秋夜,雍親王府內桂花暗香浮動,一輪明月懸於蒼穹,清輝灑落在青石鋪就的庭院之中。
高福率兩名小太監捧來了一隻兩尺長的紫檀匣子,匣麵的銅鎖已然生鏽。
“主子,真要啟琴?”
胤禛以指尖拂去銅綠,聲音淡淡道:“皇阿瑪要我請教當代大家朱四美先生調音樂理。既是‘正雅樂’,爺若是連自己的琴都調不清楚,拿什麼去正天下樂?”
言罷,將琴放在水榭石桌上,配合旁邊的薰香和筆墨紙硯,撥弄起來。
珈寧正提著藥籃從主院出來,往梧桐院方向走。
今日早上她給那拉氏請安的時候,發現那拉氏入秋後咳疾又犯了。
於是珈寧便跟青鸞一起研製了的膏方,配合之前的秋梨膏進行改善,親自給那拉氏送了過去。
此時經過王府花園,一陣悠揚的琴聲隨風飄來,令她不由得駐足傾聽。
琴聲淙淙如山間清泉,時而激昂如金戈鐵馬,轉而又低沉婉轉如泣如訴。
珈寧,雖然對彈琴一竅不通,但欣賞音樂的能力在現代是被鍛鍊出來的,工作之餘她會去聽音樂會放鬆。
細聽今晚這琴音,扣人心絃,引人嚮往。
於是,她循聲而去,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迴廊,終於在王府最深處的水榭看到了彈琴之人。
月下,胤禛一襲墨常服坐於石凳之上,修長的手指在琴絃間流轉。
那張平日裡冷峻無波的麵龐,如今在月下竟多了幾分和。
珈寧不愣住,府快九年了,今日第一次見胤禛琴,原來史上的雍正皇帝竟然通曉音律!
那為何?之前從未聽他彈過,也從未見他顯?
正聽著,琴聲戛然而止。
“是誰?”冷冷地聲音隨風傳來。
珈寧穿過迴廊,走近胤禛笑道:“進府幾年,竟不知四爺還通音律,琴竟彈得如此好聽。”
見到是珈寧,胤禛神緩和下來:“珈兒想聽?”
“嗯。”珈寧笑容裡帶著一俏皮“夫君可以再彈一曲嗎?”
胤禛聞言角微勾,指尖微,一曲《高山流水》從琴中溢位。
珈寧聽著琴音,看月灑在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上,平添了幾分儒雅文藝的氣息。
不得不說,胤禛的武學騎雖然在眾兄弟中不出眾,但文學藝和政絕對拿得出手。
一曲畢,珈寧不覺鼓掌:“琴音若清泉,時而有巍峨之勢,時而作潺潺之聲。恰似潛居抱道,以待其時的世能者。”
胤禛挑眉,略有一詫異:“不曾見過珈兒琴,難道珈兒也通音律?”
“珈寧不會彈,但是會用心傾聽欣賞。冇想到我家胤禛彈琴如此好聽。”
胤禛的手指輕輕劃過琴絃,發出一聲悠長的餘音。
他抬眼看向珈寧,臉上浮現一抹溫又極快地閃過一其他地難以捉的緒。
“康熙三十五年隨皇阿瑪西征葛爾丹以後,就幾乎再冇彈過了。”
珈寧怔住,竟已相隔了十七年了。他的青年時期發生過什麼?
胤禛的目投向遠方,眼神深邃,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肅州糧臺。
“當時隨徵葛爾丹,因我武功不如大哥,騎不如三哥,皇阿瑪便隻命我掌管大軍後勤糧食輜重。
大軍首戰告捷時,我彈了一曲《破陣樂》,雖得皇父誇讚,被大哥胤禔私下嘲諷……”
他停頓了一下,手扶著水榭廊柱月,聲音低沉:“那時突然想到嶽鵬舉那句‘知音,絃斷有誰聽?’琴既為心音,便不需要彈給不懂的人聽。
後來隨皇阿瑪巡視發現綠營軍官虛報腳價、剋扣‘升鬥餘糧’、八旗子弟戰力下降,滿軍不耐戈壁,馬匹倒斃過半等諸多問題。
深覺既無知音聽絃,國家又猶未昌盛,吾輩豈敢玩物喪誌。
故把琴封了,再後來,也就教十三弟音律啟蒙的時候彈過一次。”
“那今日為何……”珈寧小心翼翼地問。
胤禛知道她想問什麼,平靜道打斷到:
“因為三哥奉聖命編撰《禦製律呂正義》,如今到音律部分遇到些難題。皇阿瑪命我去拜訪朱四美老先生,問除錯音律的一些問題。你明日可想與我同去?”
“好哇!”珈寧眼神裡充滿了期待。
胤禛看著她眼裡透出的光亮,心下一軟。思索片刻,他提筆在宣紙上寫下一首詩:
秋宵嗷嗷雲間鶴,古調泠泠鬆下琴。
皓月清風為契友,高山流水是知音。
(作者注:本詩選自雍正禦詩《偶題》)
翌日朱四美府上,胤禛把康熙交待的幾個問題提出以後,朱夫子一一作答,珈寧在旁邊記錄,從始至終都冇有說話。
她雖然不懂音律,但記性極好,認真記下了朱夫子演示的每一個步驟。
胤禛在一旁認真聆聽朱四講解,偶爾提出一兩個補充的問題,皆切中要害。
講解完畢,朱四捋了捋自己的白鬍子,溫和笑道:“雍親王似乎通曉音律?”
胤禛淡淡道:“略知一二。”
朱四目如炬:“雍親王過謙了,剛纔王爺即興的那幾個問題,非通音律者不能問出。”
他頓了頓,忽然道:“可否請王爺彈奏一曲,讓老夫見識見識?”
“本王琴藝淺,不敢在朱夫子之前班門弄斧。”
朱四依然堅持:“老夫看得出來,王爺絕非尋常好者,否則皇上也不會派您親自前來。”
珈寧也滿懷期待的看向胤禛。
在兩人的堅持下,胤禛終於點了點頭:“既然如此,本王就獻醜了。”
他從朱四手裡接過琵琶,試了試音,然後彈奏起來。
出乎珈寧意料,胤禛這次彈得不是高難度的曲子,而是一曲簡單的《清平樂》。
但在他的手指撥弄下,每個音符都彷彿活了過來,組一幅寧靜悠遠的畫卷。
朱四聽得神,曲畢後久久不語,稱讚道:“王爺深藏不啊!這《清平樂》看似簡單,實則難彈。
王爺指法準,斂而深沉,已是大家風範。”
胤禛放下琵琶,神平靜:“朱夫子過獎了,本王隻是偶爾自娛自樂罷了。”
離開朱府時,朱四贈了一本《琵琶諸調詳解》,並特意對胤禛說:“雍親王若得空,可以常來流琴藝,知音難覓啊!”
回府馬車上,珈寧忍不住問道:“四爺覺得,如此大家,可為知音?”
胤禛著車簾外,緩緩說道:“真正懂琴之人不會輕易為他人演奏,皆為心之所彈。”
“那您今日為何願意為朱夫子彈奏?”
胤禛轉回頭,目深邃地看向珈寧,聲音裡有些無奈和寵溺:“因為你說想聽。”
“那我若以後還想聽,四爺仍會彈給珈寧聽嗎?”
“嗯。”
珈寧的心猛地一跳,臉頰微微發熱,抬頭瞬間對上那雙深沉地眼睛,四目相視,立刻不好意思地移開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