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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法蘭西的垂死掙紮 第四十二章 營地

作者:匿名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20:21:18

船靠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超好用,.隨時看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洛蘭是被身後的人推著走下舷梯的。他的腳踩上碼頭的水泥地,腿軟了一下,差點摔倒。旁邊有人扶了他一把,又很快鬆開了。沒有人說話。整條船的人都在沉默,隻有海浪拍打碼頭的聲音,和遠處傳來的不知道是歡呼還是哭泣的嘈雜聲。

他站在碼頭上,回頭看了一眼。

海是灰色的。那艘船正在調頭,準備回去接下一批人。更遠的地方,敦刻爾克的方向,天空被硝煙染成暗紅色,像一道永遠無法癒合的傷口。

「往前走。」有人在喊,說的是法語,帶著北部口音,「往前走,別停,前麵有車接。」

洛蘭跟著人群往前走。幾百人,也許上千人,拖著一身泥水和血汙,在碼頭上緩慢移動。沒有人說話,隻有靴子踩在水泥地上的聲音,沉悶,拖遝,像送葬的隊伍。

碼頭上站著一排穿英國軍裝的人。他們手裡拿著本子和筆,一個一個地登記。「姓名?部隊番號?從哪裡撤出來的?」問題用英語問,有翻譯用法語重複一遍。回答的聲音都很輕,像怕驚動什麼。

輪到洛蘭的時候,那個翻譯看了他一眼。洛蘭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麼樣子,但從翻譯的眼神裡,他能猜出來。肩膀上纏著的繃帶已經黑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幹了又濕,濕了又乾。臉上也是黑的,隻有眼睛還是原來的顏色。

「姓名?」

「馬克·洛蘭。」

「部隊?」

「第五十五師。」

翻譯愣了一下,抬頭看他。第五十五師,色當的那個第五十五師。翻譯張了張嘴,想問什麼,但最終隻是低下頭,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從哪裡撤出來的?」

洛蘭沉默了兩秒。

「斯通尼。」

翻譯的筆停住了。

他再次抬起頭,這次看洛蘭的眼神不一樣了。不隻是同情,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敬畏,也許是困惑,也許是想問「你怎麼還活著」但不敢問出口的那種感覺。

旁邊一個英國軍官湊過來,用英語問了幾句什麼。翻譯用法語說:「他說讓你上那邊的車,直接去奧平頓的營地。」

洛蘭點頭,繼續往前走。

碼頭盡頭停著一排軍用卡車,綠色的帆布篷,發動機還開著。士兵們爬上後車廂,一個挨一個擠著坐下。沒有人爭搶,沒有人推搡,隻是沉默地擠著,像一群被趕到一起的羊。

洛蘭擠進一輛車,靠著車廂壁坐下。車廂裡擠滿了人,大部分和他一樣,渾身是泥,滿臉疲憊,眼睛看著自己的靴子或者車廂底板,誰也不看誰。

卡車開動了。發動機的轟鳴蓋過了一切聲音。

洛蘭閉上眼睛。

他什麼都沒想。腦子像被掏空了一樣,隻剩下嗡嗡的耳鳴聲。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不知道自己算什麼。他隻是閉著眼睛,隨著車身的顛簸一晃一晃,像一個沒有知覺的物件。

不知道過了多久,卡車停了。

有人喊:「到了!下車!」

洛蘭睜開眼睛,跟著人群跳下車。

外麵是一片草地,周圍拉著鐵絲網,門口站著英國士兵。帳篷一排一排的,從鐵絲網這邊一直延伸到遠處,像一片白色的海浪。有人在帳篷之間走動,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靠著帳篷發呆。沒有人說話。整個營地安靜得像一座巨大的墳墓。

洛蘭被帶到一個登記處,填了幾張表,領了一張寫有編號的紙牌,然後被領到一頂帳篷前。

「第47號。」領他來的士兵說,指了指帳篷的篷布,然後轉身走了。

洛蘭掀開篷布。

帳篷裡擠著八張行軍床,床和床之間隻有側身能過的縫隙。七個人已經在了,有的躺著,有的坐著,有的靠著床頭抽菸。看見他進來,沒人抬頭,沒人說話。

他找到最後一張空床,把那個布包放在枕頭底下,然後躺下來。

帳篷頂上有一盞昏暗的燈,一直亮著。外麵有腳步聲,偶爾有人說話,但很快又安靜下去。

躺在他旁邊那張床上的,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臉上有塊舊傷疤,正對著帳篷頂發呆。他感覺到洛蘭在看他,轉過頭來,看了洛蘭一眼。

「哪兒的?」他問。

「第五十五師。」

那人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撤出來多少人?」

洛蘭搖頭:「不知道。」

那人沉默了幾秒,然後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高興,隻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我第九師的。」他說,「從裡爾那邊撤過來的。我們師沒了。」

洛蘭沒有說話。

那人也不再說話,重新對著帳篷頂發呆。

帳篷裡安靜了很久。隻有呼吸聲,有人翻身的吱呀聲,遠處偶爾傳來的嘈雜聲。

洛蘭閉上眼睛。

他以為自己會想很多事情。想斯通尼,想拉米雷茲,想勒菲弗爾,想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但他的腦子裡空空的,什麼也沒有。隻有一片灰白色的空白,像敦刻爾克那片海。

他睡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洛蘭不知道過去了多久。

帳篷外麵,英國士兵每天早上吹哨子集合,發麵包,發水,發一種稀得能看見底的湯。有人排隊領,有人不領,有人領了直接倒在地上。沒有人管。英國士兵站在一邊看著,臉上帶著那種不知道該怎麼辦的表情。

洛蘭每天都去領。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領,隻是覺得應該去。麵包是硬的,嚼起來像木頭。湯是淡的,喝起來像水。他都吃下去,嚥下去,然後回到帳篷裡,躺下,發呆。

帳篷裡那幾個人,他慢慢記住了他們的臉,但不知道他們的名字。傷疤臉叫「裡爾來的」,一個年輕一點的叫「炮兵」,一個年紀大的叫「工兵」。他們偶爾說幾句話,但大部分時間都沉默著。

有一天,炮兵突然問:「你們說,法國現在怎麼樣了?」

沒有人回答。

工兵抽了口煙,慢慢說:「不知道。英國人不讓聽收音機。」

裡爾來的哼了一聲:「不讓聽,是怕我們聽見什麼?」

又是沉默。

洛蘭躺在那兒,聽著他們說話。他發現自己什麼感覺都沒有。聽到「法國」這個詞,心裡沒有任何波動。就像聽到一個陌生的地名,和他沒有任何關係。

他不知道這算不算正常。他隻知道,現在他什麼都不想,什麼都不會想,什麼都不敢想。

又過了幾天。

那天早上,洛蘭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不是平時的嘈雜,是那種很多人在喊、在跑、在叫的聲音。

他坐起來,帳篷裡其他人也坐起來。他們互相看了看,沒有人說話。

裡爾來的第一個站起來,掀開帳篷走了出去。洛蘭跟在他後麵。

外麵空地上,已經圍了一大群人。所有人都朝著一個方向,營地中間那棟木板房。那裡是英國軍官的辦公室,門口站著幾個英國兵,端著槍,但沒有對著人群。

木板房的窗戶開著,裡麵傳出一個聲音。是法語,從收音機裡傳出來的。

「……我向法國人民宣佈,我們必須停止戰鬥。我已經向德國提出了停戰請求……」

洛蘭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那個聲音。

那是一個蒼老的,顫抖的,帶著哭腔的聲音。

菲利普·貝當。法蘭西元帥。凡爾登的英雄。現在的法國總理。

「……為了減輕法國人民的苦難,為了儲存法蘭西的火種,我做出了這個痛苦的決定……」

人群裡有人喊:「他在說什麼?」

有人喊:「投降?他在說投降?」

有人喊:「閉嘴!讓我聽!」

收音機裡的聲音繼續著。洛蘭聽著那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但腦子裡一片空白。

停戰。投降。不打了。

那法國是什麼?

那我們算什麼?

收音機裡的聲音停了。一片死寂。

然後有人哭了。不是那種小聲的抽泣,是那種憋了很久終於憋不住的、像野獸一樣的嚎哭。一個中年士兵蹲在地上,雙手抱著頭,全身都在發抖。

有人開始罵。罵貝當,罵德國人,罵英國人,罵所有人,罵的話很難聽。

有人站在原地,一動不動,隻是看著自己的靴子。

有人轉身走了,走回帳篷,走回那張行軍床,繼續躺著。

洛蘭站在原地,聽著那些聲音。哭的,罵的,沉默的。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在斯通尼的時候,最後那天,德國人派人來勸降。

拉米雷茲開槍把那個舉白旗的人打死了。他說:「投降?老子不知道這個詞怎麼拚。」

現在,法國投降了。

那天晚上,營地裡沒有人睡覺。

有人圍在一起喝酒,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酒。有人唱歌,唱那些老歌,《馬賽曲》,《從萊茵河來》,《在撤退的路上》。唱得亂七八糟,跑調,忘詞。

有人打架,被英國兵拉開,又打起來,又被拉開。

有人坐在草地上,看著天上的星星,一句話也不說。

洛蘭坐在帳篷外麵,靠著帳篷的支架,看著那些人。裡爾來的坐在他旁邊,抽著煙,一支接一支。

「你打算怎麼辦?」裡爾來的突然問。

洛蘭沒說話。

裡爾來的看著他,又轉過頭去。

「我想回去。」他說,「回法國。我老婆在那兒。我兒子剛兩歲,我還沒見過他。」

洛蘭想起勒菲弗爾,死的時候懷裡還揣著母親的照片,嘴裡唸叨著「我娘還等我回去」。

「回去幹什麼?」洛蘭聽見自己問。聲音很啞,像很久沒說過話。

裡爾來的愣了一下,然後慢慢說:「不知道。就是想回去。」

遠處,有人在唱《馬賽曲》。唱到「祖國在危險中」那一句,突然卡住了,沒人唱下去。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過去。營地裡的人越來越少。有些人被英國軍隊接走了,說是要去繼續戰鬥。有些人被送走了,說是要回法國。

更多的人留在這兒,等著,不知道該等什麼,實在是太迷茫了,他們連英語都不會說。

收音機裡每天都有新訊息。德軍進了巴黎。法國政府在波爾多。停戰協議簽了。法國分成佔領區和自由區。貝當成了國家元首。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塊石頭砸進死水裡。有人憤怒,有人絕望,有人麻木。更多的人已經什麼都不說了,隻是每天領麵包,領湯,躺回帳篷,發呆。

洛蘭也是這樣。他每天領麵包,領湯,躺回帳篷,發呆。肩膀上的傷口慢慢好了,換了幾次繃帶,新肉長出來,癢得難受。他撓著那些癢的地方,心想,這具身體還在活。

他不知道自己這樣算什麼。活著?死了?還是在等什麼?

那天下午,洛蘭像往常一樣躺在帳篷裡,對著帳篷頂發呆。

突然,外麵傳來一陣騷動。不是平時那種騷動,是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聲音裡帶著一種很奇怪的東西。

裡爾來的衝進帳篷。

「快起來!」他喊,「收音機!有人在收音機裡說話!」

洛蘭看著他,沒動。

裡爾來的跑過來,一把把他拉起來,拖著往外走。

「有個法國將軍!在倫敦!他說要繼續打!」

洛蘭被他拖著跑出帳篷,跑向那棟木板房。門口已經擠滿了人,裡三層外三層,都伸著脖子往窗戶那邊看。窗戶開著,裡麵傳出收音機的聲音,沙沙的,夾雜著電流乾擾,但那個人的聲音穿透了所有雜音,一個字一個字地砸進每個人耳朵裡:

「……法國輸了這場戰役,但沒有輸掉這場戰爭……」

洛蘭站在人群外圍,聽著那個聲音。

那是一個陌生的聲音,他從來沒聽過。但那個聲音裡有一種東西,一種他很久沒聽到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絕望,不是麻木。是別的什麼。

「……因為這是一場世界大戰。總有一天,法國會用勝利重新贏得自由……」

人群裡有人小聲問:「誰在說話?」

沒人回答。

收音機裡的聲音繼續著,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有力:

「……我,戴高樂將軍,此刻在倫敦,呼籲所有尚在法國領土或可能來到英國的法國軍官和士兵,與我聯絡。無論發生什麼,法國抵抗的火焰不應熄滅,也不會熄滅……」

聲音停了。

一片寂靜。

然後,有人開口了。一個站在前排的老兵,臉上全是皺紋,軍裝上掛著幾枚一戰時的勳章。他張了張嘴,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還有人沒投降……」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扔進死水裡。

人群裡開始有人說話,有人議論,有人爭論。有人在問「戴高樂是誰」,有人搖頭說「不知道」,有人喊「管他是誰,他說要繼續打」。

洛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聽見那個聲音在他腦子裡一遍一遍地迴響。「法國抵抗的火焰不應熄滅,也不會熄滅。」

抵抗。

這個詞像一根針,紮進他麻木了很久的腦子裡。

他低頭看了一眼腰間的布包。布歇的照片,拉米雷茲的菸鬥,勒菲弗爾的家信。那些人,那些在斯通尼倒下的人,他們抵抗過。

他們不知道戰爭何時結束,不知道勝利能否到來。他們隻知道一件事:那裡是法國,必須守住。

現在,法國投降了。

但他們沒有投降。

洛蘭抬起頭,看著那扇窗戶。收音機已經安靜了,但那個人的聲音還在空氣裡迴蕩,像一隻看不見的手,撥動著什麼。

裡爾來的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你聽清了嗎?」裡爾來的問。

洛蘭點頭。

裡爾來的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你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嗎?」

洛蘭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人群散去,看著天色漸暗,看著帳篷裡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那天晚上,他沒有回帳篷。

他坐在草地上,一直坐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洛蘭做了一件事。

他找到營地裡那個負責登記的英國軍官,用生硬的英語問:「我要找一個人。」

英國軍官看著他,愣了一下:「找誰?」

「一個法國將軍。」洛蘭說,「戴高樂。」

英國軍官的眉毛挑了起來。他看了洛蘭很久,然後點了點頭。

「等著。」

下午的時候,一輛吉普車開進了營地。車上下來一個穿便裝的男人,四十多歲,頭髮稀疏,臉上帶著那種長期坐辦公室的人特有的蒼白。他走到洛蘭麵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洛蘭中尉?」

「是。」

那人點了點頭:「跟我走。」

洛蘭站起來,跟著他走向吉普車。

裡爾來的站在帳篷門口,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眼,誰也沒有說話。

吉普車發動了,駛出營地,駛上一條通往倫敦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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