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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戰:法蘭西的垂死掙紮 第四十一章 投降

作者:匿名 分類:歷史軍事 更新時間:2026-03-16 20:21:18

1940年6月19日,波爾多。

雨下了一夜,到早晨還沒停。雨水順著破舊的排水管淌下來,在碎石路上積成一灘一灘的水窪。有人踩著水窪跑過去,濺起的泥水落在路邊那些等待的人身上,沒有人動。

布林斯克大街78號,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門口沒有招牌,沒有標識,隻有兩個穿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淋著雨,眼睛盯著街角的方向。

樓上的房間裡,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長桌兩邊坐著七個人。桌麵上攤著檔案,菸灰缸裡堆滿菸蒂,空氣裡瀰漫著菸草和焦慮的氣味。沒有人說話,隻有窗外雨點敲打玻璃的聲音,一下一下,像催促。   解悶好,.超流暢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坐在首位的那個人最老。八十四歲,頭髮全白,臉上布滿皺紋,但背挺得很直。菲利普·貝當。法蘭西元帥。凡爾登的英雄。三天前剛成為法國總理。

他麵前放著一杯水,一口沒動。

右手邊坐著兩個人。一個是馬克西姆·魏剛,總司令,七十三歲,臉上帶著軍人特有的冷硬。另一個是皮埃爾·賴伐爾,六十歲,前總理,眼睛裡有種讓人不舒服的光。

左手邊是保羅·博杜安,外交部長,正在看一份剛送來的電報。

門開了。一個秘書走進來,把另一份檔案放在貝當麵前,然後退出去。

貝當看了一眼,抬起頭。

「德國人同意了。」他說,聲音蒼老但清晰,「貢比涅。明天下午三點。」

房間裡沒有人說話。

貢比涅。那個名字像一塊石頭,砸進每個人心裡。

1918年11月11日,也是在貢比涅,也是在那個地方,德國人簽了投降書。在福煦元帥的專列車廂裡。那節車廂後來成了博物館,放在貢比涅森林中央,供人參觀。

二十二年後,法國人要去同一個地方,簽另一份停戰協定。

魏剛第一個開口。他的聲音很硬,像石頭碰石頭:「誰去?」

又是沉默。

貝當看著他:「你。」

魏剛沒有動。他早就知道會是這個答案。他是總司令,他應該去。但他也知道,二十二年年前,也是他,在那節車廂裡,向德國人宣讀了協約國的停戰條件。

那時候他是福煦的副官。現在他是法國的總司令。

「還有誰?」他問。

博杜安翻開一份名單,開始念:「萊昂·諾埃爾,大使,負責法律條款。讓·貝爾熱雷,空軍將領。莫裡斯·勒呂克,海軍中將。」

四個人。一個總司令,一個大使,一個空軍將領,一個海軍中將。沒有政治家,沒有內閣成員。貝當不會去,賴伐爾不會去。去的是軍人,是技術官僚,是可以在必要時被拋棄的人。

魏剛聽完,點了點頭。他站起來,走到窗邊,拉開一條窗簾的縫隙。

外麵還在下雨。街上空蕩蕩的,偶爾有行人跑過,低著頭,縮著肩膀。遠處,波爾多的鐘樓在雨霧中若隱若現。

他想起1918年。那天的天氣很好,陽光燦爛。德國人來的時候,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簽完字就走了。福煦站在車廂門口,看著他們離開,隻說了一句話:「現在,輪到我們了。」

二十二年後,輪到他們了。

他放下窗簾,轉過身。

「還有什麼要交代的?」他問。

貝當看著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也許是不忍,也許是愧疚,也許隻是疲憊。

「儘量爭取。」貝當說,「但不要抱希望。」

1940年6月21日,下午兩點五十分,貢比涅森林。

雨停了。但天空還是灰的,壓得很低,像一塊濕透的抹布。

三輛黑色轎車沿著森林公路駛來,在距離空地一百米的地方被攔下。幾個德國士兵走上前,開啟車門,用生硬的法語說:「請下車。步行過去。」

魏剛第一個下車。他看了一眼那些德國兵,沒有說話。其他人跟著下來,諾埃爾、貝爾熱雷、勒呂克,還有幾個秘書和翻譯。

他們開始往前走。

森林很安靜。沒有鳥叫,沒有風聲,隻有腳下碎石路的沙沙聲。兩側是高大的橡樹,樹齡都超過一百年,枝幹交錯,遮住了大部分天空。

走了大約五分鐘,眼前豁然開朗。

一片空地。空地上鋪著鐵軌,鐵軌上停著一節火車車廂。

魏剛停住了腳步。

那節車廂他認識。墨綠色的車廂壁,黃銅的扶手,弧形車頂。就是它。二十二年前,他站在這節車廂門口,看著德國人走進去,看著德國人簽字,看著德國人走出來。

現在它還在原來的位置。一毫米都沒有動過。

車廂門口站著兩個德國軍官,白手套,筆挺的製服,麵無表情。車廂兩側,每隔十步就站著一個德國士兵,鋼盔,步槍,像雕塑一樣立著。

空地上還站著幾個人。魏剛認出了其中幾個。那個矮個子、穿淺灰色製服的是希特勒。他站在最前麵,雙手背在身後,下巴微微揚起,正在看著他們走過來。

旁邊是戈林,肥胖的身軀裹在空軍製服裡,臉上帶著一種毫不掩飾的得意。再旁邊是裡賓特洛甫,外交部長,瘦高個,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還有赫斯,還有凱特爾,還有雷德爾,還有布勞希奇。德國所有重要人物都到齊了。

魏剛繼續往前走。他的腳步很穩,但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重。

走到車廂門口,他停住。

希特勒看著他,嘴角浮現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笑容裡有征服者的傲慢,也有一種更深的東西——二十二年了,他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魏剛沒有看他。他看著那節車廂的門。

門開了。

車廂裡的佈置和二十二年前一模一樣。

中間一張長桌,桌麵上鋪著綠色絨布。一邊放著一排椅子,另一邊也放著一排椅子。二十二年前,德國人坐那邊,法國人坐這邊。今天,位置換了。

魏剛在法國代表那一排坐下。貝爾熱雷在他左邊,諾埃爾在他右邊,勒呂克在諾埃爾旁邊。對麵,德國代表正在入座。

希特勒沒有坐。他站在車廂中央,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法國人臉上一個一個掃過去。那目光裡沒有憤怒,沒有仇恨,隻有一種冰冷的、居高臨下的審視。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魏剛臉上。

「魏剛將軍。」希特勒開口了。他的聲音不高,但在這狹小的車廂裡,每個字都清晰得像釘子,「我們又見麵了。」

魏剛沒有說話。

希特勒繼續看著他,嘴角那個若有若無的笑容又出現了。

「二十二年前,你在這裡,向德國代表團宣讀了停戰條件。」他說,「今天,你在這裡,聽我們宣讀。歷史很有趣,不是嗎?」

車廂裡一片死寂。

魏剛的臉沒有動。但他的手指,放在桌麵上的那雙手的手指,微微顫抖了一下。

希特勒轉身,走向車廂門口。在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那節車廂,看了一眼那些坐在桌邊的人,然後走了出去。

門關上。

車廂裡隻剩下德國代表和法國代表。

凱特爾元帥坐在德國代表那一排的正中間。他是希特勒的國防軍最高統帥部長官,今天代表德國主持談判。他麵前的桌上放著一份厚厚的檔案,封麵上印著黑色的鷹徽。

他翻開檔案,開始念。

德語,很快,沒有任何停頓。旁邊有翻譯在同步翻成法語。那些條款一條一條地從翻譯嘴裡說出來,像機器一樣沒有感情:

「第一條,法國停止一切敵對行動……」

「……第二條,法國軍隊除維持國內秩序所需外,全部解除武裝並遣散……」

「……第三條,德國佔領法國北部及大西洋沿岸地區……」

「……第四條,佔領費用由法國政府承擔……」

「……第五條,所有德國政治難民必須交還德國……」

「……第六條,法國海軍艦隊必須在指定港口集結並解除武裝……」

魏剛聽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聽。他注意到一件事:法國沒有被完全佔領。南部和西部被留出來了,由法國政府繼續統治。

為什麼?

他想起戰前的情報,想起那些關於德國不想陷入長期佔領的推測。也許是真的。也許希特勒需要一個人統治法國,好讓他專心對付英國。

翻譯還在繼續念。魏剛繼續聽,繼續記。

「……第十七條,所有拒絕回國、繼續在國外作戰的法國人,將不受停戰協定保護……」

這句話讓魏剛的眉頭動了一下。拒絕回國、繼續在國外作戰的人。戴高樂。那些去了英國的人。他們被拋棄了。

凱特爾唸完了。他合上檔案,抬起頭,看著法國代表們。

「這就是德國的條件。」他說,「你們有二十四小時考慮。」

魏剛開口了,聲音很平:「我們需要討論。」

凱特爾點頭:「當然。」他站起來,帶著德國代表們離開了車廂。

門關上。車廂裡隻剩下四個法國人。

魏剛看著其他三個人。貝爾熱雷的臉色發白,勒呂克在擦額頭的汗,諾埃爾盯著桌麵發呆。

「說說吧。」魏剛說。

諾埃爾第一個開口。他是外交官,最熟悉法律條文。他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這是一份徹底投降的協定。不是停戰,是投降。德國人用『停戰』這個詞,是為了讓法國政府繼續存在,好替他們管理這個國家。」

他頓了頓,指著檔案上的條款:

「第一,解除武裝。這意味著我們再也沒有軍隊了。十萬人的維持秩序部隊,連警察都算不上。」

「第二,佔領區。他們拿了最富庶的地方,巴黎、裡昂、整個大西洋沿岸。留給我們的,是農業區。」

「第三,佔領費。我們要出錢養他們的兵。這比戰敗賠款更狠。」

「第四,交還德國難民。那些逃到法國來的猶太人、反納粹的人,全要交出去。」

他說完了,看著魏剛。

魏剛沒有說話。他看著窗外。車廂的窗戶很小,隻能看見一小片天空。天空還是灰的,和來的時候一樣。

貝爾熱雷開口了:「我們能爭取什麼?」

魏剛搖頭:「什麼都不讓爭。你聽見凱特爾說的了嗎?二十四小時,要麼簽,要麼不簽。沒有商量。」

勒呂克問:「如果不簽呢?」

沒有人回答。

不簽會怎樣?德國人繼續打。巴黎已經淪陷了,北部已經佔領了,剩下的部隊還能撐多久?一個星期?兩個星期?還是更短?

而且,如果不簽,德國人會怎麼做?全麵佔領?把法國變成另一個波蘭?

魏剛站起來,走到車窗邊。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臉,那張七十三歲的臉,滿是皺紋,滿是疲憊。

他想起二十二年前。那時候他四十歲,站在同一個位置,看著德國人簽字。福煦對他說:「要仁慈。我們贏了,但贏的人也要學會原諒。」

現在,他七十多歲了,要在這個地方簽投降書。

他轉過身。

「沒有選擇。」他說,「我們簽。」

1940年6月22日,下午六點五十分。

同一節車廂。

這一次,希特勒沒有來。凱特爾坐在德國代表那一排正中間,麵前還是那份檔案。法國代表們坐在對麵。

凱特爾開啟檔案,推到魏剛麵前。

「請簽字。」他說。

魏剛拿起筆。

那支筆很重,很涼。他的手指握著筆桿,微微發抖。車廂裡安靜極了,安靜得能聽見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

他簽下自己的名字:M. Weygand。

然後傳給諾埃爾,貝爾熱雷,勒呂克。一個一個簽。

簽完最後一個人,凱特爾把檔案收回去,看了一眼,點了點頭。

「停戰協定,」他說,「從6月25日淩晨零點三十五分起生效。」

他站起來,向法國代表們點了點頭,然後走出車廂。

門開著。車廂裡隻剩下四個法國人。

魏剛坐在那裡,沒有動。他看著桌上那支筆,看著那份檔案的影印件,看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諾埃爾輕輕說:「結束了。」

魏剛站起來。

他走出車廂。外麵,德國士兵還站在那裡,像雕塑一樣。遠處,那幾輛黑色轎車還在等。更遠的地方,森林的邊緣,有幾個穿便裝的人站在那裡,是記者。

他走下台階,一步一步走向轎車。

走到車門口,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一眼。

那節墨綠色的車廂還停在那裡。二十二年前,他站在那裡,看著德國人離開。今天,他離開了,德國人站在那裡看著。

他想起福煦那句話:「要仁慈。」

他現在知道,仁慈是贏的人纔有資格說的話。輸的人,沒有資格。

他鑽進轎車。

車門關上。轎車發動,緩緩駛離那片空地,駛離那節車廂,駛離那片森林。

森林裡很安靜。橡樹還是那些橡樹,一百年都不會變。

隻有歷史變了。

1940年6月25日,淩晨零點三十五分。

停戰協定正式生效。

從這一刻起,法國不再是法國了。它變成了兩個法國:佔領區,由德國人統治;自由區,由貝當的維希政府統治。

從這一刻起,法國軍隊不再是軍隊了。一百多萬士兵被解除武裝,關進戰俘營。軍官們可以選擇:回家,或者被關押。

從這一刻起,法國不再是一個獨立的國家。

它成了德國的一個附庸。

那天夜裡,巴黎有很多人睡不著。

有人站在窗前,看著那些空蕩蕩的街道,想著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有人坐在黑暗裡,一支接一支地抽菸,什麼都不想。

有人收拾行李,準備逃往南方,逃往那個所謂的「自由區」。

有人躲在閣樓裡,開啟收音機,調到一個英國電台。那個電台裡,有一個叫戴高樂的法國將軍正在說話。他說法國沒有輸。他說要繼續打。他說有人會回來。

那天夜裡,在貢比涅森林,那節墨綠色的車廂還停在原處。月光照在車廂上,照在那些鐵軌上,照在那些一百年的橡樹上。

車廂裡空無一人。

但如果你走進去,如果你在月光下仔細看,你會看見桌麵上還留著幾個淡淡的印子。那是二十二年和這一天,兩支筆先後壓過的痕跡。

巴黎第十一區,伏爾泰大道。

麵包店老闆娘瑪德琳正在把最後幾個長棍麵包擺進櫥窗。她的動作很慢,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不知道該快給誰看。街上沒什麼人。就算有人,也沒錢買麵包。

收音機在櫃檯後麵開著,一直開著。這幾天所有人都開著收音機,等著聽點什麼。雖然聽來的都是壞訊息,但總比什麼都不知道強。

「……法國政府剛剛發布了一項重要宣告……」

瑪德琳停下手裡的麵包,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菲利普·貝當元帥向全國發表講話……」

她丈夫從後廚走出來,手上還沾著麵粉。兩個人站在櫃檯後麵,聽著那個蒼老的聲音從收音機裡傳出來。

「……我向法國人民宣佈,我們必須停止戰鬥……」

瑪德琳的手慢慢捂住嘴。

「……我已經向德國提出了停戰請求……」

街上突然傳來一聲尖叫。

瑪德琳透過櫥窗往外看。一個女人站在街對麵,雙手捂住臉,尖叫著。那聲音尖利得不像人發出來的,像什麼野獸被踩斷了脖子。她旁邊站著一個男人,想扶她,被她一把推開。

「不——」那個女人喊著,「不——不——不——」

然後她蹲下去,蹲在人行道上,把臉埋進膝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沒有聲音了,隻有抖。

瑪德琳站在那裡,看著那個女人。她發現自己也在抖。

收音機裡的聲音還在繼續。那個蒼老的聲音在說什麼「為了減輕法國人民的苦難」,在說什麼「做出這個痛苦的決定」。

她丈夫伸手關掉了收音機。

店裡一片死寂。

街上,那個女人的哭聲傳進來,悶悶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瑪德琳看著櫥窗外。陽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照在那團蜷縮著的黑影上。她突然想:這麼好的天氣,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同一天下午,巴黎第六區,聖日耳曼大道。

「雙叟咖啡館」的露天座上坐著十幾個人。這比往常少得多。以前這個時候,這裡總是坐滿了人,遊客、學生、作家、無所事事的人,喝著咖啡,聊著天,看街上的人來人往。

現在那十幾個人都看著同一個方向:咖啡館裡那台收音機。

老闆站在門口,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攥得指節發白。

收音機裡的聲音停了。

沒有人動。

一個穿著體麵的老先生慢慢站起來。他大概七十歲,穿著三件套西裝,手裡拄著一根銀頭手杖。他站在那兒,看著街上,看著那些拉下的百葉窗,看著那些空蕩蕩的店鋪,看了很久。

然後他舉起那根手杖,用盡全身力氣,朝身邊的一把椅子砸下去。

椅子翻倒,一條腿斷了。

他把手杖扔在地上,轉身走了。走得很慢,背佝僂著,像一下子老了十歲。

沒有人攔他。沒有人說話。

一個年輕女人開始哭。她哭得很小聲,用手帕捂著嘴,肩膀一聳一聳的。旁邊坐著的男人,也許是她的丈夫,伸出手,想摟住她,手在半空中停住了,又縮回去。

一個中年男人站起來,走向吧檯。

「來一杯白蘭地。」他說。

老闆沒動。

「我說來一杯白蘭地。」

老闆慢慢轉身,從架子上拿下一瓶酒,倒了一杯,推到檯麵上。那杯酒滿得溢位來,順著杯壁流到檯麵上,流到地上。

中年男人端起酒杯,一飲而盡。他把杯子放回台上,轉身往外走。

走出幾步,他停下來,站在街中央,仰起頭,對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吼了一聲。

那聲音不像人發出來的。像野獸。像被關在籠子裡太久的野獸,終於找到機會叫一聲。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走遠了。

街上又安靜下來。

隻有那個年輕女人的哭聲,還在斷斷續續地響著。

同一天傍晚,巴黎第十七區,克利希廣場。

一群年輕人站在廣場中央。大概二三十個,都是二十歲上下的年紀。有人穿著便裝,有人還穿著沒來得及換下的軍裝,有人穿著童子軍的製服。

他們圍成一圈,中間站著一個人。那人手裡舉著一張紙,正在念什麼。

「……德軍已進入巴黎郊區……政府已宣佈停戰……我們被拋棄了……」

有人喊:「那我們還等什麼?」

有人喊:「跟他們拚了!」

有人喊:「拚什麼?拿什麼拚?」

爭吵聲越來越大。

一個穿軍裝的年輕人衝出人群,跑向街邊停著的一輛軍用卡車。他爬上車廂,從裡麵拖出一捆步槍,扔在地上。

「有槍!」他喊,「誰跟我去?」

人群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慢慢往後退。一步,兩步,三步。越來越多的人往後退。

那個穿軍裝的年輕人站在那兒,看著那些後退的人,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是失望?是憤怒?是絕望?也許都有。

「你們……」他開口,聲音在發抖。

一個年紀大些的人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孩子,」他說,「沒用的。你沒看見街上那些德國人嗎?他們一個師開過來,你拿什麼擋?」

穿軍裝的年輕人甩開他的手。

「那我們就什麼都不做?」他喊,「就這麼等著?等著他們來?」

他站在那兒,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低下去的頭,看著那些移開的目光。然後他把那捆步槍踢開,轉身跑了。

跑過廣場,跑過街角,消失在暮色裡。

剩下的人慢慢散開。

廣場上空蕩蕩的,隻有那捆步槍還躺在原地,和一地的菸頭。

那天晚上,整個巴黎都在下雨。

不是真的雨。是沒有聲音的雨。是一千個,一萬個窗戶後麵那些無聲的眼淚。

聖米歇爾大道上,一個老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一動不動。他已經坐了三個小時。鄰居出來勸他回去,他不說話,隻是搖頭。鄰居嘆了口氣,在他旁邊放了一杯水,然後回去了。

老人就那麼坐著,看著街角的方向。那個方向,再走兩條街,就是他兒子的學校。他兒子今年十九歲,一個月前應徵入伍,去了前線。再也沒有訊息。

蒙馬特的一間小公寓裡,一個女人站在窗前,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哭,她沒聽見。她隻是看著窗外那些陌生的影子。那些影子穿著灰色的製服,在街燈下走過,一個接一個,像永遠走不完的佇列。

她的丈夫也在前線。也沒有訊息。

拉丁區的一間地下室裡,幾個學生圍坐在一起。桌上放著一台收音機,已經關掉了。沒有人說話。

終於,一個人開口了:「戴高樂。你們聽見了嗎?那個叫戴高樂的將軍,他在倫敦。他說要繼續打。」

另一個人說:「那是英國人放的廣播。假訊息。」

第一個人說:「萬一是真的呢?」

沉默。

第三個開口的人聲音很輕:「真的又怎樣?我們在巴黎。他們在倫敦。隔著海。隔著德國人。」

又是沉默。

那個說「萬一是真的」的學生站起來,走到窗邊,掀開一條縫隙,看著外麵。街上空蕩蕩的,隻有偶爾走過的德國巡邏隊。

「也許有一天,」他說,「他們回來。」

巴黎的教堂裡擠滿了人。

不是去做彌撒。是去坐著。

聖敘爾皮斯教堂,聖母院,瑪德萊娜教堂,每一座教堂都擠滿了人。有人坐在長椅上,低著頭,不說話。有人跪在聖像前,嘴唇在動,不知道在祈禱什麼。有人隻是站著,站在角落裡,看著那些彩繪玻璃窗。

聖母院裡尤其擠。

巨大的教堂裡擠了幾百人,但一點聲音都沒有。隻有偶爾傳來的咳嗽聲,和遠處管風琴發出的輕微嗡鳴。

一個女人跪在第一排,雙手合十,臉埋在手掌裡。她已經在那個位置跪了三個小時。旁邊的人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見她的肩膀在輕輕顫抖。

一個老人站在一根柱子旁邊,手裡攥著一串念珠。他的眼睛看著祭壇上方的十字架,嘴唇在動,但沒有聲音。念珠在他手裡轉著,一顆一顆,很慢很慢。

一個年輕士兵坐在最後一排。他穿著軍裝,但肩章已經撕掉了。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放在膝蓋上,握成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管風琴突然響了一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

那聲音很短,很輕,像嘆息。然後就沒了。

人群又低下頭去。

教堂外麵,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聖母院的尖塔上,照在那些石像鬼上,照在塞納河上。

河對岸,榮軍院的金頂在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那座建築裡,現在還躺著拿破崙的棺材。一百二十年前,拿破崙征服了歐洲。一百二十年後,他的國家被征服了。

歷史會怎麼記錄這一天?

1940年6月25日,停戰協定正式生效的那天早上,巴黎的街道上出現了一些奇怪的標語。

不知道是誰貼的。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貼的。一夜之間,它們就出現在牆上,電線桿上,地鐵站的入口處。

標語很簡單。隻有幾個字:

「有人還在打。」

「戴高樂在倫敦。」

「法國沒有死。」

有些標語很快就被德國人撕掉了。有些被法國警察塗掉了。有些沒人管,就那麼貼著,貼在那些灰色的牆上,像一小簇一小簇的火焰。

路過的人會停下來看一眼,然後快步走開。但走開之後,有些人會回頭再看一眼。

那天下午,一個年輕的姑娘站在一條小巷裡,看著牆上的一張傳單。傳單很簡陋,是手寫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麵隻有一句話:

「抵抗的火焰不應熄滅。」

她看了一會兒,伸手把那張傳單揭下來,摺好,放進口袋裡。

巷口傳來腳步聲。德國巡邏隊。

她沒有跑。她繼續往前走,走出巷口,和那些灰色製服擦肩而過。她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走得很快。

那天晚上,很多人家裡多了一張小紙條。

不知道是誰塞進門縫的。也不知道是誰寫的。但那些紙條上都有同樣一句話:

「有人在等。等著那一天。」

巴黎投降了。但巴黎沒有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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