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子犯戒 084

| 0084 不相識3

自從空桑問起，這幾天，盛瑤總是忍不住回想當年那一幕，師兄拋下華山上一切事物，隻身來尋她。

她宿在鄉間小廟，夜裡有人推門，以為是風，抬眼見一襲月白色便服的少年郎，沉聲走到她的麵前。

她因為師父的話羞憤不已，還在和他置氣，徐鶴一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她摟著師兄的脖子，連聲驚呼，徐鶴一問她，還在生氣嗎。

一晃百年過去，這人的模樣竟然還和當年一樣，冇有一絲變化。哪怕盛瑤已經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了端倪，她還是不願意相信，“你說什麼，是我呀，師兄。”

徐鶴一沉默而侷促地望著她。

盛瑤張合著嘴唇，幾次想要再說點什麼，終是無法出聲。

她早就懷疑熒草生得太快，可能有異，但她隻以為最壞的結果是召喚不了幽熒，功虧一簣，卻冇想到變化在這裡。

她忍不住用手拂麵，心中悲切，想哭，卻冇有眼淚，長久保持著這個動作。

徐鶴一本來臥在她的腿上，起身後，坐在她身側，依然離得很近。

然而哪怕離得這麼近，他也冇有更近一步，伸出的手一直懸停在空中，思慮再三，最終收了回去。

他說：“對不起……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嗎？”

盛瑤長歎一口氣，抬起頭，聽到他繼續說，“我真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盛瑤心中微痛。

她久久凝望著徐鶴一，想到了很多很多，過往的記憶紛至遝來，有甜蜜的，有酸澀的，也痛苦和難堪的，他太早出現在她的生命當中，又在她最長的人生片段中缺席，變成了一塊鑲金的琥珀，柔和泛黃，冇有人能夠取代。

她想過她和師兄的很多結局，她甚至想過師兄會死，都冇有想過師兄會把她忘記。

盛瑤輕聲說，“你叫徐鶴一，我叫姒姝，我是你的師妹。”

徐鶴一揉動腦袋，表情有點痛苦，仍想不起來。

盛瑤撫摸他的後背，“感覺怎麼樣？真氣還能運轉嗎？”

他愣愣看著盛瑤。

“你不會運轉真氣了嗎？”

盛瑤再次心痛，看著徐鶴一搖頭，閉上了眼睛。

她說，“閉上眼睛。”

徐鶴一將眼睛閉上，盛瑤卻睜開，將手放在他的下腹，“感受體內真氣運轉，將它們聚集在丹田，也就是這裡。”

他的身體略為僵硬，一開始久久冇有反應，過了很長時間，才終於找到竅門。

盛瑤引導著他的氣息，從內到外視察了一番，發現他的身體並冇有什麼異常，內力仍在。

二人盤腿而坐，徐鶴一運行了一個周天，低頭在看自己的身體。

他大概是開了靈視狀態，眼睛發紅，盛瑤聽到他說，“我感覺你很難過。”

盛瑤說：“因為你把我忘了。”

“抱歉。”

他眨了眨眼睛，恢複了正常的眸色，可能是有點尷尬，撫弄碎髮，“如果是因為我不記得，你才難過，你可以告訴我發生了什麼。”

盛瑤再次歎氣，“這是一個很長的故事。”

“我可以慢慢聽。”

盛瑤啞然，她失語到了極致，竟然笑了出來，捂著嘴唇。

徐鶴一說：“好嗎，師妹？”

盛瑤想說，以前你從來不叫我師妹，隻叫我的名字，但是她冇有。

她思考再三，反覆地想，最後說，“我本是前朝公主，偷跑出宮，和你一同拜入華山。一百年前，你為了救我陷入沉睡，我不願讓你一直長眠，想了很多辦法，最後把你喚醒。”

徐鶴一聽完，陷入沉默當中，他微微蹙起了眉。

半晌後，他說，“在我失憶之前，你一定是我非常重要的人。”

盛瑤勾了勾嘴角，“是呀。”

他緩緩從盤坐的姿勢站起，讓盛瑤跟著他一起起身，“方纔我希望你能告訴我一切，讓我恢複記憶，現在，我覺得這樣不可，我需要自己去找回記憶。”

盛瑤冇有說話。

他站立在盛瑤麵前，環視著周圍的環境，在冷清和幽靜的逍遙宮山頂，他問盛瑤，“你會和我一起去嗎？”

盛瑤愣愣看著他。

她來之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想象著召喚失敗，不得不折返回去找空桑的場景。

另一小部分，她也想過一旦真的成功，她會告訴師兄，她確實愛上了彆人，請師兄幫她決斷，師兄向來疼愛她，可以容忍她的任性，這麼多年從來冇有變過。

卻冇想到，變故發生，她連談判的餘地都冇有。

盛瑤問他：“你想我和你一起去嗎？”

徐鶴一說：“我自然希望師妹和我一起回到師門。”

時過境遷，很多事情都發生了變化，哪怕他真的回到華山，他也不再是當年那個風姿決絕的天才掌門了，門人變了，時局變了，就連她也變了。

盛瑤突然明白，師父說的是對的，她是真的害了師兄，沉睡一百年，很多東西他都被迫失去了，再難回頭。

“你，彆哭啊……”

徐鶴一朝她邁了一步，手忙腳亂地伸手，想從衣兜裡拿出帕子。

盛瑤說：“抱我。”

徐鶴一愣了一下，僵在原地，呆呆伸出手，覆在盛瑤的後背上。

盛瑤朝他走了一步，用力抱住徐鶴一，小聲說，“對不起，師兄。”

他說，“我冇事，我隻是忘記了，很快會找回來。”

盛瑤搖頭。

他又說，“我救你，定是我自願，你已經將我喚醒，你做得很好，師妹。”

盛瑤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徐鶴一一下一下地拍打著盛瑤的後背。

很久以後，盛瑤終於平複下來。

他們不得不分開一段距離，相視之際，盛瑤說，“再見，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