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佈局
074
大太監莊有德是皇帝的總領太監, 也是麟龍衛的督主,麟龍衛既掌管皇帝明暗兩麵的護衛,又在京城行間諜之事。皇帝派兵隻為了剿滅兩人, 這是一不好聽。是現在之事, 臣子們已經開始鬨, 老百姓知道了怕是也得鬨。待日後將兩人抓捕入京,皇帝給他們留在身邊了,總不能真用“吃人蔘娃娃”的名目吧?這是二不好聽。皇帝即便之前英名赫赫, 這名聲傳出去, 怕是也得上暴君錄了。
抓人的事情冇乾好,管控京中輿論的本職, 他也落下了。
莊有德請罪離開,到了外頭卻頓時冇了方纔的惶恐——他確實冇能把人抓來,總得讓皇帝找個渠道,發發火, 再由他將功折罪, 否則皇帝就必須在他無功而返這件事上罰他了, 這可就是得大罰, 而非小懲大誡了。
轉眼間,已是開春了。
敖昱手上摸著一塊玉,這是他最近得到的寶物。將它含在舌下, 或浸泡過它的水,號稱可解百毒。至於真實效果嗎?它的前主人, 已經在奴仆的隊伍裡站了半個月了。
但據這位前主人所說, 它確實是有效果的。這人在江湖上闖蕩,靠著避毒玉,幾乎無懼所有迷煙, 毒藥。
敖昱最近就在試驗它,結果發現這東西能起到過濾的作用,它可吸附水與空氣裡,顆粒較大的東西,不隻是毒。這玩意兒煮雞湯撇浮沫很好用,但是,他被很多人在·嘴·裡含過。
敖昱撇撇嘴,手上用力,避毒玉化為了玉粉。
蠱蟲之毒直接注射到體內,怎麼過濾?但終究有可能日後是個妨礙,落在他手裡一塊,就毀一塊。
朝廷派兵剿滅夭族的訊息一個多月前就已傳了下來,但是將領從京城遠道而來,再加上以虎符令牌從外郡調兵遣將,以至於最近將軍纔到了地方。
敖昱摸了摸下巴,皇帝看來決心很大,但從這位將軍過去的名聲與戰績,以及他現在的行動速度看,將軍本人不是很樂意啊。
“主人,今日依舊冇有零散的江湖客。”如雀鳥飛掠的聲音響起,兩人跪在八人抬的轎子前,他們是去例行撈人的,這兩日都是空手而歸。
敖昱點了點頭,一抬手,一隻紫蝴蝶從他袖中飛了出去,蝴蝶的翅膀每一側都如手掌大,翩翩飛舞間,落下細細的鱗粉來。練劍歸來的小月亮,恰好踏著蝴蝶翅膀落下。
他其實無需借力,但是,好看。
仆人中有人露出嚮往的神色,不是對小月亮起了色心,他們嚮往的是武功。
被夭族裹挾的江湖人,輕功進境如飛,武功內力也提升許多。如今追在他們屁股後頭的江湖人,其實有至少三成是為了“夭族使人武功大進的秘密”來的。
比如此刻還跪在地上的兩人,彆看這他們現在衣衫整潔,麵容安詳,這可都不是好東西。一個是水匪,一個是大盜,到底殺了多少人,他們自己都記不清。且作為獨行客,兩人都是狡詐貪婪之人,有不少避毒保命的手段,這才讓他們有膽子來摸敖昱。
他們麵上恭順,私心裡卻滿懷惡意。
但,他們是小月亮嗎?敖昱又不要他們的心。
在這種世界裡掌控蠱蟲的能力,敖昱自己都認為自己很無解。
“要走啦。”敖昱將熱茶遞給他。
“嗯。”小月亮答應了一聲,忽然一冷,“要走了?”
並非每日例行活動的要走,是終於要有大動作了?
“對,要走了。攪和出來的魚夠多了,要開始大快朵頤了。”
轎子被抬了起來,敖昱道:“直奔神拳莊。記住:不可殺孩童與懷孕的婦女,不可殺不反抗的逃跑之人,不可淫.邪。明白了嗎?”
夭族連殺了劉一破的兩個兒子,他自不可能再縮於莊中,半個多月前,這位老莊主便親自帶著神拳莊的精銳追擊在後——神拳莊可冇多少精銳了。
“!!!”
“明白!”“明、明白!”
還是老白反應最快,頭一個響應。其他人慢一步才反應過來,這是要帶他們去滅門?頓時眾人麻木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狂熱。
仆人過半不是好人,殺人成性,甚至殺人成癮。讓敖昱抓到後,敢有小心思的,全都七竅流血而亡了。他們成日就跟著敖昱到處跑,被他管束著練功,和尚道士都冇他們這麼清心寡慾的。現在,總算敖昱願意放開韁繩了!
“三人組隊,你們三個人裡,有一個犯了錯,三個全殺。不過,你們也可以三人互相庇護,試試可否矇蔽我的眼和耳。另外……”敖昱拿出了一支竹笛,對小月亮說,“捂耳朵。”
下麵眾人:“……”多少猜到了一些,他們也很想捂耳朵。但隻要跟著敖昱一天就能明白一個道理——小主人是小主人,他們是他們,在這位大魔頭眼睛裡,兩者之間比人和牛馬的差距,還要大。
敖昱將竹笛舉在唇邊,瞬間響起了一聲刺破人天靈蓋的笛聲。眾人咬緊牙關,纔沒慘叫出聲:“我隻吹三聲,三聲後仍不見者,死。”
“是!”剛剛笑咧開的嘴巴就合上了。
戴著麵具的小三子,自然從頭都冇笑過。
傍山郡首府,蘆城。
原本的郡守宅邸,郡守如今卻安靜坐在一旁,當著陪客。高坐上頭的,正是京中派來負責此事的將軍,淩侯孫有芳,坐在他下首的,皆是他從京中帶來的精悍將領。
坐在將領們對麵的,卻並非傍山郡與林通郡的其餘文官,而是兩郡的江湖豪客。桌上酒肉齊全,兩邊看著也是相談甚歡。
夭族不好抓,即便調派來的軍隊都是精銳,若在後頭追,也隻是讓人家放風箏,不可能趕上對方的速度。
早先有人提議下戰帖,很快讓旁人給按到一邊去了。若下了戰帖是為了讓夭族被官軍圍剿,即便是真成了,日後傳出去,當地大佬們的麵子也都彆要了。江湖人最重要的,便是一張麪皮。更何況那夭族狡猾又小心,是一條滑不留手的泥鰍,而非蠢豬,怎麼可能應下他們的戰帖?
目前,隻能是武林人士出麵,慢慢將夭族趕進陷阱。
——他們追了夭族幾個月了,自認為已經弄清了夭族的行事章法。
除滅了夭族的神拳莊,以及上次落入陷阱被武林盟圍困(謝毅:我們圍困他們???)夭族不動正派大宗的,不害平民百姓,偶爾進城,也是穿城而過買東西,很快便出城。曾有一座小城關了城門想來個甕中捉鱉,他們也隻是打傷來圍剿的捕快官兵,未殺一人,翻牆跑了。
夭族仆人的輕功是真高,那大轎讓他們抬得來去自如。
夭族除了早期收了些獨行客,後頭收的都是黑.道惡人,這些人被他們收下後,未曾再有惡行傳出,顯然是被管束住了。
夭族在避免,甚至逃避與大勢力的衝突。
所以,在正派看來,夭族該是膽子挺小,挺害怕正派的(謝毅:誰說的?!)。
孫有芳今年五十有六,淩侯府是世代的將門,他雖是直臣,但被安排來乾這麼一件事,到底有些膈應。
來的路上,孫有芳便已見過了關於夭族的情報,他尋思著,能管束住一群黑.道惡人的人,膽子小?他害怕正派?真害怕就不會如現在這般招搖,夭族在鹽城露行藏,正因為他們半點都不曾遮掩。
孫有芳的手指頭敲著桌子,作為一個老將的經驗告訴他,如今夭族把握的這個分寸,情況十分不對。
因夭族一直保持的界限,道門與佛門,以及部分大派,都表示不摻和。道門之首清源宗,佛門之首感悟寺,兩邊的掌門人,直接就冇見朝廷的信使。
之前丐幫曾與夭族接觸過,但夭族對眾丐應付得十分得體,丐幫雖落了下風,卻得了麵子。聽說還將此事上報了總舵。
“把這事說成是滅魔,你們也不虧心。”去丐幫的信使倒是見著蘇老幫主了,卻給罵了出來,“怎麼?一百年前的近萬人命,去年的幾百人命,你們還嫌少了?老叫花子這輩子什麼肉都吃,就是不吃兩腳羊的肉!
丐幫最惡的事情,就是兩腳羊!若世道不穩,首先易子而食,被迫食人的是乞丐。讓人當成家畜,以兩腳羊買賣的,也必定先是乞丐。如今風調雨順,國家安定,隻西北偶有戰事。老叫花子為了丐幫上下數萬兄弟姐妹活命,不插手已是昧著良心了,你們還想逼著我也去吃一口人肉嗎?!”
下頭的人不知道的秘聞,上頭的人知道得一清二楚。百年前夭族被滅,是朝廷打了招呼的,佛道兩門不得不參與其中。藥王穀一事後,這兩派也多有高手抑鬱而亡。畢竟,藥王穀被讚為萬家生佛、仙門洞天,尤其“名門大派”,當年誰家祖上冇被藥王穀的醫仙救過性命?病倒時,人家是醫仙,病好了,全是妖孽了。
好人不得好報,落了一盆嗜血害人的汙臭臟水,遭了滅門的橫禍。
所以當年那事情後,江湖分成了兩派,一派偃旗息鼓半點都不再參與夭族的事情。一派仿若一群瘋狗,到處抓捕疑似夭族的大夫,瘋狂傳播宣揚夭族的害人之事,勢要將夭族釘死在汙水裡。可說到底,兩派都是虧心。
一晃百年,如今江湖上真正掌握實權的老人家,都是當年參與者的二三代,這雖然是一件缺德事,但很多人處於愧疚之心,跟後代講過,說若是夭族出事,迴護一二。
所以,隻要夭族不過分,他們就不會動手,甚至還會勸住彆人,總歸是祖上有愧。
孫有芳眉頭皺了皺,夭族的兩個孩子,真的是從山村裡長出來的?他又命人去查孫老虎與趙九的底細,自然是查不出什麼意外的。
那就隻剩下那個不知身份的醜怪仆人了,孫有芳尋思著,這莫不是哪個在夭族村落裡隱居的高人?雖不知道他下一步棋如何走,但明顯對方是心裡有譜的。
孫有芳原也不想招惹夭族,隻是君命難違,如今看這局勢,他倒是有幾分想動手了。
“報!夭族冇朝著西北去,他們向東去了。”
因不敢靠前探查,雖有朝廷的飛鴿傳信,但每次關於夭族動向的訊息傳回來,也至少是在兩三個時辰之後了。孫有芳一挑眉——下一步棋來了,隻是他卻不言。
“向東?”“東邊有什麼?”
“朝著峽縣去了?”
“該隻是尋常逃跑吧?他們總是想一出來一出。”
劉一破卻倏地站了起來:“不好!諸位大人,兄弟,那群孽障怕是朝著我家去了!還請諸位救我全莊老小的性命!”
孫有芳也是這個想法的,但……來不及了。
眾江湖人此時皆十分豪氣地一聲應下,隨著劉一破出去了。孫有芳看著短時間內走空了的江湖人,神色莫測,他帶來的將領們皆閉口不言。江湖人什麼德行,他們都清楚,也冇什義憤,隻怕老侯爺震怒。
“哈哈哈!”片刻後,孫有芳卻摸著鬍子笑了一下,“有趣。”
——非是劉一破之前不擔心夭族掏老巢,實在是夭族幾次經過神拳莊附近,卻半點都冇靠近。劉一破被遛了幾次,眾人也都默認,夭族會如不會動名門大派那般,不會動婦孺家小。因此這位老英雄纔有膽子把多數精銳帶出來。
“知道要被滅門了,臉色都不好看呀。”孫有芳搖了搖頭,站起來,“咱們也準備準備,跟著過去吧。”
當夜,大轎穩穩地前進著,幔帳遮不住慘叫與咒罵。小月亮枕著敖昱的大腿,睡得正沉,半點都未曾被打擾到。敖昱輕輕拍著他的背,他的呼吸輕輕吹動著敖昱下襬的絡子,睡著前,他正拿著這個絡子玩耍。
小月亮喜歡戰鬥,但不該是這種幾乎一麵倒的殺戮。這對他來說,冇有樂趣。
算著時間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了,敖昱輕輕拍著小月亮,溫柔地將人叫醒:“捂著耳朵,我要吹笛子了。”擔心笛子驚了他。
“嗯……”小月亮揉著眼睛,迷迷糊糊答應著。他打了個哈欠,捂住了耳朵。
敖昱以自己的心跳計時,三聲笛響,每聲間距半刻鐘。
回來的眾人各自都有收穫,夾著包袱,抱著字畫。老虎、老孫帶著兩人,將一口大箱子“哐”地放在地上,箱子打開,裡邊全是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
敖昱看著老虎四人道:“許你們一個心願,不過想好了再說,我若做不到,便隻能殺了你們了。”
“我等願追隨主人!”四人立馬一塊兒跪下。
“這個我倒是能辦到。”敖昱笑了笑,聰明人,他們跟著他這麼長時間,早就在黑白兩道掛了號,真離開了,即便名門大派給他們一條活路,也自會有想打名氣的江湖客想借頭一用的,“小月亮,來幫個忙,將銀子都切成碎銀。”
“好。”小月亮抽出長刀,彎彎月光耀目刺眼,眾人不由得閉上了眼睛。
待重新睜眼,滿滿一箱子的大元寶,已全切碎了,依稀都是二三兩的碎塊,箱子卻完好無傷。
紅羅刹見到這些碎銀,當即便癡了,伸手就要去摸。
“嘶!”銀子竟然是滾燙的,將她滿是繭子的手掌也燙得生疼,她的眼睛卻是灼熱的,瞬間跪了下來,“誓死效忠主人!”
有些事情,越懂的人,才越瞭解裡頭的精深。尤其她這幾個月是與聖子對練(互毆)下來的,自認為最是知道聖子的功力,如今看來,聖子早已是留了手的。聖子是個真正的天才,她不嫉妒,她隻渴望能通過聖子看見更高的境界!
“誓死效忠主人!”
先有孫、趙四人,又有紅羅刹,其他人再傻也知道這時候要做什麼了。
敖昱看向了唯一還站著的小三子,道:“去吧。”
小三子拱了拱手,摘下了麵具,脫下了夭族仆人的藍衫短打,走向了神拳莊的大門。
四開的門板全倒了下來,門兩邊躺著莊客的屍體,牌匾橫著砸在門框上,斷成了六塊,大門之內,呻.吟與慘叫不絕,火焰處處。
三莊主看著眼前的情景,痛苦之色滿布雙眼,他終究還是回身多說了一句:“多謝。”
多謝他們遵守承諾,未曾殺害婦孺老弱。三莊主舉起拳頭,一拳轟在了胸前,他口鼻中噴出血沫,人頃刻倒了下去。
“走。”敖昱卻隻是嘉許地對紅羅刹點了點頭,小月亮有正經信徒了啊,很好。
大轎抬起,拿了戰利品的傢夥們彼此看看,突然發現自己帶著的東西,反成了累贅了。
這些搶劫來的財物複又被扔到了地上,眾人抬著各自被安排的物品,追上了大轎。
蘋果醋:……純粹集體生活,不花錢。
他這回是鬆了一口氣的,這場突襲看似慘烈,實際冇死多少,傷的多。敖昱的主要目標,是銀子,以及燒房子,尤其庫房。現在已經開春,凍不死人,
至於敖昱為什麼要這麼做,蘋果醋隻能說:缺德,非常缺德。
夭族隊伍跟隨著螢火蟲,快速前進,眼看著前邊出現了一個村落。
“神拳莊地契、借據已燒!”老虎高喊,其他人立刻跟上。與此同時,老虎與其他抬箱子的人,從箱子裡取了碎銀子,朝著他們內力所及的房屋扔了過去。
黑暗中,百姓先是被呼喊聲吵醒,後來以為窗戶被石子打破,他們也不知發生了什麼,瑟瑟發抖了一夜,待天明才知道,原來是銀子。
剛把銀子收起來,冇一會兒,卻又聽外頭馬蹄隆隆。
“可有一群抬著大轎的人,從這裡過去了!”帶頭的俠客喝問著。
“不、不知道,我們什麼都不知道。”剛出來準備去地裡看看的農民嚇得跪在了地上,隻知不斷磕頭。
大部隊還未曾來得及趕到,這些是接了飛鴿傳書的當地俠客,畢竟鴿子夜盲,隻有天亮了,才能傳訊息。
馬上眾人對了對眼神,調轉馬頭,朝回走了——馬匹已經疲憊,追到這裡還冇見蹤影,也冇法子繼續追下去了。
晌午過後,劉一破方纔匆匆趕到。
結果剛下馬便得了一個新訊息,三莊主死在了莊戶門口。
“莊主!”“爺爺!”“劉老爺子!”“劉老莊主!”
劉一破暈倒了,他雖有兩子,三度白髮送黑髮。
“這夭族可是夠誅心的。”
“我聽說……三莊主去年的時候,帶著人吃過夭族的血肉。”
“噓!”
姍姍來遲的孫有芳根本冇到神拳莊來,帶著人去了附近的縣城,待聽說了這邊的訊息。孫傳芳點點頭:“這真的是捱了一悶棍了。”
“侯爺,咱們要不要與神拳莊商量,讓劉老莊主當餌?”
“彆想了。夭族的這兩個人,咱們抓不住了。避強擊弱,既是攻敵不備,更是攻敵必救。劉一破這下不可能動地方了,下頭還會有倒黴的。”
“下頭……他們還會去攻打彆的門派?那咱們是否可以藉機……”
孫有芳搖了搖頭:“他們既無根基,又無弱點,卻行動迅速。這不是在河裡撈魚,這是站在地上抓鷹。除非有強弓,又有神箭手。但咱們的弓與箭手,現在讓人捏著鼻子遛呢。你們若是有人想試一試,本侯也不攔著,畢竟這是登天的青雲路,本侯不做攔路人。”
其實,孫有芳能猜到夭族下一步最可能的攻擊對象——和神拳莊一樣,對這家子,夭族從去年就開始佈局了。但是,他隻有四成的把握。夭族是一直在動的,人家根本不是四處逃命的無頭蒼蠅,而是沉穩老辣的佈局之人,似亂實穩。
若要佈置下足夠有威脅的陷阱,需要江湖人的全力配合,就現在這群蠢豬。不找他們有四成把握,找了半分都冇有。
孫有芳歎了一聲,暗道:此地江湖人之囂張跋扈,遠勝京城諸郡。
追夭族,不過是徒耗兵力與朝廷錢糧罷了,不如……做些其他利國利民的事情。
孫有芳站起來,揹著手走了。他當天夜裡就寫了一份請罪的奏摺,快馬加鞭傳回了京城。
現在要抓夭族,隻能動用超過十萬的人馬,圍山趕人。但這麼乾也隻是有可能抓到人,因為夭族歸根到底隻有主仆三人,其餘的仆人都是最近這兩年抓的,很難說主仆間有什麼情誼。
以三人展現出來的能力,他們將仆人一丟,拚儘全力,什麼樣的網扯不開?
一旦魚回大海,怎麼找?海捕文書?海捕文書有用,世上也不會有這許多的江洋大盜了。
“……如今百姓安居,四海安泰,臣請陛下三思。”聽著太監唸誦著淩侯的急報,皇帝的手指敲擊著桌案,他是有幾分不快的。
莊有德都朝後挪了半步,少有地讓他徒弟多露半張臉。讀奏摺的小太監雖然依舊站得筆挺,但汗水已經把後背都濕透了。
“唉……放那吧。”
“遵旨。”
對於這份急報,皇帝好像是冇看過一樣,但也冇見他將孫有芳召回來,孫有芳依舊全權負責這件事。以這對君臣之間的默契,這代表著,皇帝聽從了孫有芳的勸諫。
神拳莊劉家遭劫八日後,鹽城鎮山鏢局遭劫。
——孫有芳得到訊息後,暗道了一聲:果然。
鎮山鏢局是在城裡的,夭族趁著夜色直接用套索翻過城牆。鏢局 中留守的鏢師與趟子手,全都讓人趁夜色抹了脖子。女眷孩子,以及尋常仆役倒是未傷一人。
但是,他們燒燬了書房、密室與部分庫房。火焰正沖天,刺耳的笛聲響起,吵醒了半城的人,眾人竟是此刻才知道,鎮山鏢局出事了。夭族卻已經再次在夜色中,用套索翻過城牆,跑了。
“這夭族可是真缺德。”
“可不是嗎?兩家都是把地契與借據都給燒了。”
“補辦都難補。”
“都是刁民!”這罵的卻不是夭族,而是百姓了。
其實地契好補。這東西,本該是一式三份的。地主本人一份,當地官府一份,保人一份。但是,尋常老百姓不識字,更不懂律法,且畏懼官府,所以在土地買賣的時候,也極少會找到官府(官府也確實要收一筆稅的)。所以地契的變更,基本上變成了民眾私下裡的事情。
在地契徹原本底冇了的情況下,就得看誰和官府的關係更融洽了。若足夠融洽,去當地縣衙,帶著些人情禮物,補辦一份便夠了。甚至也可不補,左右每年交的,都是這些稅。
隻是要防著有膽大油滑的,真的去補辦地契的,不過在苦主是神拳莊與鎮山鏢局情況下,這樣的傻大膽自是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麻煩的是借據,哪個地主不放貸的?百姓自己都不知道自家欠下了多少饑荒,隻知道每年除了交稅,還得還主家欠債。主家仁義啊,幾輩子人欠下的債了,都不找他們要的,逢年過節還給家家送米麪呢。
不過,雖誇主家仁義,但百姓在知道借據燒冇了的時候,還是……不想補的。
——我都不知道我祖祖輩輩欠了多少債,我哪知道你們現在在借據上寫的這個數,是多還是少?
神拳門是大地主,素來對江湖上的朋友講義,對周圍的百姓講仁。這回神拳門遭難,他們卻冇得來百姓的擁護,反而陷進了泥坑一般。
其實當地許多人家的子弟,都拜進了神拳莊。但往日熱情善良的家人,如今卻也不明事理了起來。莊外家人問“你怎麼胳膊肘朝外拐?”,莊內子弟道“你家裡人怎如此不仁不義?”
即便乖乖簽下了新借據的,與神拳莊的人也冇了往日的友善,有種突然扒開臉皮的違和感。
神拳莊辦事的小輩們前腳離開,後腳劉一破老爺子帶著禮到了。
一進門,便是滿口親切的“老哥哥老嫂子”,年歲明顯小的喊“大侄子侄媳婦”。隻說是來給家裡小輩道歉的,他們不會做事,傷了一家人的感情,甚至拉他的孫子們,過來給人磕頭。
孩子們大大小小的,都還穿著麻衣,腦袋上紮著孝帶子。衣裳的膝蓋處早已是跪破了的,但聽了招呼依舊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行叩拜的大禮。
又有人送上米麪肉食,客客氣氣。
裡子麵子都恭敬送上,村人再想想劉老爺子老來喪子,又讓人險些給滅了門,往日也確實仁義,便也上前道歉,說自己貪利了。這裂開的口子,表麵上看著,算是給遮上了。
相比起神拳莊,鎮山鏢局的做法,可就魯莽多了。
鎮山鏢局的總鏢頭烈風豹子,本也是個莽性子。
他趕回鏢局後,草草整理了屍首,隻留下少部人手,便帶著大隊人馬,朝夭族的方向追下去了,說是要報仇雪恨。
鎮山鏢局的情況,本該是比神拳莊好處理,因它的主要產業,都是鹽城裡的。除了房契地契借據外,都是各個產業的入股文書。其中很多的借據與入股文書,其實就是本地商家上繳的保護費,商家該是比小農百姓更知道深淺的。
且鎮山鏢局的多數主力,一直都跟在烈風豹子身邊,追在夭族的後頭。這次老巢雖被端了,卻不傷筋骨。且有神拳莊頂在前頭,他們也不算是太丟臉。這時候要重新收攏產業,本該是很輕易的一件事。
但烈風豹子他這一走,便壞了事。
他剛走出多半天,城裡就有人帶傷傳訊,竟是本地幾家勢力合起來,二度洗劫了鎮山鏢局。
夭族雖然把鎮山鏢局帶字的都燒了,又劫掠走了大量銀兩,留下的卻更多。因鏢局被燒了,清理之時,許多值錢的細軟就放在外頭,財帛動了人心。竟有盜匪假扮弔喪幫忙之人,混進鏢局後突然出手,鏢局眾人一時不察,讓對方得了手。亂子起來後,竟引來了更多人的貪念,如今死傷慘重。
此時死傷的,可大多是老弱婦孺了。眾人聽罷大驚,立刻轉頭回援,但行到半路,正是夜裡,便遭了夜襲。
一行人雖都是好手,可先是星夜趕回鹽城,麵對留守家眷的慘烈哭嚎,匆匆清理了同伴屍身,馬不停蹄由烈風豹子帶著出城,半路又聞噩耗,再朝回趕……無論怎樣的好手,都已經是強弩之末了。
天明時,隻烈風豹子帶著寥寥幾名鏢師趕回到了鹽城的城門口,看著城門,烈風豹子大笑三聲,抽刀自刎。
鎮山鏢局煙消雲散。
隨後趕來的幾家看著倒地的烈風豹子,也不由得唏噓。
“誰能想到,如此輕易……”
鹽城的勢力,最初不過是想給烈風豹子一個教訓,未曾有人二次襲擊鎮山鏢局,冇人想結下真正的死仇。去送信的,不過是被他們買通的鏢局叛徒。
至於為什麼要給烈風豹子一個教訓,那還得從夭族滅了羅刹寨說起了。
羅刹寨冇了,初時引得黑.道集結鹽城,眾人都惦記著再立新寨。誰知道後頭夭族越鬨越凶,不少大佬都成了夭族收集的“惡人卡”。眾人都知道,夭族一日在,山寨是一日離不起來了——他們那蠱蟲,簡直就是綠林山寨的剋星。
林通郡與傍山郡,連帶著周邊數郡,市井頓時為之一淨。許多黑.道大佬都由坐地的,變成了拔地(遊走賣藝)的,另尋營生去了。以目前這個情況,即便夭族立刻走了,新山頭立起來,少說也要三四年的時間。
這片區域,也是大多數鹽城商人的經商範圍,他們都認為,鎮山鏢局該降價了。
都知道得從長遠看,未來黑.道大佬們回來了,還是需要鏢局呢。可目前這個價錢,委實貴了。
鎮山鏢局:不降價。
於是,便有商人不經過鏢局,私自走貨的。這樣的商人越來越多後,自然有人被發現了,商人們讓鏢局的趟子手給抓起來毆打一頓,貨物也給搶走了。
甚至,鎮山鏢局反而有加價的打算。因他們總鏢頭可是攆著邪魔歪道在外頭跑,保一地太平呢。(敖昱和小月亮:正是在下)
本地幾家商會無奈,已經牽頭聯絡商人,準備花錢請人與鎮山鏢局商談了。
顯然,這錢冇花在請人商談上,花在請人殺人上了。但一開始他們真的隻是想嚇唬鎮山鏢局一下,請他們降個價。
“吳大老爺,這次還多謝大老爺的計策。”客人哆哆嗦嗦地表示感謝。
吳大老爺:“客氣,客氣。”
吳大老爺也冇留客,待人家走了,發現除了說好的一千五百兩銀票外,還多了兩家店鋪的地契,自然是鹽城的,不是鎮山鏢局的產業,否則就是明晃晃地把吳大老爺給供出來了。
吳大老爺擦了擦汗,他也冇想到啊。他隻是悄悄幫忙搭個線罷了。
“這哪裡是江湖人的手段?”吳大老爺私下裡悄悄和老婆嘀咕。
“這哪裡是江湖人的手段?”孫有芳聽聞了前因後果,同樣在與下屬嘀咕,“這就是兵法嗎!比我想的手段還要好啊。”
“侯爺,這鎮山鏢局的事情,怎麼還和夭族聯絡上了?難道不是事有湊巧?”
“你信?”孫有芳瞥一眼年輕的下屬,下屬不說話了,但顯然是不服氣。
孫有芳搖了搖頭,也不再多說了,卻多少有種後繼無人的無奈。
“可惜了……”可惜夭族是夭族,否則即便是兩個乞丐,他也得收到身邊來。
“侯爺,有件事冇告訴您。”一旁的侍從突然開了口。
“何時?”
“有位姓吳的年輕商人,日日來求見。聽說,他是鹽城那邊過來的。那曾經將夭族引入鹽城的商人,也正姓吳。”
“……”孫有芳冇怪罪侍從不告訴他,這若是幾日前知道,他也是不會見的,“帶進來吧。”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