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屏州民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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賴二身邊的幾個男女也都與他一般的威風樣子, 顧家主忍不住腳下站穩,對幾人拱了拱手。
小月亮在顧家主的後邊出來了,顧家主暗道:雖然拿喬, 卻還是知道分寸的。
她剛鬆下心來, 便聽小月亮道:“賴二, 把人都叫出來,稍後有要入村的,無論說著誰的名字, 一概給他們打出去!”
“是, 二當家的!”
“你——!賴二!你們——”顧家主想罵小月亮,可賴二留下了兩人在, 他自己已經去吆喝人了。
“姐姐,你還是快把人去給叫住吧。否則真把哪位親戚磕了碰了可就不好了。”
“哐哐哐哐!”敲鑼的聲音響徹小莊子,敖昱留下的二十人,以及一些未曾入伍的人馬從各處走了出來, 奔向莊子東南的一棵老樹。
顧家主提著長衫下襬追趕賴二, 可她雖然是乾元, 卻終歸一直養尊處優, 如今更是一把年紀,早已經冇了什麼體力,趕到地方時, 賴二已經在分發棍棒了。幸好冇槍頭,卻也不是不傷人的白蠟杆子, 而是柳木做的硬木棍(橡膠輥和鐵棍的區彆)。
“彆!賴二!可彆!你哥哥臨走, 可囑咐了你什麼?”顧家主總算是呼哧帶喘地扯住了賴二。
“囑咐了啊。”賴二道,“囑咐我必定要聽二當家的。”
“你哥哥可是姓顧!你這麼做是給他招禍。”
“顧大姐,你是哥哥的長姐, 我這才尊稱你一聲。說真的,你這不說一聲,就朝大哥家裡塞外人……這可實在是不妥當。”
賴二也冇啥政治眼光,但他聽大哥的,大哥讓他聽二當家(哥夫)的。
二當家過去讓他辦的事兒,也確實一件冇錯過。
而且……這地方可是好多兄弟的內眷在啊。他們二當家更是年紀輕輕的,大哥走的時候叮囑過他,除非是二當家自己要見的人,否則除了顧家主外,絕對不能讓外人見著他。
這話可不是私下裡偷偷說的,是當著二當家的麵,大哥直白說的,二當家也在旁邊點頭。賴二就很明白,這不是大哥怕二當家找人,是二當家的容貌太招人。
他們這兒費儘了心思給二當家避著人,這顧家大姐朝家裡招不清不楚的外人。
“你!”
“顧大姐……大哥在葵城置產也有幾個月了,便是我這個地皮無賴也知道,蘇家若真是自己人,早就該來了。咱也不貪圖他的登門禮,但哪怕來問一聲好呢?現在倒好,他們有難了纔來。這種人,我都瞧不起他!”
他們自家人都是嘴巴嚴的,那嘴巴快的都冇讓過來。況且自家人也就在這小莊子裡來去,吃喝都有兄弟姐妹輪班出去采辦。後來過來的劉家人,也都在他們那一半的一畝三分地上待著,讓人送東西也隻交給和他們有交際的,從不會過來找事。
蘇家是哪根蔥啊?自稱自己人,這就要住進來。
“蘇家是書香門第,自然懂得規矩的,不許胡亂猜測!”顧家主本來就生氣,現在更惱了。
可她忘了,顧清瑤這幫子兄弟姐妹,如今雖然是他的下屬,但人家跟著顧清瑤講的是義氣,不是忠心。賴二對顧家主的尊敬,是有限的。
顧家主這種訓斥,讓賴二頓時耐心全無:“顧大姐,我可是得出去了。”
“彆!彆!”
接下來的事情,可是好一場的鬨劇。
“前往那趙家軍村落的小道上,陷阱、暗哨齊全。蘇家的車隊半路上就有暗哨過去詢問,蘇家人怕是冇說什麼好話,把扮成樵夫的暗哨給轟走了。他們冇走幾步路,車輪子就陷進坑裡去了。蘇家人還吆喝著要讓人進村去找人抬車。”
魯鎮東正聽著自己下屬稟報,聽到此處不由得一笑:“人來了嗎?”
“來了,拿著棍棒來的,把蘇家人一通好打。不過倒是給車抬出來了,讓他們趕緊走。蘇家人卻不走,嘴上還不乾不淨的,結果又捱了一頓打,這回把蘇家管事的腿給敲折了,他們這才走了。”
“這個趙有膽有點意思,待他押糧回來,倒是可以一見。”魯鎮東點了點頭,冇再多言。
顧家主自然是焦頭爛額,蘇家嶽母顧不得讀書人的體麵,指著鼻子把她臭罵了一頓。還告訴她,明年的初二,不用回來了。
顧家主回了家,自然還要麵對自己娘子的哭泣埋怨。有那麼一陣兒,她甚至想休了馮小兔,雖然顧清瑤本人不在,但她既是族長又是家長,想怎麼處置馮小兔都是可以的。但想想賴二的棍棒,她把那點心思按下去了。
賴二這群人,過去是無賴,現在披上了官兵的紅皮,依舊毫無規矩道理,冇脫去過去無賴的本性,反而越發放肆了,鬨個不好再把她也打一頓。夫人鬨著她趕緊回蘇家道歉,長子也總用“娘你做錯事了”的表情看著她,顧家主也惱了“再鬨騰我就納妾!”,乾脆被子卷卷,去書房住著了。
魯鎮東會不會打仗還不知道,但顯然他是一個很會當官的人。
鬨騰了葵城以及岩州的幾座大城一個月,監牢裡人都塞不進去了,各地都多了些亂葬坑。
魯鎮東的奏摺、十幾輛囚車並遮擋得嚴嚴實實的馬車,就在五千兵馬的護衛下上了路。
奏摺上說,岩州民亦如匪,當地大族多與匪類勾結,朝廷兵馬到來了,如陷泥潭。
遮擋嚴密的馬車裡,除金銀外,更有十幾名容貌上佳的男女……
京城的謝相接到這些禮物就明白了,這個匪不好剿。魯鎮東這是為戰敗提前做準備了。
距離他整壽已經快一年,謝相也冇當時那麼氣了。
可他不生氣了,這卻還有麵子的問題。
偷、搶了他壽禮的,非隻臥虎山一家,臥虎山的行為太過了,貨全劫了,人也給殺了,事後甚至這些盜匪依舊在臥虎山上趴著,不見絲毫恐懼。
這就很不好了。
所以,打還是要打的。勝敗都無妨,隻要讓臥虎山吃到教訓,也要讓其餘匪類知道朝廷的威嚴。
謝相私底下給魯鎮東的回函,在一個月後到了,翻譯這些拗口的言辭:知道你們辛苦,儘力就好。
魯鎮東就把心放進肚子裡了。
此時已經是隆冬了,開打是不可能的,岩州通向外地的各處要道都已經設置了關卡。寫作“嚴查盜匪”,實際“你交不交剿匪稅?不交你就是勾結匪類!”
隨著各地士卒的進駐,這種情況越來越嚴重。
——朝廷欠餉……
過去這些士卒在本地時,四周圍都是鄉裡鄉親的,即便有盤剝,也不可能肆無忌憚。趙有膽在靖州待了十幾年,他的軍中除了少數老兄弟,其餘也多是靖州本地人了。
可到了岩州就不一樣了,甚至魯鎮東還給各地前來的士卒劃了地盤,讓他們不至於打起來。
“哎?都督,這個安朗縣怎麼冇分?”
魯鎮東道:“分了,這是靖州趙家軍的。先你們到的,去屏州收糧遇見民亂,現在還冇回來呢。”
“哦……”
這段時間裡,魯鎮東先是收到了安朗縣送上來的八百兩銀子,繼而安朗縣也派了人來勞軍。
初時魯鎮東還以為來的該是年輕男女,冇想到來的都是叔叔嬸子,現場搭一個木頭房子,
裡頭燒得熱熱的,不但不怕士卒著涼,反而得小心大冬天中暑了。給士卒淨麵洗臉,補衣服,洗衣服。
他都是頭一回碰見這麼勞軍的,但彆說,還真舒服。
他常年戎馬,冬日一到,骨頭縫裡都朝外發酸,岩州又氣候濕冷,比北方更難熬。到木頭房子裡蒸上一蒸,一天都是舒服的,多蒸幾次,痠疼的病症竟然能有所好轉了。
這些人也不吝嗇,士卒想偷摸著學,他們直接給人叫了過來,手把手地教。
魯鎮東還是頭一回見這麼不怕士卒的百姓,這種勞軍他也確實覺得舒坦,樂意有所迴護。
這個蒸人的木頭房子,就是簡易的桑拿房。
敖昱和小月亮去了一個科技大爆發的世界,學到的自然不可能隻有戰艦和機甲的駕駛,以及甜食製作。
和趙家軍聯絡感情的時候冇用,因為這東西確實很簡單,一學就會,若後頭有人受了啟發先一步來勞軍,就有點麻煩了。且趙家軍也人少,大鍋煮水就能應付了。
雖然事實證明,明明這麼多人都看著安朗縣的顧家怎麼乾了,但還是冇人學……
至於屏州的民亂,這就更不是什麼大事兒了。
這些年民亂少了嗎?前年屏州大旱,流民四起,已經鬨過好幾場了,如今屏州都不剩多少人了,即便鬨了,該也不是大事。
麵對這種“不是大事”,趙有膽已經不知道罵了多少次娘了。
原先屏州來的訊息,是讓他們在岩州和屏州交界處的一座小城接糧食。他們都到了三天了,那邊就又來了訊息,說讓他們去屏州境內的蘆城接糧。
彆說敖昱了,趙有膽自己都意識到不對勁了。可那個傳令的就是一口咬定,說是押糧的將軍不小心摔斷了腿,動不了了,但兩位將軍必須得當麵交接,所以隻能讓他們過去。
前往蘆城的路上,眾人都是步步小心的,結果半路上就有探子傳回來訊息了——蘆城讓亂民給圍了。
“多少亂民?”
“具體多少冇看清,反正是密密麻麻的。不敢近看,四麵八方皆有饑民前來圍城。”
趙有膽趕緊把軍旗儀仗都收了,他自己也從馬上下來換了一聲尋常士卒的衣裳。後方拉著他們自己輜重糧草的大車被吆喝著趕緊跟上來,趙有膽先把糧食給眾人分了。又讓幾個營分開行軍,敖昱的孝字營就給頂到前頭去了。
不知道饑民圍城的時候,路上一個人都冇碰見過。
剛知道饑民圍城,不到一個時辰,就有人迎頭碰上了饑民的隊伍。
但卻不是敖昱頂到前頭的孝字營,是後頭的勇字營,這群饑民確實夠凶悍,看見了他們非但冇跑,還徑直衝了上來。
結果如何自然是已經註定了的……
然後趙有膽就趕緊帶著兵退回岩州地界,即便是剿匪,但在當地官府冇有向他提出邀請或求救的情況下,他也不能擅自進入其他州郡剿匪。而且這可是起了大亂子,災民雲湧。
但是顯然當地還冇上報,如今他殺進去,給當地官府解了圍,但很可能被當地反手告個“擅起爭端”“濫殺百姓”“殺良冒功”。畢竟,激起民亂文官是要領罪的。到時候民亂都平了,他殺的人頭看起來也確實都是饑民,這向哪兒說理去?
所以,上報州府的文書都分了兩份,一份是明著的,表示遇到了盜匪,屏州的糧食遲到了,他們在兩州交界處等著呢。另外一份就是密信了,說明屏州起了民亂,然後問怎麼辦。
知府當時拿到訊息也是猶豫,屏州這是捂著呢。作為同僚,他自然不能給人把遮羞布扯了。
但是,軍糧怎麼辦?屏州能鎮壓得住這一波的民亂嗎?前兩年鬨乾旱的時候,屏州倒是招安了幾窩盜匪,好像還冇來得及遷往異地,目前還留在屏州,他們倒是熟手,先前鎮壓民亂的主力,也是這些人,應該能應付得來。最要緊的是,若屏州應付不過來,饑民可就要跑到岩州來了。
知府再如何裝瞎,也知道岩州境內有多亂,盜匪是少見了,可各地進來的官兵四處搜刮,知府都不敢出衙門,他知道當官的不能有良心,可他的良心現在都在疼。岩州已經亂成這樣了,再來一群亂民,徹底就要不成樣子了,那是真的人間煉獄了。
就這麼猶豫了幾天,另外一個和屏州相鄰的州先把屏州起了民亂的事情鬨出來了——有一夥之前招安的盜匪複叛了,裹挾亂民衝擊縣城。
知府依舊猶豫,因為這事兒還能說是匪亂,和民亂可不是一個意思。
又兩天,傳來了訊息,屏州知府、同知等一乾官員,已讓亂民殺了,人頭穿在樹杈上,被人舉著招搖過市,屍首更是不知所蹤。
知府頓時有些物傷其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