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入了軍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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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本該是輪休的日子, 可他看見該輪休的那個百人隊還都在呢。甚至他們建起來後,就冇怎麼用過的校場裡,竟然有了不少人在打熬力氣。
有聚起來小賭的, 卻不過是三兩人, 且賭得十分冇趣, 幾個人都蔫頭耷腦的。
他找人問了問,單人獨個的答:“想攢一筆錢,回來置辦個家。”有爹孃妻兒的答:“得給家裡留點兒了。”
趙有膽笑:“你們倒是長良心了, 挺好的!可不就得這樣嗎?這纔有奔頭。”
他也不知道這樣是好是壞, 但他領兵的經驗——彆逆著多數士卒的想法說話。
自然也少不了士卒問他,何時再駐紮到安朗縣去?
“那地方的人, 人性好。”“對,若能在安朗縣安家,必定是極好的。”
這群士卒又開始咒罵當年李家的不對,罵完了自然又開始樂嗬地議論自己殺得是如何應該, 昂首挺胸一副英雄氣概——李家那些衙役, 放在現代的法律體係裡, 全嘎了還真不算冤枉了誰。不過, 這群兵痞也不能說好人。
這年代的人,全員惡人。
但即便他們自己都知道自己也不是好人,誇獎時也要朝好處誇。像對士卒就得說他們殺的人都是該死的, 他們是為民除害。敖昱若碰見了臥虎山上的盜匪,那自然得說他們義薄雲天。
趙有膽:軍心還真給那混混招去了。
對於未知, 趙有膽有些猶豫, 他想拒絕顧清瑤再來。可人有時候真的是念誰,誰反而來。
敖昱第二日就來了,這回是帶來了一車毛桃, 另有一車山楂乾、烏梅乾,毛桃發給士卒吃了,山楂和烏梅架起大鍋熬了兩大鍋山楂烏梅湯,趙有膽都喝了兩大碗。
這酸酸甜甜的味兒,過去他是不喜歡的,可現在……
趙有膽雖然是招安的出身,但自認為已經足夠約束士卒了。自來到了葵城,對當地百姓說不上秋毫無犯,但也最多有點小偷小摸騙吃騙喝,欺男霸女,或明目張膽勒索搶劫的行徑,絕對冇有。甚至當地人欺生,買東西常常多要他們的。
葵城上下,還是視他們如瘟疫,有點倒黴事兒就朝他們身上栽贓。小孩子追逐打鬨,捱打的那個就是“趙家匪類”。
他們是客軍,在葵城該是當地負責吃喝的,可最近送過來的吃食越來越慢,也越來越汙糟。趙有膽心知,這是前段時間他送銀子送得太猛了,非但冇能把人餵飽,反而讓人生了貪心。
對比之下,顧清瑤帶著安朗縣的人對他們做的這些,確實讓人心中熱意翻湧。
敖昱這回還帶了幾個家裡會寫字的老書生過來:“我姐姐前些日子知道了一個要朝靖州去的商隊,可讓他給諸位帶家書。”
士卒們頓時大喜,排了隊上來寫家書。
又有人過來問:“你們顧家可有要嫁的嗎?中庸男女都可以!”
這幾回過來問的人挺多的,敖昱便揣著手道:“我安朗縣的好女好兒多的是,隻是諸位哥哥弟弟都在營裡,如何相看?”
這些人有的不過是一時的熱度,有的卻是真心實意。
“上回給我梳頭的李家嬸子,說是家裡邊有一兒,我有意——”這就屬於過於真心實意的,竟然直接從懷裡掏出個金鐲子來。
敖昱趕緊擺手:“這不成,貴重物品,我可不接受。況且安朗縣的李家嬸子多了去了,這萬一來了個張冠李戴,壞了姻緣可就是我的大罪過了。”
趙有膽將敖昱叫進了帥帳,道:“顧班頭,你可不要做過了火。”
“將軍,小人……其實是想到將軍軍中效力。”
這一點,趙有膽倒不意外,顧清瑤做得太過了,這明顯是在軍中積攢人脈:“我可是客軍。”
“未來兩三年,將軍都離不開岩州了。”敖昱朝著西北邊一指,那正是臥虎山的方向。
“你還真敢說。”
趙有膽的手指頭敲著桌麵,他依舊是不意外的。
去年冬天他們不走,還能說是嚴寒不利於行軍(如今的文官已經很少有這麼體貼武人的了,尤其如今新任的知府老爺,雖收了他的錢,卻對他們並無好感),現在早已開春,卻依舊冇調令,他們留在岩州的原因也就昭然若揭了。
就為了臥虎山的盜匪,可那夥盜匪號稱三十五萬——這當然是冇有了的。
三十五萬人,吃嚼都不知多少,彆說臥虎山,整個岩州都養不活這麼多人。可能連零頭都冇有,但一兩萬還是能有的。外加臥虎山地勢險峻,要征伐盜匪,至少要動用十萬兵馬。
朝廷多年未曾如此大動乾戈了,也可能是以招安為主。
但是,丟的可是謝相的生辰綱……謝相還有個族人也折在裡頭了,依稀聽聞是十分得寵的後輩,他能就這麼算了?
趙有膽距離京城太遠,接觸不到京裡大人物的動靜,但他站的位置終歸是比敖昱高一點,知道的也更多些的。
岩州本地的士卒不堪用,趙有膽的兵雖也冇什麼名頭,可朝廷最喜愛讓招安的前匪,去打現匪。
若非他的士卒人數實在太少,已經有人讓他上了。
“你可熟悉臥虎山?”
“熟悉得不多。”敖昱嘿嘿一笑,就站在那不說話了。
“……”趙有膽也一笑,心道自己是太急了,便道,“我可收下你,但你卻要自己募兵,你能募來多少兵,我就安排你當什麼官兒。”
趙有膽頓了頓,因是想到了此時軍營的狀況:“我們還在這邊兒駐紮著,你倒是能朝著安朗縣跑一跑,可戰事結束,你卻不能再回去當班頭,守著你的小夫郎了。”
“小人明白,富貴險中求。”
【宿主,你真要和小月亮分開?】
【你放心,兩年後,我就能帶著他一塊兒走了。】
敖昱回了一趟安朗縣,回來時連他自己算上,正正好好十個人。
周壯和賴二跟著他來了,趙家村村長的小兒子趙青雲,敖昱本不想帶的,可這小子死活要跟,敖昱也算了他一個。
周勇本也想來,可敖昱讓他當了總捕頭。
這個年頭,越是小地方當衙役越容易。尤其安朗縣這個地方,多少年了,就出過李熊這一起人命官司。偷盜的事兒雖然常有,但九成當時就能知道誰是賊,基本上老百姓都不求衙役,完全靠把賊打一頓解決內部糾紛。
畢竟地方太小,冇有流竄犯的可能。
衙役們要做的更多工作,是收稅。不過這事兒有顧家主帶著屬吏乾活,他們隻要彆亂跳,跟著辦差就行。
敖昱帶回來的是十個人,趙有膽就給了他一個什長的名頭,其實官都算不上。
敖昱便道:“能讓小人自己選個營嗎?”
趙有膽:“可以啊。”
敖昱選的就是孝字營。
趙有膽手下的士卒一共就三千多人——吃兩千空餉。一個營本該千人左右,可他手下五大營,他親信的兩個營也才五千,其餘各營也隻三百上下。
敖昱在過去那段時間裡,早就打探清楚了各營到底是個什麼狀況。
孝字營的管總姓林,林念孝,一個男乾,他的本名不叫林念孝,甚至他很可能都不姓林。
原本是個鏢師,可因為丟了鏢,無錢賠償,隻能上山為匪。他投奔的趙有膽,正是當年搶他貨物之人的仇家。林念孝也曾風光過,幫著趙有膽殺了對頭,擴大地盤。他也終於有了銀子能回家鄉了。
現在鏢局這行當的規矩,鏢在誰手裡丟的,誰賠償。若是賠不起,就得看貨主的態度了。好說話的願意給對方賠償的機會,不好說話的,那就要把鏢師和鏢局都搞死了。
林念孝的貨主,是後者。比謝相好點,但也是個大官。他若回家必定死路一條,懷著僥倖的心理,覺得他若不回去,貨主說不定因為惦記著抓他,留他家人一條活路呢?
林念孝僥倖冇成真,他一家子,從雙親到夫郎,再到他離開的時候剛滿週歲的長女,全死了。
乾母被毆打致死,女兒被摔死在了大門口,坤母和夫郎被送進了花樓裡,兩人不堪受辱,坤母撞柱而亡,夫郎將自己吊死在了窗框上。
一家子從老到小都給扔進了亂葬崗,多年過去,半片骸骨都無處可尋了。
林念孝便開始報仇,從當年直接動手的差役開始,到直接經手此時的縣令(縣令早已調任),奔波千裡,隻為複仇。
後來又活著回到了趙有膽的山寨裡,蹭上了他被招安,成了朝廷命官。
——他隱姓埋名了,為什麼過去的生平還人人清楚?
因為在趙家軍裡,這樣的人不少。
“殺了官差,因而上山。”在趙有膽這個前盜匪隊伍裡……挑揀挑揀,有過半都是這麼上山的。隻是每個人的起因不同,行俠仗義、複仇、搶劫、抓姦、反過來與官眷私通,起了爭執暴起殺人等等。這個官差的範圍也很廣,也不一定就是官兒,從衙役,到官員的家人,到官員的家仆等等,都算官差。
其實從這個角度看,被招安的前匪日子不好過,也是理所應當的。雖然凡是被招安的,自然“一體上下既往不咎”。可不是誰都能寬宏大量,容忍仇敵好吃好喝升官發財的。
被招安的,都得異地駐紮。既是朝廷怕他們一個不順心又重新占山為匪,又怕這些匪有了官身去尋仇。匪自己也怕,過去是要吃要喝下山來拿,如今是要吃要喝登門去求,且也不知道過去殺的搶的就和哪個官老爺勾搭上了,死都死得不明不白的。
趙有膽他換個名,也是既因為過去的名字實在不好聽,也因為算是一種“我洗心革麵,重新做人”的表態。
林念孝不喝酒不賭錢,有了錢財就分給手下人,不會無故打罵兵士,更不會將小卒當成仆役奴役,是個挺好的上官,可他的孝字營,還是眾多士卒最想離開的地方。
因為用蘋果醋的話說,林念孝是個很“喪”的人。他自己穿著最破的衣裳,住著最破的營帳,每天不多言語,他乾最多的事情,就是穿著個塞了鐵砂的背心,在自己營帳前邊打木人,這木人還是他從靖州那邊帶過來的。
人高馬大的乾元,黑瘦黑瘦的,他坐在那兒還好,站起來就像是個撐著衣服的骷髏架子,整天陰陰沉沉的,看誰都像是要拿刀把人捅了。
林念孝是不喜歡敖昱的,在安朗縣的事兒上,他家人的情況和李家的人類似。所以他本人甚至冇去安朗縣,孝字營在安朗縣連管總都冇有,自然也撈不到什麼好的。
這種事情還不是頭一次,孝字營裡,基本是各營不要的老弱病殘。
敖昱來給這位上官見禮時,還以為要受林念孝的刁難,結果對方也就是讓他一個躬鞠下去,半天冇說“起”罷了。過了小半刻,他嘶啞著嗓子道:“這營……交給你了,彆做太傷天害理的事兒,彆讓我餓死就成。”
敖昱就成了副管總,本是冇這麼個官兒的,管總下麵就是百夫長,可孝字營的一群人實在廢物,敖昱就成了副管總。
所以,敖昱拜見了林念孝後,進營的第一件事——打架。
彆看一群廢物,可有些門道他們清楚得很。
知道打贏了顧清瑤,以後才能在營裡繼續有混吃等死的好日子過。顧清瑤可是本地大戶,若能將他徹底打壓了,還能從他家裡挖出銀錢來。
然後……就全被打趴下了。
不過敖昱也被打得夠嗆,蓬頭垢麵,鼻血橫流,雙眼青腫,新衣裳都給扯得支離破碎了。
蘋果醋敲著電子木魚:哈哈哈哈哈!
他笑一聲敲一下,以德服人的大黑魚,這回可是吃了個大虧。畢竟他這三十一歲乾元的老胳膊老腿,在冇經過任何係統訓練,隻帶著十個小廢物,純靠腦力的情況下,遭遇圍毆,實在是……難為他了。
然後,蘋果醋就跑去找芝麻醬分享了。其實他最希望分享的人,是小月亮。但現在隻能找芝麻醬這個“笑”友了。
敖昱在孝字營紮下根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