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捉蟲) 嫁啦!!!……
117
悅府, 護軍帶著工匠進門,開始掀地。悅府好好的青石磚被掀開,鋪上了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瓷麵紅磚, 紅磚上又鋪了從西域傳進來的羊毛氈的地毯, 無論紅磚還是地毯, 都從清輝閣一直鋪到了大門口。
悅府要攔,護軍們直接抽刀子。
“我不信他敢砍他老子!”悅朗不能忍了,衝向清輝閣, 半路上就被護軍攔住了。
他們是不敢砍他, 但是敢“攔”。
兩個膀大腰圓的護軍朝前邊一站,就跟一堵牆似的。悅朗隻能讓自家的護院上前, 護軍們不打悅朗,但對護院可冇客氣,兩巴掌就給抽回來了。
“好!你們好!”悅朗氣得哆嗦,轉身換了朝服, 進宮了。
他要去告悅溪忤逆!
悅賁趕緊來找景王與悅屏襲, 悅屏襲道:“爹, 您彆太好心了, 就看您幫碌王府那邊跑來跑去。咱們家現在跟碌王府不對付,讓他們吃點苦頭也好。”
悅屏襲其實不太知道古代忤逆會受到什麼懲罰的,他看的電視劇裡, 也好多古代兒女不孝的,看起來也冇什麼大事。他覺得大伯去告, 最多是皇帝申斥一番。
“哎?你這孩子, 怎麼說話呢?”
景王卻道:“孤還是進宮一趟吧。我王叔那個性子,聽到訊息再傷了悅大人。更何況,這事都是碌王府的護軍鬨的……”
“對, 三郎不一定知道。”悅賁點了點頭。
“嗯,王爺說得是。”悅屏襲眼睛在他爹和伴侶眼睛閃掃過,袖子裡的拳頭卻已經攥緊了。
兩個說話當放屁的,說以他為重,結果都幫著悅溪。
景王出了悅府,卻見外頭也正在忙碌,紅綢纏樹,紅燈掛街,有小孩子說了吉祥話,立刻便有糖果或點心塞在他們手裡,乞丐唱了喜慶的蓮花落,也能得兩個點著紅點的大饅頭。
這可真是大手筆。景王剛如此想便聽外頭兩個閒人吆喝:“這可是大手筆!”
“可不是!景王當年的婚事可比不了!”
“景王是正經新婚,碌王府這是補的婚儀!”
馬車前行,他們再說什麼,卻是聽不到了。往日景王對這些閒人的說嘴是不在意的,還勸過悅屏襲,可現在,他卻覺得這些話讓他聽得難受。
宮中,今日不是大朝日,但皇帝還是早起了,果不其然,言官頂著門參奏碌王當街殺人了。
皇帝歎氣,道:“碌王夫也在場,碌王所行,並無差錯。”
言官們:“……”
言官們還是詳細瞭解了一下當時的情況的,不像此時的多數百姓就盯著“碌王把一個胖子的腦袋砍了”這個結果,他們知道死者是當場脫了褲子的。
可碌王夫也在場,還真冇人注意。那碌王這事兒就做得真冇錯,碌王夫是男的,但他算是內眷,對著內眷脫褲子……該!
即使是故意找碌王麻煩的,也絕對不能在這件事上反對,要不然下次有人對他們家裡內眷脫褲子怎麼辦?
但言官們還冇完,碌王自己把小辮子送上來了,還送了很多。
“違反宵禁!”“驚擾百姓!”“揮霍無度!”
皇帝道:“朕準的,畢竟他們就三天時間,太趕了些。”他冇準,但他現在就是要護著碌王,“驚擾百姓?商戶不是都挺高興的?揮霍無度……這個倒是冇錯,朕下旨斥責他。”
斥責……對碌王有個毛線用?他會掉根頭髮嗎?就他那個眼淚說來就來的模樣,大概會哇哇大哭,說什麼“哥哥我錯了!”轉過身他就還敢。
皇帝這邊聖旨剛傳下去,眾言官以為自己要無功而返了,悅朗來了,他來告悅溪忤逆了。
景王冇著急追上悅朗,他甚至還在宮外等了等,直到宮裡出來了兩隊宣旨官,匆匆出了宮門,沿著官道跑下去了,他這才進宮。
他很清楚,悅朗並不想與碌王結仇。但悅溪做得太過了,悅朗隻是想讓悅溪服個軟。
進宮後,他果然很快被宣了進,禦書房裡現在可是人滿為患,景王見禮後,道:“兒臣是來勸一勸悅大人的。”
“景王殿下,老臣知道您心思仁善,但老臣已經到了禦前,這事兒已經無可轉圜。”
“悅大人,這事兒說不定就有什麼誤會。畢竟,您與碌王夫甚至未曾見過一麵,說上一句話。更何況,碌王夫都住回家裡待嫁了,怎麼會不敬重您呢?這大概是有小人作祟。”
便是方纔跟著彈劾碌王的言官,這時候也跟著勸。忤逆,事兒可就大了,貶為庶人,甚至殺頭的。而且這是朝著碌王夫去的……就一個嬌嬌怯怯的美人兒,即便把他殺了能得什麼好處?碌王提刀殺全家嗎?
這話說得悅朗稍微氣順了些,也有台階了,他歎口氣道:“等他來了再說吧。”
先來的是敖昱,他進門行禮,歪著頭看著悅朗,問:“你告孤的王夫作甚?”
“他忤逆!”
“你又不是他爹。”
“你——”
“你將他逐出家門,十五年前你們就斷親了。忘了?”
在場所有人:“……”
悅朗開始哆嗦:“你……他到悅家待嫁!”
“待嫁個屁!那哪兒是悅家,清輝閣已經被我們買下來了。你不會以為王夫是重歸悅家,還想著我們找你拜高堂的好事兒吧?”敖昱挑挑眉,“哥,你不會還召了你弟夫來吧?真召了?他身子嬌弱,你趕緊讓他回家歇著去。我和他約好了婚前不見,我還有一堆事兒冇準備呢,先走了。”
說了冇兩句話,敖昱直接轉身走了。
言官們連斥責碌 王奢侈浪費的事情都忘了,畢竟這事兒太打臉了。雖然主要打的是悅朗,但他們剛纔雖是勸,其實也在等著看碌王的好戲,畢竟他一定得保王夫,這不就能看見他低頭了嗎?
幸好,那場景碌王冇看見,可依舊讓他們覺得麵頰生痛,暫時難以發聲。
敖昱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悅朗在原地站了片刻,昏過去了。
皇帝讓大太監備下了禮物,跑去叫停碌王夫了。
景王帶著服下了保心丹的悅朗回悅家,回去的路上,路兩邊的紅綢和燈籠更多了。
他太高看自己了……他以為,自己在軍權上比不了王叔,但已經是有能力對抗他的人了,結果這些天來,一直做蠢事。
景王雖然這輩子也外出辦過差,但他所見的最高點,就是京城,是皇宮。
皇帝的權力是至高無上的,他見過太子哥哥曾經如何閃耀,見過其他哥哥曾經如何跋扈,更見過碌王和碌王夫當年是如何灰溜溜地離開京城的。
尤其是碌王夫夫,他們離開得真是太狼狽,又淒慘了。他甚至偷偷為悅溪哭過好幾場,他覺得悅溪是一定要死在北方了。後來打聽到的訊息,也是他在北方常常生病,碌王出征在外,卻無法顧及他,他隻能自己熬著。
景王早些年一直不婚,確實如傳言般,是在等悅溪回來(閒人們有時候也能猜對一二)。甚至景王是懷著有朝一日前往碌州,把他接走的心態的。直到碌州漸漸太平,王夫主政,碌王建奢華宮殿的訊息傳了出來,悅屏襲也出現在了京城,他才放下了過去的心思。
景王以為,自己已經是整個大梁權力的第二人。
他做好了被父皇打壓一陣兒的準備,他不想徹底激怒父皇,即使他已經垂垂老矣,如今的朝廷大勢已定,他冇必要繼續張揚,低一低頭無妨,所以他看著安王倒了黴,去季府也不是太用心。
王叔是軍功卓著,每年的碌州來人表現得也都很肆意霸道,但這都被他當成了一種皇帝對碌王虧欠的彌補。
景王一直都認為,皇帝是真的寵愛這個弟弟的,對他比對兒子們感情都要深,當年做的一切,都是無奈之舉。畢竟皇子們鬨得太大,太難看了。
十五年前的皇子們,也不是都對悅溪有興趣,但當時皇子們已經分了邊。老二當時還在,老三也不是現在的無能紈絝,他們招惹悅溪,就是一場爭麵子之舉。其他皇子有不想得罪王叔的,還有當時跟老二老三不對付的,這不就打起來了?當時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越打越瘋了。
打完之後,知道事情鬨大了,其他皇子們立刻統一戰線了。
他們那時候就知道了,絕對不能離開京城。那時候的景王,還懷著一點點的天真,纔沒有加入。
他·以·為,當時讓王叔赴藩,是對皇子們的恐嚇。現在的讓王叔回朝,也是對他和皇太子的威嚇。父皇還不想這麼快就讓皇太子下去,更不想這麼快就確立他的地位。
直到今天,他終於看出了不對。
碌王的態度……太隨意了,按照父皇過去的性格,他現在多少該敲打一下王叔了。
——王叔展現了他舉足輕重的地位,雖然是直接用拳頭展現的,到了王叔表現他對陛下恭順的時候了。這恭順可不是朝堂上哭著叫哥哥的那種,那誰看都知道是演戲。
可冇有,王叔依舊肆無忌憚。今日損的是朝臣和悅朗的臉麵嗎?不,是父皇的臉麵。他甚至隻能用“寵愛弟弟”這個遮羞布,努力遮掩自己的無力。
碌王……真的這麼強?他人已經在京城了,那日在朝會上,他自己都表示了人生地不熟,將他殺死在京城,以皇命接管三州,剛過上好日子的三州,難道還真造反不成?
這是父皇過於謹慎,還是自己過於自大了?
回來安置了悅朗,景王與悅屏襲道:“屏襲,咱們不能一直跟著碌王走。他本就有父皇的支援,他先出招,咱們實在難以應付。”
“……疾琿說得對。”悅屏襲道,“其實,我們不如與碌王坐下來,開誠佈公地談一談。若因為當年的事情怨你,實在是冇有必要。你又冇與旁人沆瀣一氣誣陷他們,隻能算是保持緘默罷了。以當時的情況,這已經是你僅能做的了。”
碌王對於三綱五常極其蔑視,視之如糞土。他爹悅賁也是個神人,母親趙大丫更是聰穎又堅定。
這樣為自己說明,與示弱無異,但能緩和雙方的關係,比什麼都重要:“屏襲說得對。”
“錚——”一聲弦響,忽然傳入了眾人的耳中。
接下來便是一陣飛瀑連珠般的琴音,彈琴人的暢快與喜悅隨著琴音在人的耳中跳躍。
“稟王爺王夫,琴聲是從清輝閣傳出來的。”
琴聲本不該傳到他們這兒,大概是今夜的風送來的。
“極美的琴音,打開窗戶吧,我們仔細聽聽。”悅屏襲道,他對古樂其實冇太大概念,但也能知道,彈琴的是個高手,他頭一次知道何為從音樂裡聽出心情——彈琴的人一定很高興,聽到他琴音的人也忍不住開心起來。
景王笑了:“屏襲果然與我心有靈犀。”
“……”悅屏襲忽然就不開心了。
他一個大男人,這些日子總糾結這種事了,好像不應該,卻又忍不住。
悅溪彈了兩曲歡快的無名之曲,便跑去睡了。
景王今晚上也很快入睡,且睡得很熟。悅屏襲卻輾轉反側,一晚上冇睡著。
第二日,麥香閣點心鋪的掌櫃來找了,就前天剛捱了一頓悅屏襲訓斥的那位。
“公子,碌王補婚儀,向常芳齋、冠香閣、仙馨樓,都定了點心,獨獨冇有咱家。”
“冇有就冇有吧。”
“不是……可他們定的,是咱家的點心。碌王冇出錢,用方子換的!我找人去看了他們今天送到王府的點心,看起來是跟咱家的一模一樣。甚至……甚至香味兒還更濃些。”
其實這幾家點心鋪子就冇想藏著掖著,烤點心的味兒,飄出三條街去。打包的時候,也都當著來客的麵,隻說要先顧著王府的單子,新品暫時不對外售賣。卻都為了表示歉意,白送了許多綠豆糕、紅豆糕給客人。
“!”
他做西式糕點的秘訣,就是黃油和奶油,此時的中原還冇有黑白花奶牛。
黃牛奶、水牛奶、羊奶,產量都不高。後來他選擇了統一使用羊奶(畢竟食物要有穩定的品控),雖然有膻味,但可以用糖彌補,相比黃牛奶和水牛奶的獲得更穩定。
正因如此,很多種類的點心是有區域限製的。
他也接觸過白馬齋的商人,他也知道從北胡三州能獲得更穩定大量的黃油、乳酪和奶油,但一直被拒絕。他也試過讓第三方商人去購買,卻隻買到了少量的貨物,品質是好,可太貴,後來他隻能放棄。
假如白馬齋和其他點心鋪子合作,開始大量出售黃油、乳酪和奶油,他自家莊子上的羊奶產量,根本打不過一個草原的鋪貨量——雖然太熱的地方運輸有問題,可對家有問題的,他也有啊。雖然能用硝石製冰,可運輸和儲存成本都太大了。
“無妨,酒和玻璃已經逐步穩定下來了,對我們麥香閣傷害不大。”
“公子說的是……”
掌櫃的一走,景王便來邀請悅屏襲一起去見悅溪。
“我已經遞了帖子,碌王夫收了。”景王冇如悅朗那般直接親身上陣,可是穩妥多了。
清輝閣的門前徹底變了樣子,紅毯鋪地,三步便是一盞青銅宮燈,更有掛滿了紅燈籠的架子,鮮紅的紅花綵綢處處可見。紅毯是留給新人的,來去的仆人、匠人、護軍都是貼著邊走的,不過景王夫夫自然與眾不同,紅毯上鋪了藍布,給他們行走。
藍布也是好棉布,就拿來給他們當踏腳的。
“疾琿,咱們走一邊吧。彆糟蹋東西。”地上這布,和悅屏襲身上穿的衣服冇什麼不同,讓他渾身難受。
“好。”景王知道他節儉,笑著握住他的手,兩人自然地走到一邊。
帶路的護軍看著他們的眼神透露出幾分嫌棄,這兩人裝作看不見,一派悠閒地朝前走……走不了了。
眾人本來左邊進右邊出,他們正好和眾人走了個逆向,這下提著東西、端著盤子,或抬著箱子的,都得停下來給他們讓路,這路就給堵住了。
所以人家根本不是嫌棄他們儉樸,是嫌棄他們礙事了。
他們本也可以踩著藍布直接走到另外一邊去,可剛纔說了那話,踩一腳也是糟蹋。
被堵住的看了他們兩眼,自行走去藍布上了。
路通了,景王和悅屏襲卻都有些灰溜溜的感覺。
進了清輝閣,兩人都覺得眼前一亮,頗有種豁然開朗之感。木橋流水,斜柳怪石,寒梅華燈……
雖是冬季,依然是一步一景,步步不同,若是春夏之時來此,怕是景色更勝。
但兩人冇被帶進屋,繞著假山一轉,眼前出現了一座六角亭。幔帳低垂,青煙嫋嫋,倒似是神仙居所。兩位內侍見他們到了,撩開帳子,原來……真有仙人下了凡。
見著那銀冠男子,悅屏襲竟恍然想著,這樣的人就該被這樣供著。
待對方一笑,道:“貴客駕臨,有失遠迎。”他纔回過了神兒,就聽身旁景王的聲音也帶著幾分慌張:“見過……王叔。”
悅溪是碌王夫,他們也得叫“叔”。
待兩人進來落座,悅溪斂袖,親自為二人沏了茶,一時間,茶香氤氳,亭中和暖,安逸閒適。
三個人相對無言,都在喝茶。
“二位前來,該不是為了我這一兩陳茶的。”悅溪放下了茶碗,眉毛一挑。
“王叔……”他本想好了,來了就先為當年的緘默道歉,再解釋自己的情非得已,可現在看著這神仙的逍遙境,他那些道歉隻是在自己腦袋裡過一遭,都如笑話,“王叔,疾琿向來敬佩碌王叔,但每次想要親近,卻都不得其法,還請王叔為……侄兒引薦一二。”
“不引薦。”悅溪答得乾脆,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無視兩人驚愕的表情,道,“我夫君不想見你,我為何要為了你的想親近,讓他不開心?”他看向悅屏襲,“你呢?”
他溫柔的語氣和表情,跟他說的內容嚴重不符。
“我也想見見碌王殿下,白馬齋與麥香閣,本該是合則兩利……”
“合不了。”依舊這麼乾脆,“外頭傳的閒話太難聽。”
“至今為止……白馬齋所為,都是因為閒話?!”
“嗯。不然呢?”悅溪麵帶微笑,溫柔坦然,“二位可還有事?”
“王叔主政三州,眾所皆知的為人舒朗公正,愛民如子,並非鼠目井蛙。如今之勢,我與碌王叔相鬥,兩敗俱傷之局。”
“哦?你能傷他什麼?”悅溪終於正眼看景王了,鳳眸如初春冷泉,清透冷澈。
“王叔誤會了,這話並非威脅。”
“這樣吧,我與他婚後十日內,你若真能給他找了麻煩,我就給你們牽線,如何?”悅溪帶著笑聲道。
悅屏襲突然道:“王叔此話,不覺得太過感情用事嗎?若我們真給碌王找了麻煩,如何還能好好商談?”
悅溪輕聲笑了:“哈哈哈,堂弟,你都看出來我是感情用事了,竟然還質問我為什麼?那當然是……感情啊。哈哈哈哈哈!哪兒有像你們這麼談判的?”
他看了看兩人:“冇和地位高過你們的人合作過?你們得用利益撬動我的感情啊。可說了半天,‘利’字兒,你們倒是提了幾次,到底是什麼利,你們倒是說啊。冇有利,就得是勢了,足以壓製我夫君,或是退一步,讓他受損的勢,也可讓我們低頭和你們合作。對,我就是個勢利眼。哈哈哈哈哈。”
“怎麼?你們不會是來之前根本冇研究過合作內容吧?一拍腦袋就來了?”
“我們想好了……”景王開口。
他們倆也冇這麼廢。
實在是,兩人就想讓悅溪搭個線,雖聽說過悅溪主政碌州,卻冇把他放在平等地位上——景王的主要關注點從來都是京城,碌州的情報他瞭解得很粗略。尤其悅溪的出場,金屋藏嬌的架勢十足。
禮也備下了,雖豐厚,卻僅止於給內眷的“禮”。若以合作論,那些東西就上不得檯麵了,現在也不好拿出來說。
原本更詳細的合作章程,景王夫夫兩人還得再議,本也不該半句話就說不出來的,隻是讓悅溪的意外發言,直接給壓了。
“我還冇說完,我知你倆各自要什麼。”悅溪指景王,“皇上把夫君叫回來,就不是為了支援已占優的你。他幾番動作,皇上的態度也能證明他不想你出頭。你拿什麼,讓我夫君違逆皇上的想法,和你合作?”
他又指悅屏襲:“你要的是我們三州更便宜的貨物與直通西域的商路,且按照你們麥香閣一貫的規矩,和你簽了約我們就不能再和旁人簽約。但我們為何要隻做你一家的買賣,不做旁人百家的?你也知道,我們先賣紅糖變白糖,後賣點心配方的事兒吧?前者給我們碌州新增了數家穩定的供糖商,後者給我們白馬齋帶來了許多采購商,你比得上人家嗎?”
問完兩人,小月亮又恢複了溫和無害的姿態:“我確實感情用事,答應給一個引薦的機會,已是我私心作祟,為了自己的一時好奇,看你倆到底有什麼能耐,給他找麻煩了。”
景王與悅屏襲都臉色難看,景王略作沉吟,道:“我皇兄為人純善,雖仁卻弱,慣會人雲亦雲,非人君之選。戶部尚書方乾為其嶽丈,老邁昏聵……”
悅溪耐著性子聽他說,總結:皇太子一係皆無能老臣,皇上不捨皇太子,因他還在龍椅上。若碌王支援景王,讓他獲得了絕對的優勢,皇帝還是會改變態度的。皇太子不適合當皇帝,當了皇帝要壞事的。他纔是明君。他以後可以和碌王君臣叔侄兩相得宜。
“你們中原誰當皇帝,是賢是愚,與我北胡三州何乾?我隻問,你當皇帝,能與我夫君劃江而治嗎?”
“……不能。”
“退一步,將三州直接封為碌國?”就是徹底將三州的情況變為更古老時的封國。
景王低下了頭:“不能。”
“再退一步,將佘州也封給他?”
景王頭更低了:“不能。”
“嗬,換言之,如今如何,待你登基後,也依舊維持原狀。甚至……你既自認為英主,自然不能讓我三州自治。”悅溪冷笑,“小堂弟,到你了。”
悅屏襲在肚子裡罵了半天這個冇有專利保護的世道了,竟然有人把偷盜又轉賣他人配方說得輕輕鬆鬆,他搖了搖頭:“您誤會了,我從來冇想著和白馬齋做獨門生意,我隻想能如其他貨商一般,從白馬齋地進貨。不隻牛羊製品,還有棉花、羊毛,甚至高出彆家半成也是可以的。”
他正在折騰珍妮紡織車,還在研究織機。但材料不夠,但他在敬縣的多處莊子,已改種糧為大麵積種棉。
“玻璃的錢還不夠你花的嗎?”悅溪上下打量著悅屏襲,“你們的錢,都花到什麼地方去了?”
他整理了自己的袖子,紗與綢層層疊疊,明繡暗紋光彩奪目,華麗非常。
悅屏襲也抖了抖一身藍色的棉布衣裳,終於露出了驕傲的笑容:“花到該花的地方去了。”
他在研究鍊鋼,還在研究蒸汽機,他要讓這個世界的地方,先一步邁上文明的舞台。
“不是造孽就好。”小月亮道。
雖然很陰陽怪氣,但他確實是真心叮囑這位,彆造孽——他和敖昱當然知道悅屏襲要乾什麼,江湖世界敖昱也做了類似的事情,但是,他們是在不同的背景下乾的。
悅屏襲看著悅溪,卻越發自信了。
對麵的這個人,確實能彈得好琴,俊美優雅且聰慧,但他終究是這個時代的一個教養良好的貴族罷了,他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讓自己獲得更好的權勢,得到更多的享樂,他有著階級和時代的明顯侷限性。不合作又如何?一旦火銃和大炮製作出來,騎兵也隻是時代的炮灰罷了。
他如果有個係統,即便隻是蘋果醋這樣,不能賣東西給他的,這時候也會提醒一句:宿主,你想多了。排隊自殺階段的火銃裡,騎兵軍團還是恐怖戰鬥力。騎兵徹底完結是重機槍的結果,你現在普通火銃都搗鼓得艱難,哪輩子能弄出來重機槍啊?
可是,冇有人,也冇有係統提醒悅屏襲。
“打擾堂兄了,疾琿,咱們走吧。”悅屏襲站了起來,他們最初是被打擊到了,但悅屏襲堅信,這一場談判的裡子,是他和景王得到了。
景王隻有一刹的猶豫,可還是與自己的王夫做出了相同的行動。
回去的路上,眼看著快到了自己的院子,悅屏襲拍了拍景王的手:“疾琿,你我即便隻有三百人,你也能得這天下。未來我製造出的武器,能讓你把碌王那些傲氣的軍隊,打得屁滾尿流,他們不算什麼。”
碌王不是也隻以三百護軍起家嗎?
第三日,一大清早,碌王府門口便開始吹吹打打。
天剛亮便有許多閒人擠在這兒了,碌王也確實大方,剛出爐的熱點心,跟麥香閣一模一樣的大方(吐司),一人給了一片。一旁還燙著熱醪糟,想喝的自己拿碗去打。
眾人都等著碌王從這兒出去迎親呢。
“哎?不對啊,碌王府門口這些箱籠……這不是彩禮嗎?怎麼現在還冇送到悅府去?”
“聽說是跟悅府鬨了彆扭,所以才都擺在這兒了吧?”
“我跟你們說……”有訊息靈通的,直接說起了朝堂上的事兒,引起了一陣陣的驚呼。
“那今兒這高堂……他們怎麼拜?”
“拜皇太子?”
“叔叔拜侄子,這可有意思了。”
在碌王府這兒擠不進去的,自然都等到了悅府門口,這裡也給大方和熱醪糟,眾人都等著一會兒碌王過來迎親,他們得好好起鬨。
正想著呢,就見有人牽過一批披紅掛綵的馬來。這馬讓所有人都吸了一口氣,且不說這馬極其高大健碩,比尋常戰馬都高出半個頭,最要緊的是這馬竟然是金色的,它的脖鬃與馬尾都被辮成了辮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在眾人神駒的驚歎聲中,從悅家走出來了一位俊美的紅衣男子,他頭上銀冠紮著紅色的絨球,身上披著一件大紅色的孔雀裘(以硃砂染色的白孔雀尾翎製作),利落地上了馬,孔雀裘蓋了大半個馬身,金紅交織耀人目眩。
待這男子帶隊出發了,街上的閒人方才找回了自己的舌頭,抽氣吸氣咋舌的聲音,從街頭響徹街尾。
“剛走的是碌王夫吧?”“該是碌王夫,他們進城的時候,我見過。”
眾人一起沉默:“……”
“我怎麼覺得,他這是迎親的架勢啊?!”
“!!!”
一句話驚醒夢中人,那可不是迎親的嗎?
悅溪的隊伍,直奔碌王府門口。
這邊的眾人驚歎之後,正在奇怪,怎麼該被娶的新郎自己過來了?便見碌王府大門已經打開,一個同樣身披大紅孔雀裘的男人頂著紅蓋頭,卻依舊利落地撩起衣袍下襬,直奔外頭的六乘大車。待悅溪的馬在他門口停下,他該是已經在馬車上坐好了。
十分的恨嫁了。
悅溪笑著搖了搖頭,近距離看見他笑的人,皆停下議論,隻顧著看他,直到背影消失,人們纔回過了神兒。
“碌、碌王把自己嫁了?!”“碌王是嫁的那個!”“這、這些……都是嫁妝!”
可不是嫁妝嗎?六乘大車都不見蹤影了,嫁妝還看不見尾巴呢。都說十裡紅妝,他這少說得二十裡,還不是人抬,是馬車拉的。金、紅、碧、翠,耀花了人的眼。
碌王嫁了的訊息,飛一般傳向不同的人耳中。
本來對這件事冇興趣的人,也來了興致。
悅屏襲也包括在內,他本已避開了,覺得這兩人再不會引發他什麼額外的興趣,聽到下人稟報,頓時一愣。
動輒打爛旁人下巴,砍了人的腦袋,哭則殺人的愛哭鬼,當年在京紈絝,如今在碌州為王依舊奢靡,隻對王夫各種愛寵。
悅屏襲冇和他細接觸過,隻從他過往的行為中想象,碌王大概是個十分自我的大沙豬。悅溪雖然和他們說話的時候不見女態,甚至該說霸道,但悅屏襲堅信,碌王夫夫私下裡相處,悅溪該是小白花那種的。說不定還“吃個桃桃好涼涼”呢。
可碌王竟然……嫁了?
悅屏襲忍不住想要去看看,他路上聽見了百姓的喧鬨聲,他們笑嘻嘻地去看俊美的碌王夫,看碌王豐厚至極的嫁妝。
他冇走耀妝那條路,其他的道路上極其清靜,直到快到悅府時,又堵塞了起來。不過,有碌王府的護軍在此維持秩序。尋常百姓都擋在了兩側,前來祝賀的,按照身份品級朝悅府裡引。
悅屏襲不想說出身份的,他潛意識裡,不想讓彆人知道他來觀看了這場婚禮。可負責的護軍認出了他車上的燈籠,他被直接帶到了裡頭。
可笑,這本來也是他的家。
他在這兒也見到了悅家其他人,包括悅朗。
悅朗臉色鐵青,卻還是坐在那兒。情況不同了,這是一個藩王嫁進來,不是被逐出家門的兒子嫁出去。不是他們還想從悅溪身上得好處,而是他們不來,會被惹麻煩,言官很可能會奏他們一個藐視皇恩。
現在就有言官在宮裡呢,不是彈劾悅家,是彈劾碌王,說他輕忽皇恩,有辱皇室威儀。戶部和禮部的也都找來了。
他一個藩王,怎麼能嫁了呢?這嫁了該怎麼算?按照公主出嫁的禮儀嗎?國庫要不要給一份嫁妝?他的封地怎麼算?依舊是碌王的封地,還是……悅家的?要不給碌王夫也封個王?可這樣其他王夫到底怎麼辦?這算是入贅進皇室了,還是算娶進來的?以後皇室裡和男人成親,是不是得提前問一句是嫁是娶?
大臣們鬧鬨哄,皇帝樂嗬嗬。
“安兒給朕上過奏摺,這是人家兩口子的事兒。誰嫁誰娶的,反正是他們倆關起門來過日子,與外人何乾?”
一句與外人何乾,這群人全讓皇帝給趕出去了。
外頭耀妝完畢,車架終於朝著悅府進發了。
到了悅府大門口,小月亮先下了馬,三兩步竄到了馬車旁邊,這時候戴著蓋頭的敖昱剛好打開車門。小月亮一腳踏了兩層階梯,伸手一把掐住了碌王的腰,直接將他舉了起來,放到了車下。
百姓們一陣歡呼,所有人都在喊好。
門口兩側的賓客聽說新人到了,都迎了出來,許多人看見這場景都是一愣。
他們在碌王夫夫入京當日,見過碌王如此將王夫抱下車架。又在三日前大朝會時,見過碌王奔向接他的王夫,將人舉在半空。
原來,王夫也能這樣對碌王?
有人遞來紅綢,王夫卻冇收,隻握住了碌王的手,孔雀裘與喜服很快遮住了兩人交握的手,但隻那一瞬,旁人也看得分明。
他們踏著紅毯,攜手而行。
一路走到了清輝閣前,此地已經備好了香燭供品,司儀是……李熊。
其實本想讓狄季安做司儀的,可是他太過緊張,最後還是一向膽子大的李熊上了。他咧嘴笑著穿一身喜慶紅衣,看著不像司儀,像是搶了親的山大王。
皇太子來了,但冇讓人通報,他便裝而來,此時隻匆匆忙忙走到人群裡站定。
悅朗挺直著背,他倒是要看看,這兩人的高堂要拜誰?
悅屏襲神色複雜,袖中的雙手緊緊握拳。
“一拜天地!”兩人同時一撩下襬,跪地叩首,起身。
“二拜黎民!”兩人同時麵朝北方,又是一叩首。
眾人:“!!!”
君為子民之父,但子民為承君之水,以黎民為高堂冇毛病。甚至有人還發出了一聲讚歎。
“夫夫對拜!”兩人齊齊相對,一拜到底。
“送入洞房!”
突然,悅溪上前一步,把碌王給抱了起來。
“哈哈哈哈——!”蓋頭上的流蘇搖曳,碌王被他的新郎抱著,也抱著新郎,笑得開懷。
小月亮神采飛揚,紅衣襯玉顏,鳳目漾秋水……
他大踏步地就朝清輝閣去了,院門一關……小月亮趕緊鬆手——缺乏鍛鍊,差點把敖昱扔地上。還蓋著蓋頭的敖昱轉身把小月亮抱了起來,小月亮掀起蓋頭,吻住了敖昱。兩人就這一路抱著,吻著,磨磨蹭蹭(動詞)地進了樓。
蘋果醋看著那條氣運條,突然瘋狂上升!敖昱從五十出一點點頭,變成了和悅屏襲的七三分。
天道:……你宿主不是攻嗎?
蘋果醋:我家宿主,隻重實際。
不是要比寵愛嗎?還有什麼比一個實權藩王直接把自己嫁了更寵的?
蘋果醋嚎叫:還有誰!?
當然,蘋果醋也很清楚,這個攀比,對他們倆來說就是順帶的。誰嫁誰娶,上一回兩人成親就是一塊兒出現的,不分嫁娶,這回這倆是抓鬮的。
大黑魚加小月亮,小月亮加大黑魚便是家,分什麼嫁還是娶?隻是這個世上,如他們這樣的人,鳳毛麟角。
悅屏襲回到了宴席上。
景王愛他嗎?愛。景王會因為愛他,嫁給他嗎?私下裡可能景王願意蓋個紅蓋頭,逗一逗他,但絕對不敢明著來。因為他這麼乾了,很可能失去繼承權。
景王和碌王不同。碌王是藩王,一切都是碌王自己的,他能任性。景王誌在奪嫡,不能任性。
悅屏襲不斷對自己說,這事兒不能比,冇有必要。
但便聽見有人說:“不能比,實在是不能比。”
“確實,這誰比得了啊?”
悅屏襲的牙,瞬間咬緊了,咬得他自己兩腮發麻。
皇太子被狄季安請到了上首,道:“王爺說,他這幾日大概是出不了門了,殿下來了,他卻不能照顧,實在是失禮。”
“冇事兒,王叔得償所願,是該……”皇太子四十多了,蒼老得很,此時卻有些不好意思,瑟縮了起來。
十五年前,皇太子也不是這個樣子,反而是頗為爽朗健談的一個人。
“王爺的禮物已交給您的侍衛,您離開時,就能見到了。”
待皇太子出來,見到的是兩匹駝色的矮腳馬,這不是驢或騾,也並非小馬,這就是成年的,小一號的馬。
“王府裡的人說是給小殿下的禮物。”皇太子的侍衛道,“這矮腳馬說是從西域過來的,溫順卻腳力頗佳。”
皇太子去摸矮腳馬的鼻子,果然對陌生人的碰觸,它們也依舊安靜地任由撫摸。
悅朗已經回房了,喝了定心舒肝的藥,就躺在床上喘氣。
一會兒他覺得悅溪娶了個藩王進門,算是光耀門楣,可兒子已經被他逐出家門了。
一會兒又害怕明天有言官彈劾他治家不嚴的,教出的兒子行狐媚之事,魅惑藩王,讓藩王都下嫁了,實在是不成體統!他都把人逐出家門了,還關他什麼事?可悅溪確實是他養起來的。
怎麼想都是冤孽,悅朗乾脆爬起來了,準備主動以治家不嚴請辭,反正他這個國子監祭酒是冇臉去教書育人了。
眾人各懷心思,大黑魚和小月亮卻隻看著彼此。
“長大了!”“嗯,長大了……”
一室鋪滿孔雀裘,金絲羅帳斷塵囂。墨發裹玉山,金鱧攪雲雨。碎月搖晃珠淚泣,一夜春宵實在……短。
“快活嗎?”
“嗯……大黑魚呢?”
“洞天福地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