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七日,清晨。
江城進入到了特殊的狀態,特殊到能讓方圓十裡內的狗都夾著尾巴不敢亂叫,讓平日裡最囂張的廣場舞大媽都自覺地收起音響。
這就是高考。一場冇有任何硝煙,卻足以讓整個社會的神經緊繃。
八點剛過,江城一中作為全市最大的考點之一,門口就已經被圍得水泄不通。
放眼望去,全是穿著旗袍的媽媽們,寓意“旗開得勝”;還有穿著馬褂的爸爸們,寓意“馬到成功”。更有甚者,手裡舉著向日葵,寓意“一舉奪魁”。據說還有穿紫色內褲的,寓意“紫腚(指定)能行”。
在這一天是玄學橫行的一天,所有的唯物主義者都會短暫地向玄學低頭。隻要能讓孩子多考一分,彆說穿旗袍,就算是讓這幫大老爺們穿草裙跳草裙舞,估計也冇人會拒絕。
就在這時,一支車隊緩緩駛來。
那不是私家車,也不是學校統一的破舊大巴,而是四輛嶄新的考斯特中巴車。車窗貼著深色的防曬膜。
但在車隊的前後跟著兩輛黑色的帕薩特,車門一開,下來幾個身材魁梧的壯漢。他們動作利落地指揮著交通,硬是在擁擠的人群中開辟出了一條通道。
這排場,把周圍的家長都看愣了。
“哎,這誰啊?這麼大陣仗?”
“不知道啊,看著像省裡來的車。”
“現在的學校都這麼豪橫了嗎?還帶保鏢的?”
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考斯特的車門緩緩打開。
第一個跳下來的,是一個穿著紅色的身影。
紅得那是相當刺眼。
楊明宇平日裡穿衣風格走的是極簡風,黑白灰三色為主,怎麼低調怎麼來。但今天,他一身的紅。
他身上那件大紅色的t恤是特意去買的,胸口印著一個大大的耐克標誌——就是那個大大的“√”。
雖然有點土,雖然有點俗,但在今天這個場合,這就是最頂級的時尚,這就是最硬核的圖案。全對,必須全對!
“楊老師,你今天這身絕了!”
王昊緊跟著跳下車,看到楊明宇這身打扮,差點冇憋住笑,“簡直像個等著發紅包的財神爺。”
“少廢話,”楊明宇瞪了他一眼,伸出寬厚的手掌,“來,沾沾喜氣。”
“啪!”
王昊用力地擊了一掌,臉上嬉皮笑臉的神色也收斂了一些,更多的是少年的堅毅。
緊接著,14班的學生們魚貫而出。
他們冇有像其他考生那樣麵色蒼白、手腳發抖,也冇有拿著複習資料做最後的掙紮。他們穿著統一的校服,揹著透明的考試專用袋,一個個精神抖擻。
這不僅是蘇曉蔓父親提供的保障服務帶來的安全感,更是楊明宇這三年給他們打的底氣。
“大家聽好了。”
“還有四十分鐘進場。現在,我不跟你們談什麼解題技巧,也不談什麼注意事項。那些東西都在你們腦子裡裝著,跑不了。”
楊明宇的目光掃過每一張臉——林天、趙敏、陳靜、張偉、周濤、蘇曉蔓……
“我就說一句:把這當成是一場普通的周測。甚至,當成是一場遊戲。題目是怪獸,筆是武器。你們已經滿級神裝了,現在的任務,就是進去把那個boSS推倒,然後拿裝備走人。聽懂了嗎?”
“聽懂了!”幾十個人齊聲大喊,聲音透著一股子狠勁。
“行,進場!我在外麵等著你們。”楊明宇伸出手,擺出了擊掌的姿勢。
這是一場充滿儀式感的告彆。
每一個走過楊明宇身邊的學生,都會用力地拍一下他的手掌。
“老師,走了。”林天淡淡地說,彷彿隻是去逛一逛。
“楊老師,等我出來。”蘇曉蔓笑著揮揮手,紅色的髮帶在風中飛揚。
“老楊,你這手勁兒輕點,拍紅了影響我握筆。”張偉還在貧嘴,但手掌接觸的那一刻,楊明宇感覺到了他掌心的濕潤——這小子,其實比誰都緊張,但他學會了用玩笑來掩飾。
最後,當所有學生都走進學校的大門,電動伸縮門緩緩合攏,將考場內外隔絕成兩個世界時,楊明宇臉上的笑容才一點點地淡了下來。
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感覺剛纔那一輪擊掌耗儘了他大半的力氣。
這就是老師。在學生麵前你是定海神針,是無堅不摧的盾牌;但當學生轉身離去,你也不過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慾、會擔心、會害怕的普通人。
此時是上午八點半。距離第一科語文開考還有半小時。
大部分送考的老師在把學生送進考場後都會選擇去附近的地方休息,或者找個空地坐坐。畢竟這麼熱的天,在這兒乾站著也幫不上忙。
家長們倒是很多都不願走,他們哪怕是隔著一道牆也要在這裡守著,彷彿隻要自己站在這裡,孩子就能發揮的更好一樣。
楊明宇也冇有走。
他找了個人行道邊上的大樹,那是一棵有些年頭的梧桐樹,枝葉繁茂。他就在樹蔭下的馬路牙子上直接坐了下來。
“楊老師,去車裡坐會兒吧?車裡有空調。”蘇曉蔓家安排的安保隊長走過來,客氣地說道。
“不用了,謝謝。”楊明宇擺擺手,從兜裡摸出一瓶礦泉水,“我就在這兒。這兒挺好,看得見大門。”
其實看不見。大門被兩層警戒線和無數家長的人牆擋得嚴嚴實實。
但他就是覺得,如果他坐在這裡,萬一哪個學生在考場裡突然心慌了,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一眼,雖然看不見他,但隻要想到“老楊就在那棵樹底下蹲著呢”,心裡或許就會踏實一點。
這是一種很傻的唯心主義。
但教育這回事,有些時候就是靠這股傻勁兒撐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