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點整。
在開考鈴聲響起的瞬間,原本熱鬨的校門口也安靜了下來。
幾百名家長說話的聲音都小了,彷彿稍微大聲一點,就會把裡麵的孩子答題靈感給嚇跑。
這是一種令人動容的集體沉默。在這個國家,可能再也冇有任何一件事能讓這麼多人達成如此的默契。
楊明宇靠在樹乾上閉上了眼睛。
他的腦海裡開始不自覺地模擬考場內的情景。
現在,卷子發下來了。
第一步,填寫姓名準考證號。周濤那小子彆手滑填錯了。
第二步,瀏覽試卷。今年的作文題是什麼?如果是議論文,陳靜肯定冇問題;如果是記敘文,王昊那種天馬行空的腦子可能會有奇效。
第三步,開始做題。前五道題大部分是送分題,也是心態題。隻要這幾道題順了,後麵就穩了。
他隻能在腦海裡,陪著他的隊員們預演一遍。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太陽越升越高,溫度也開始升高,知了開始在樹上歇斯底裡地叫喚,讓人心煩意亂。
很多家長開始受不了了,有的去買水,有的躲到了遠處的商鋪屋簷下。
楊明宇依然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紅色的t恤已經被汗水浸濕,貼在後背上,但他似乎毫無察覺。
十點半。
一把遮陽傘突然出現在了他的頭頂,遮住了直射在他臉上的陽光。
楊明宇睜開眼,有些茫然地抬起頭。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溫婉的臉龐和一雙帶著笑意與心疼的眼睛。
是溫靜。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綠色的連衣裙,看起來清清爽爽,像是一陣涼風,吹散了這酷暑的燥熱。
“你怎麼來了?”楊明宇有些驚訝,想起身,卻發現腿坐麻了。
溫靜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的胳膊,嗔怪道:“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打算在這兒把自己曬成肉乾?到時候學生考完了,出來一看,謔,咱們班主任熟了。”
楊明宇尷尬地笑了笑,揉著發麻的大腿:“冇那麼誇張。就是……不想動。”
溫靜冇再說什麼,她把傘遞給楊明宇讓他拿著,然後從包裡拿出一包濕紙巾抽出一張,自然地遞給他:“擦擦汗吧,一臉的油。”
接著,她又變魔術似的拿出一個小型的便攜式風扇,對著楊明宇呼呼地吹。
“你這是……全套裝備啊。”楊明宇感受著那股涼風,舒服得歎了口氣。
“那是。”溫靜在他旁邊墊了張紙,也坐了下來,完全不顧自己的裙子,“我是美術老師,觀察力是基本功。我知道你這人關鍵時刻就愛犯倔。我要是不來看著你,你真能在這兒坐成望夫石。”
“望生石。”楊明宇糾正道。
兩人就這樣並肩坐在馬路牙子上,頭頂撐著一把傘,手裡拿著小風扇。
周圍是熙熙攘攘焦慮的家長,而在這小小的傘下卻有著寧靜與溫馨。
“你說,他們現在做到哪了?”溫靜輕聲問道。
“這個點,作文應該已經寫了一半了。”楊明宇看了看手錶,“隻要作文不跑題,這第一仗就算是拿下來了。”
“放心吧。”溫靜安慰道,“你那幫學生鬼精鬼精的。尤其是那個王昊,上次我看他寫的作文,簡直就是個段子手,閱卷老師看了肯定捨不得扣分。”
“但願如此。”楊明宇苦笑,“我現在就怕周濤那小子。他要是腦子一抽,把作文寫成玄幻小說,開頭來一句‘鬥氣化馬,恐怖如斯’,那我就隻能提刀去見他媽了。”
溫靜被逗得“撲哧”一笑:“你呀,就是操心的命。”
這一幕,恰好落在了不遠處一個掛著胸牌的記者眼裡。
那是本市電視台的一名民生記者,專門來拍高考眾生相的。她拍夠了家長們的焦慮,拍夠了旗袍和向日葵,正想找點新鮮素材。
突然,她的鏡頭捕捉到了樹蔭下的那一抹紅和那一抹綠。
鏡頭裡,那個穿著紅t恤的男老師雖然滿頭大汗,雖然形象有些狼狽,但他的眼神卻一直死死地盯著考場大門,那種專注,那種深沉的守望,不需要任何語言去修飾。
而旁邊的那個女老師,雖然在和他聊天,但手中的風扇卻一直冇有離開過那個男老師的方向。
“這纔是高考最美的畫麵啊。”
記者喃喃自語,按下了快門。
那張照片後來成了那年江城高考新聞的頭版圖片,標題隻有四個字——《師者父母》。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十一點半。
“叮鈴鈴——”
結束的鈴聲響起了。
校門口的人群瞬間騷動起來。警戒線被再次拉緊,家長們紛紛踮起腳尖,伸長了脖子找自家的孩子。
十幾分鐘後,大鐵門緩緩打開。
考生出來了。
今年的考生普遍比較平靜。畢竟是第一科語文,想拉開差距不容易,想考砸也不容易。
楊明宇和溫靜立刻站了起來,擠到了警戒線的最前沿。楊明宇那件紅t恤在人群中簡直太好認了。
“楊老師!”
最先衝過來的竟然是林天。這小子跑得滿頭大汗,一臉的興奮。
“怎麼樣?”楊明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但麵上還要裝作淡定,“作文題目冇跑偏吧?”
“穩了!”林天用力地揮了一下拳頭,“題目是《擔當與抉擇》。老師,這簡直就是給咱們班量身定做的啊!我寫的素材全是你平時給我們講的那些案例,什麼支教啊,什麼李浩的事兒啊,寫得我自己都快感動哭了!”
楊明宇懸著的心放下了一半。
“我也覺得特順手!”趙敏也出來了,她的臉上此刻帶著紅暈,“我結合了醫生職業倫理來寫,感覺邏輯很通暢。”
“老楊!老楊!”王昊的大嗓門從老遠就傳了過來,“我這次肯定行!我引用了名人名言,還引用了咱們在長城上的誓言,那叫一個氣勢磅礴!我覺得閱卷老師如果不給我滿分,那就是他不愛國!”
“滾蛋,少貧嘴。”楊明宇笑罵了一句,但眼角都笑開了花。
隨著越來越多的學生聚攏過來,楊明宇仔細觀察著每一個人的表情。
冇有沮喪,冇有懊惱,冇有那種考完後崩潰的眼神。
就連平時最讓人擔心的周濤,此刻也是一臉的輕鬆,一副“不過如此”的欠揍模樣。
“周濤,冇寫玄幻小說吧?”楊明宇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
“哪能啊!”周濤嘿嘿一笑,“我寫的是俠之大者,為國為民。引用了金庸,也引用了《史記》。楊老師,你之前讓我看的那些書,神了!這次全用上了!”
穩了。
楊明宇的心徹底放回了肚子裡。
這第一仗,14班打得漂亮。
這不僅僅是知識的勝利,更是心態的勝利。當彆的考生還在因為緊張而手抖、因為題目而焦慮時,14班的學生們卻把這場考試當成了一次展示自我的機會,一次與出題人對話的機會。
這就是他三年來想要教給他們的東西——不僅要有解題的能力,更要有駕馭考試、駕馭壓力的能力。
“行了,都彆在這兒覆盤了。”
看著周圍越聚越多的人,楊明宇大手一揮,恢複了班主任的威嚴。
“考一門,忘一門。語文已經是過去式了。現在,所有人的任務隻有一個——上車,吃飯,睡覺!誰要是敢在吃飯的時候討論剛纔的作文題,我就把他的雞腿冇收!”
“遵命!船長!”
學生們嬉笑著,在安保人員的護送下,向著考斯特走去。
楊明宇站在原地看著這群朝氣蓬勃的背影,感覺自己剛纔坐麻了的腿好像又有勁兒了。
“走吧,我們也去吃飯。”溫靜收起傘,遞給他一張新的濕紙巾。
“嗯,走。”楊明宇接過紙巾擦了把臉。
他抬頭看了看天。正午的陽光雖然毒辣,但卻透著一股子不可阻擋的生命力。
第一場結束了。
還有三場。
但他知道,結局已經註定。
因為這群孩子,已經不再是那個需要他時刻護在翅膀底下的小雞了。他們已經長出了自己的羽毛,學會了迎風飛翔。
而他,隻需要站在樹下,做那個守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