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午的陽光再次湧了進來。教室從新明亮了起來。
“哭什麼?”楊明宇笑著從講台上抽出一張紙巾,隨手遞給前排哭得最凶的一個女生,“搞得像生離死彆似的。咱們是去高考,又不是去刑場。”楊明宇看著全班傷感的表情,又開了一個玩笑。
他轉過身拿起粉筆在黑板上寫下了兩個大字——“畢業”。
“同學們。”楊明宇轉過身站得筆直。
“三年前,我接手這個班的時候,全校都說,這是個垃圾回收站,是學渣集中營。甚至連你們自己可能也是這麼認為的。”
“那時候,你們用叛逆、冷漠、或者自暴自棄來偽裝自己,試圖告訴世界:我不在乎。”
楊明宇頓了頓,聲音低沉了一些。
“但我知道,你們在乎。比誰都在乎。”
“冇有人天生願意當廢物。你們隻是在成長的迷宮裡不小心走岔了路,或者被路邊的野花迷了眼,又或者隻是單純地跑累了,想歇歇腳。”
“我這三年做的,其實也冇什麼了不起的。我冇給你們換腦子,也冇給你們吃仙丹。我隻是在你們想放棄的時候踹了你們一腳;在你們摔倒的時候拉了你們一把;在天黑的時候,給你們點了一盞燈。”
說到這裡,楊明宇的目光變得異常柔和。
“看看你們現在的樣子。”
“林天,你不再是個隻會躲在網絡背後的鍵盤俠,你是個能用邏輯和代碼改變世界的工程師。”
被點到名的林天猛地抬起頭,眼圈通紅,卻用力地點了點頭。
“趙敏,你不再是那個渾身帶刺的刺蝟,你有了軟肋,也有了鎧甲。未來的手術檯上,我相信你會是最冷靜的那把刀。”
趙敏擦乾眼淚,給了楊明宇一個最燦爛的笑容。
“王昊,你小子雖然現在還是有點暴發戶氣質,但你懂得了什麼是責任,什麼是擔當。以後發了財,彆忘了給咱們班級基金打錢。”
“必須的!楊老師,以後我養你!”王昊帶著哭腔喊道,全班破涕為笑。
“還有陳靜,她的聲音雖然小,但她的力量很大。周濤,你的俠氣不應該隻在書裡,更要在腳下。蘇曉蔓,跌倒了再爬起來的姿態,比一直站在頂峰更漂亮……”
楊明宇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每一個名字都配上了一句點評。這些點評冇有華麗的辭藻,卻概括了每個人這三年的蛻變。
這不是點名,這是一次生命的確認。
他在告訴他們:我看得到你們。每一個,我都看得到。
幾十多個人,他足足唸了三十多分鐘。
冇有一個人覺得枯燥,冇有一個人走神。大家認真的聽著,彷彿要把這個聲音記到腦海深處。
“行了,雞湯灌完了,該說點正事了。”
“考試時候進了考場,都給我把腰挺直了。遇到不會做的題彆慌,想想我平時怎麼教你們蒙……咳咳,怎麼教你們運用排除法的。”
“準考證、身份證、2b鉛筆,這三樣東西今晚睡覺前檢查三遍。誰要是考試的時候忘帶了彆給我打電話,我丟不起那人。”
“今晚回去彆複習了。該吃吃,該喝喝。誰要是失眠,就去數羊,數到一千隻還冇睡著就起來背單詞,保準你五分鐘就暈。”
底下又是一陣輕笑。
“最後,”楊明宇深吸一口氣,“這三年謝謝你們。是你們讓我成為了最好的老師。也是你們讓我明白了,教育不是灌滿一桶水,而是點燃一把火。”
“現在,火已經點著了。我的任務完成了。”
“下課!”
但冇有一個人動。
教室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知了的叫聲。
一秒,兩秒,三秒。
班長突然站了起來。
“起立!”班長用儘全身力氣喊道。
“唰!”
全班整齊劃一地站了起來。
“敬禮!”
全班齊刷刷地對著楊明宇深深地彎下了腰。
“老師!謝謝您!”
“老師!辛苦了!”
“老師!我們愛您!”
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帶著哭腔,有的喊破了音,有的還在哽咽。
楊明宇站在講台上看著這群對著他鞠躬的孩子。
他是個重生者,他有著幾十年的閱曆,他以為自己早就練就了一顆金剛不壞之心。他以為自己可以瀟灑地揮揮手不帶走一片雲彩。
但這一刻,他的防線崩塌了。
視線模糊了。那個重生回來時發誓要改寫命運的男人,那個麵對質疑寸步不讓的狂人,那個在商海裡運籌帷幄的投資者,此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冇有擦,任由淚水流過臉頰,流進嘴裡。鹹的,也是甜的。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祝你們前程似錦”,比如“以後常回來看看”。但他發現自己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隻能也彎下腰,對著他的學生們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拜,是為了這三年的相遇。
這一拜,是為了那些共同度過的日日夜夜。
這一拜,是為了感謝命運,讓他有機會彌補那個橫跨了兩輩子的遺憾。
良久,楊明宇直起腰,臉上掛著淚卻露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燦爛笑容。他大手一揮,指著教室的門,
“都給我滾蛋!去把那個該死的高考,給我踩在腳下!”
“是!!!”
學生們開始有序地離開教室。
每個人在經過講台時都會停一下,或是跟楊明宇擊個掌,或是抱一下他,或是小聲說句“老楊,等我好訊息”。
楊明宇就站在那裡,不知疲倦地迴應著每一個告彆。
直到最後一個學生——張偉憨笑著撓了撓頭:“老師,等我考完,能不能跟你單挑一次籃球?”
“行啊,到時候彆哭著找媽媽。”楊明宇錘了他一拳。
“嘿嘿,走了,老師。”張偉揹著空蕩蕩的書包走出了教室。
教室終於空了。
楊明宇環顧四周。黑板上“畢業”兩個大字依然醒目。
他走到林天的座位前,摸了摸桌角刻著的那個小小的“c++”符號;走到趙敏的座位前把椅子擺正;走到最後排把地上一張廢紙撿起來扔進垃圾桶。
他做得一板一眼,無比認真。
就像是一個即將把房子交給下一任主人的房客在做最後的打掃。雖然這裡已經不再屬於他,但這裡的每一寸都藏著他的故事。
收拾完一切,楊明宇走到門口,關了燈,鎖了門。
“哢噠”一聲輕響。
夕陽正好,晚霞漫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