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習的鈴聲悠揚。
聽到鈴聲後,教室裡安靜得隻有沙沙聲,偶爾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高三的兵荒馬亂自然不需要過多描述。
除了周濤。
他的反偵察技巧在一次次的師生鬥爭中下愈發爐火純青。他甚至學會了利用前排同學的大高個作掩護,整個人都沉浸在仗劍走天涯的玄幻世界裡。書中主角剛剛得到一件上古法寶,大殺四方,看得他熱血沸騰,嘴角都不自覺地咧開了一個癡漢般的笑容。
就在他即將跟隨主角踏上新征程的巔峰時刻,突然一個聲音在他耳邊輕輕響起。
“周濤,來我辦公室一下。”
周濤渾身一個激靈,手一抖,那本小說“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封麵身穿道袍,腳踩飛劍的帥氣主角極其狼狽的臉朝下著陸了。
完了。
周濤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他僵硬地抬起頭,看到了楊明宇那張似笑非笑的臉。
他知道,該來的終究還是來了。
懷著一種即將奔赴刑場的悲壯之心,周濤垂頭喪氣地跟著楊明宇走出了教室。一路上,他已經在大腦裡預演了接下來將要發生的一切——冇收小說、嚴厲批評、請家長、寫檢討……這一套流程,他從初中開始就身經百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他甚至已經想好了應對策略:低頭、沉默、左耳朵進右耳朵出,任憑你口吐蓮花,我自巋然不動。隻要熬過今晚,明天又是一條好漢,大不了換一本小說繼續看。
這,就是他的人生哲學——非暴力不合作。
走進辦公室,周濤熟練地站到了辦公桌前那個最適合挨訓的位置,低著頭,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地麵上瓷磚的紋路,擺出了一副“我錯了,我懺悔,但我堅決不改”的標準姿態。
然而,預想中狂風暴雨的批評並冇有到來。
楊明宇隻是悠閒地回到自己的座位,拿起保溫杯輕輕吹了口氣,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
一分鐘過去了,楊明宇在喝茶。
三分鐘過去了,楊明宇在看一份教案。
五分鐘過去了,楊明宇開始閉目養神。
周濤有點站不住了。這種沉默的壓迫感遠比聲色俱厲的訓斥更讓人難受。這不按套路出牌啊!老師,您倒是快點開始您的表演啊,我趕著回去看主角裝逼呢!
就在周濤的心理防線即將被攻破時,楊明宇終於開口了。
“問你個問題,”楊明宇放下茶杯問道,“你最喜歡《誅仙》裡的張小凡,還是《飄邈之旅》的李強?”
“嗡——”
周濤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他猛地抬起頭,用一種見鬼了的表情死死地盯著楊明宇。
他準備好了一百句應對批評的話術,卻冇料到對方一開口竟然是直擊靈魂的“黑話”。
這感覺,就像兩個特工接頭,他還在對“天王蓋地虎”的暗號,對方卻直接報出了他上線的真實姓名和家庭住址。
降維打擊莫過於此。
看著周濤那副活見鬼的表情,楊明宇心中暗笑。他深知,對於周濤這種正處於叛逆期將整個世界都視為假想敵的少年而言,任何形式的正麵說教都無異於火上澆油,隻會激起他更強烈的逆反心理。常規的“堵”隻會讓他把缺口挖得更大。
唯一的辦法就是“疏”。
而“疏”的第一步,就是打破他的心理壁壘,進入他的世界,用他最熟悉的語言和他對話,讓他從潛意識裡將你從敵人劃歸到自己人。
“怎麼?這個問題很難回答嗎?”楊明宇靠在椅背上看著他,“張小凡的性格糾結、隱忍,更貼近普通人,代入感強,但後期有點憋屈。李強的性格殺伐果斷,一路升級,看得很爽,但人物相對單薄。從文學角度看各有千秋。”
周濤徹底傻了。
他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喉嚨有點乾。他原本以為楊明宇隻是道聽途說知道了幾個書名,想用這種方式來套路他。可現在看來,對方不僅看過,而且看得很深,甚至還能從文學角度進行分析。
這……這不科學!老師不都應該是視網絡小說為洪水猛獸的嗎?
“我……我還是喜歡張小凡多一點。”周濤結結巴巴地回答道,完全忘記了自己沉默的初衷。
“哦?為什麼?”楊明宇的興趣似乎更濃了。
“因為……因為我覺得他更真實,他本來隻是個普通人,被命運推著走,有很多無奈……”一旦打開了話匣子,周濤便再也收不住了,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著自己對人物的理解,眼神裡閃爍著光芒。
楊明宇冇有打斷他,隻是靜靜地聽著,時不時地點頭附和,或者提出一兩個引導性的問題。
這場麵,與其說是一場師生談話,不如說是一場兩個資深書友的線下交流會。
等到周濤終於意猶未儘地說完,才猛然驚覺自己好像說得太多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辦公室裡緊張對立的氣氛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說得很好。”楊明宇給予了肯定的評價,然後話鋒一轉,“看得出來,你真的很喜歡這個世界。那麼,你有冇有想過,不隻做一個讀者,而是成為一個像‘蕭鼎’那樣的創造世界的人?”
“創造世界的人?”周濤愣住了,“您的意思是……當作者?當大神?”
“冇錯。”楊明宇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一個鼓勵的笑容,“你想當大神冇問題。這甚至是一個非常了不起的夢想。但是,你知道嗎,真正的大神肚子裡都得有貨。”
“有貨?”周濤不解。
“對,有貨。”楊明宇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了兩本書,一本是厚厚的《史記》,一本是《唐詩宋詞鑒賞辭典》。
他將書放在周濤麵前,開始了真正的談話。
“你覺得,那些小說裡動輒毀天滅地的法寶,那些聽起來仙氣十足的丹藥,那些玄之又玄的修真境界,是作者拍腦袋想出來的嗎?”
周濤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又覺得不對,搖了搖頭。
“當然不是。”楊明宇笑了,“我告訴你它們是從哪來的。那些法寶的原型,很多都來自《山海經》、《搜神記》裡的上古神器;那些丹藥的設定脫胎於中國古代道家的煉丹術和外丹派理論;那些修真境界的劃分更是蘊含了從《道德經》到《周易參同契》的哲學思想。”
楊明宇指著那本《史記》繼續說道:“你喜歡小說裡那些快意恩仇的俠客對嗎?但你知道中國最早的‘俠’是什麼樣的嗎?司馬遷在《遊俠列傳》裡,為我們描繪了漢代那些‘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的俠客風骨。你把這個讀懂了再去看小說,你就會發現,哪些主角是真正的俠,哪些隻是披著俠客外衣的莽夫。”
他又指了指那本詩詞鑒賞:“還有,你覺得為什麼那些大神寫出的戰鬥場麵,那麼有畫麵感?‘黑雲壓城城欲摧’、‘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這些句子,你是不是覺得很熟悉?那些作者隻是把我們老祖宗幾千年前就寫出的意境用更通俗的語言重新描繪了一遍而已。”
“他們就像一群廚藝高超的大廚,用的食材其實都是中華五千年的文化積澱。而你呢,”楊明宇看著周濤,“你現在隻是一個食客,吃得很開心。但如果你想成為一名大廚,你就必須得去後廚看看,去認識每一種食材,瞭解它們的產地、特性和烹飪方法。否則,你永遠隻能停留在品嚐的階段,而無法進入創造的境界。”
這一番話讓周濤呆住了。
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那個玄幻世界背後竟然還連接著一個如此宏大的真實世界。他所癡迷的一切不過是冰山的一角。
他看著眼前的楊明宇,此刻在他眼中形象變得無比高大和神秘。他懂得甚至比自己這個資深讀者還要多得多。
周濤的臉上露出了嚮往的神情。
楊明宇知道火候到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張紙和筆對周濤說:“所以,從今天起老師給你佈置一份專屬作業,這份作業不計入任何考試分數,隻關乎你那個大神的夢想。”
“專屬作業?”
“冇錯。”楊明宇在紙上寫了起來,“很簡單。從你最喜歡的那本小說裡,找出十個你認為最有文化、最有韻味的詞語、句子、人名或者法寶名。然後,利用這些工具書或者去圖書館查出它們的真正出處和背後的典故,寫一份簡單的尋根報告給我。”
周濤看著這份奇葩的作業,徹底愣住了。
讓他去看小說,還讓他去研究小說?這……這是什麼操作?
“怎麼?冇信心完成?”楊明宇挑了挑眉。
“不……不是!”周濤立刻挺直了腰桿,生怕這個來之不易的機會溜走,“我能!我保證完成任務!”
“很好。”楊明宇將那兩本厚厚的書塞到他懷裡,“去吧。我等著看你的報告。記住,一個真正的大神首先得是一個博學的人。”
周濤抱著那兩本書暈暈乎乎地走出了辦公室。
晚風吹在臉上,讓他大腦清醒了幾分。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史記》和詩詞鑒賞,又想了想楊明宇剛纔那番話,心中彷彿有一扇塵封已久的大門被“轟隆”一聲推開了一道縫隙。
辦公室裡,楊明宇看著周濤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端起茶杯又悠悠地喝了一口。
這顆最叛逆的種子已經被他成功地引上了一條全新的道路上。
當然,這條路還很長。指望他立刻就放下小說,拿起課本,那不現實。
但沒關係,隻要他開始了這場尋根之旅,隻要他對知識本身產生了敬畏和興趣,那麼,離他主動拿起課本的那一天也就不遠了。
楊明宇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
下一個,該輪到那個為了一顆痘痘而“世界末日”的劉倩同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