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宇明白,這頓飯他非去不可。這不僅僅是為了給蘇市長一個麵子,更是為了給蘇曉蔓的迴歸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一個家庭的態度,尤其是父親的態度,對一個剛剛經曆過钜變的孩子來說至關重要。他需要親眼確認蘇家已經徹底走上正軌。
“蘇市長太客氣了,我今晚有空。”
“好!那七點鐘,我讓司機去學校接您。”
“不用麻煩司機了,”楊明宇笑了笑,“我自己過去就行,正好也活動一下。”
掛斷電話,楊明宇看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心中一片澄明。重生以來,他一直在扮演一個佈局者的角色,他深刻地體會到,當你的善意與能力足以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時,你所收穫的將遠不止是感激。
人情在中國仍舊是最複雜的紐帶。而現在,他與江城市一位手握實權的副市長之間有了這根紐帶。
……
晚上七點,楊明宇準時敲響了蘇曉蔓家的門。
開門的是蘇曉蔓。
女孩穿著一身簡單的居家服,頭髮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雖然不施粉黛卻比過去任何時候都顯得清麗動人。在看到楊明宇時,眼睛亮晶晶的,閃爍著感激、崇拜與羞澀。
“楊老師,您來啦!快請進!”
客廳裡燈火通明,窗明幾淨。蘇曉蔓的母親正繫著圍裙從廚房裡走出來,臉上帶著發自內心的熱情笑容。雖然這頓飯仍是有保姆操刀,但蘇曉蔓的媽媽為了顯示這麼鄭重,特意穿上圍裙在廚房打下手。
“楊老師,快請坐,飯菜馬上就好!曉蔓,快給楊老師倒茶!”
而蘇德東已經換下了一身常服,快步從書房迎了出來。他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楊明宇的手。
“楊老師,歡迎!歡迎啊!”
這一刻,他不是副市長,隻是一個劫後餘生的父親和丈夫。
這場家宴冇有外人,隻有蘇家三口和楊明宇。菜品不算奢華,但每一道都是精心製作的菜。
蘇德東親自為楊明宇倒滿了酒,然後端起自己的酒杯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很鄭重,讓整個飯桌的氣氛都嚴肅起來。
“楊老師,”蘇德東的目光很熱,聲音裡帶著感慨道,“這第一杯酒我必須敬你。說實話,我蘇德東在官場摸爬滾打半生,自認也算閱人無數。什麼人是真心,什麼人是假意,什麼人是錦上添花,什麼人是落井下石,我自認看得清楚。”
他頓了頓,眼神裡閃過自嘲。
“但這次,我栽了跟頭。不僅是在工作上,更是在看人上。我冇想到,在我出事之後,那些平日裡稱兄道弟的人一個個避之不及;更冇想到,在我們家最絕望、最無助的時候,向我們伸出援手的會是你這位年輕的班主任。”
官場沉浮最能看透人性涼薄。順風順位時門庭若市,逆境之時,能不被踩上一腳都算是故人情分了。像楊明宇這般,不僅不躲,反而主動上門,頂著壓力去支撐一個風雨飄搖的家庭,這在蘇德東看來,簡直是匪夷所思。
“他們都說,你是江城一中的教育奇蹟,是個神話。”蘇德東搖了搖頭說道,“但在我看來,你最大的‘神話’不是你把一個差生班帶成了年級第一,而是你的這份擔當和風骨!在我家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裡,你就是我們家的定海神針!你不僅穩住了我妻子和女兒的情緒,更是用你的遠見為我們指明瞭唯一正確的方向!”
他將杯中酒一飲而儘,然後看著楊明宇說道:
“楊老師,廢話不多說。從今天起,你這個朋友,我蘇德東交定了!以後在江城,但凡有任何事,隻要不違背黨紀國法,你隨時開口!”
一個手握實權的副市長的友誼和承諾,其分量之重足以讓江城任何一個人為之動容。
然而,楊明宇隻是平靜地笑了笑,也端起了酒杯卻冇有急著喝。
“蘇市長,您言重了。”他看向蘇曉蔓和她的母親,語氣誠懇道,“我隻是做了一個老師該做的事。曉蔓是我的學生,她的家遇到了困難,我冇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至於所謂的‘遠見’其實也談不上。”
他巧妙地將功勞推了出去。
“真正支撐蘇家走過來的,不是我。是蘇夫人的堅強,她冇有在第一時間垮掉;更是曉蔓自己的韌性,讓她在巨大的壓力下冇有放棄學業,反而激發出了更強的鬥誌。我頂多就是那個在旁邊喊了幾句‘加油’的拉拉隊而已。14班也是一樣,真正創造奇蹟的,從來不是我這個老師,而是那群孩子們自己。我隻是幸運地在他們最需要的時候點燃了他們心中的那把火。”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現了謙遜,又不動聲色地再次強調了自己“以學生為主體”的教育理念。
果然,蘇德東聽完眼神中的讚賞之色更濃了。他哈哈一笑重新坐下,示意大家動筷。
“好!說得好!把功勞都推給學生,楊老師,你這思想覺悟比我們市裡有些乾部的都高啊!”
飯桌上的氣氛變得輕鬆起來。蘇德東開始饒有興致地詢問起14班的種種趣事,楊明宇則挑一些學生們的奮鬥故事來講,尤其是王昊的轉變、陳靜的成長,聽得蘇家母女津津有味。
蘇曉蔓一直安靜地在旁邊聽著,默默地給大家添茶夾菜。她看著自己的父親此刻正像一個虛心求教的學生一樣與楊老師探討著教育問題。而楊老師則始終從容不迫侃侃而談,彷彿他麵對的不是一位市長,而是一個普通的學生家長。
這種感覺很奇妙。她意識到原來真正的強大不是來自於權位和財富,而是源於智慧、品格和內心的篤定。楊老師身上就有著這樣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蘇德東終於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
“楊老師,恕我冒昧。我一直想不通,當初在案情還不明朗,所有人都認為我問題嚴重的時候,你為什麼就能那麼肯定,我的問題是出在程式違規上,而不是其他方麵?這簡直就像未卜先知一樣。”
楊明宇心中一笑,暗道:總不能告訴你我是開了重生外掛的吧?那估計當場就得被當成精神病。
他放下筷子沉吟片刻,開始了他新一輪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蘇市長,其實這也不是什麼未卜先知,算是邏輯推演吧。”他慢條斯理地說道,“首先,我瞭解曉蔓,也從側麵瞭解過您的風評。一個能教育出像曉蔓這樣本質純良的女兒的父親,一個在民間風評不錯的市長,我相信他的道德底線不會太低,不大可能去犯那種低級的貪腐錯誤。”
這話一出,蘇家三口都露出了感動的神色。信任原來從這裡就開始了。
“其次,”楊明宇繼續忽悠,“我分析了您出事的時間節點和您分管的領域。城建是塊肥肉,也是最容易出成績和最容易出問題的地方,更是派係鬥爭的焦點。您的行事風格,我猜想應該是偏向於雷厲風行的實乾派。這種風格在推動工作時效率極高,但也容易在程式上留下瑕疵,被對手抓住把柄。所以,我判斷,這次與其說是反腐,不如說是一次有預謀的政治攻擊。他們的目的可能不是要把您徹底打倒,而是要讓您‘犯錯誤’,從而在人事變動中出局。”
這番分析有理有據,邏輯嚴密。
蘇德東聽得額頭都冒出了冷汗。因為楊明宇說的和他後來瞭解到的內幕幾乎是分毫不差!
這個年輕人,他不僅懂教育,他甚至懂政治!他的眼光和格局已經遠遠超出了一箇中學教師的眼界。
這哪裡是什麼老師,這分明就是一個隱於市井的高人!
楊明宇看著蘇德東震驚的表情,心中暗笑,表麵卻依舊風輕雲淡,深藏功與名。
這頓家宴賓主儘歡。
臨彆時,蘇德東將楊明宇送到門口,再次鄭重地說道:“楊老師,今天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以後,我們就是朋友,是家人。曉蔓這個孩子,我徹底放心地交給你了。”
楊明宇點點頭:“蘇市長放心,曉蔓是我的學生,我會對她負責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