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明宇敏銳地察覺到了班級裡這股理科至上的跟風苗頭。他知道,如果再不加以引導,很多學生可能會做出跟風但並不適合自己的選擇。
於是,在分科誌願表下發的前一天,楊明宇專門空出了一節語文課開了一場名為“你的未來,聽誰的?”的主題班會。
他冇有像其他班主任那樣,苦口婆心地分析各科的難易程度和就業率,而是先在黑板上,用粉筆畫了一個大大的十字,將黑板分成了四個象限。
“同學們,我知道大家最近很焦慮。”楊明宇環視了一圈台下那些或迷茫或堅定的臉笑著開口了,“我聽到一種很流行的說法:‘文科生感歎社會太現實,理科生感歎頭髮太稀疏’。好像選了文科,未來就隻剩下情懷;選了理科,未來就隻剩下髮際線了。”
台下發出一陣會意的笑聲,緊張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今天,我不給大家建議,我隻帶大家做一道選擇題。”楊明宇指著黑板,“在做這道題之前,我想先請大家回憶一下我們暑假的支教之旅。”
提到支教,學生們的眼神都亮了起來,原本浮躁的心也沉靜了許多。
“在那座山裡,我們看到了很多東西。”楊明宇的聲音充滿了引導性,“有些人,看到了那座搖搖欲墜的木橋,心裡想的是,我該如何運用力學原理設計一座更穩固、更安全的橋梁,讓孩子們上學的路不再危險。這種思考方式,就是‘理科思維’——它關心的是‘世界是如何運轉的’,並試圖用規律和技術去改造它。”
他的目光掃過林天和張偉,兩人都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而有些人,”楊明明宇的語調一轉,“看到了蘭蘭那雙渴望知識的眼睛,看到了張校長二十年的堅守,心裡想的是,我該如何把他們的故事寫下來,讓更多的人知道,去推動社會的關注和改變。這種思考方式,就是‘文科思維’——它關心的是‘世界為什麼是這樣的’,並試圖用思想和人文去影響它。”
他看著陳靜,女孩的眼中閃過一絲明亮的光芒。
“理科,探索的是自然世界的客觀規律;文科,探索的是人類社會的運行法則。它們冇有高下之分,隻是看待世界的兩種不同視角。一個優秀的物理學家和一個深刻的曆史學家,同樣值得我們尊敬。”
楊明宇頓了頓,拿起粉筆,在四個象限裡分彆寫下了幾個詞。
左上角,他寫下:“我擅長,且我熱愛”。
右上角:“我不擅長,但我熱愛”。
左下角:“我擅長,但我不熱愛”。
右下角:“我既不擅長,也不熱愛”。
“現在,請大家把‘文科’和‘理科’,分彆代入到這四個象限裡,看看它們落在哪裡。”楊明宇說,“如果它落在右下角,那不用猶豫,直接pass。落在左下角,你要想清楚,你是否願意為了你的‘擅長’,忍受未來幾十年的‘不熱愛’。落在右上角,你要問問自己,你的‘熱愛’,是否足以支撐你克服所有的‘不擅長’。”
“最好的選擇,毫無疑問,是左上角——‘我擅長,且我熱愛’。”楊明宇的聲音變得有力起來,“這,纔是你們做出選擇的唯一標準!不是你爸媽覺得哪個好,不是社會上流傳哪個好就業,也不是你的好朋友選了哪個。而是你的內心到底渴望用哪種方式去探索這個世界!”
他將那份“人生規劃問卷”拿了出來:“你們每個人都寫過這個,寫下了自己的夢想。現在,請你們回過頭去看看,你們的夢想,更需要哪一種思維的支撐?當醫生,你需要理科的嚴謹;當記者,你需要文科的深刻;當一個優秀的企業家,”他的目光投向王昊,“你既需要理科的產品思維,也需要文科的宏觀視野。”
這番話讓學生跳出了“分數”和“就業”的狹隘框架,開始從“熱愛”與“夢想”的高度,去考察這個選擇。
班會結束後,誌願表正式下發。
班級裡的氣氛從之前的盲目跟風變成了深入的自我剖析。
林天、趙敏、張偉等人毫不猶豫地在“理科”一欄打上了勾。他們的熱愛與擅長,在這裡高度統一。
而班級裡的優等生聯盟也在這張小小的表格前迎來了第一次真正的分裂。
最大的變數出現在陳靜身上。
按照成績來看,陳靜的文科,尤其是曆史和語文在整個年級都是頂尖水平,她選擇文科,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然而,她卻陷入了重生以來最大的糾結之中。
晚自習,趙敏看到陳靜對著那張誌願表發了整整十分鐘的呆。
“怎麼了?”趙敏關心地問,“你不會想不開要去學理科吧?雖然我很歡迎,但你的天賦可都在文科那邊。”
陳靜抬起頭,眼神裡滿是困惑:“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什麼?”
“我在想,當一名記者是不是也需要很多理科知識?”陳靜輕聲說,“比如,報道一個科學發現,如果我不懂基本原理,會不會寫得很膚淺?報道一個社會案件,如果我不懂邏輯推理,會不會被表象迷惑?”
這是她從支教回來後,一直在思考的問題。她的新夢想為她打開了一扇窗,也讓她看到了自己知識體係的巨大短板。
“而且……”陳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出了心裡最深層的擔憂,“我怕我選了文科,會……會重新變回以前那個樣子。”
趙敏愣了一下:“什麼樣子?”
“就是……那個隻會埋頭在故紙堆裡,不敢和人交流,對現實世界一無所知的書呆子。”陳靜的聲音裡透著一絲恐懼,“在14班,在楊老師的鼓勵下,我好不容易纔走了出來一點點。可文科班的學習,就是不停地背書、看書、寫文章……我怕我又會縮回那個殼裡去。”
趙敏這才明白陳靜的癥結所在。
她擔心的不是成績,而是自己的成長路徑。她害怕選擇一條看似最擅長的路,卻最終走回了那個她拚命想要逃離的原點。
這已經不是一個簡單的學科選擇題,而是一個關乎“成為誰”的哲學問題。
趙敏想了想,認真地對她說:“陳靜,我覺得你想得太多了。首先,學文科不代表就不能瞭解理科知識,我們現在是同班同學,以後分了班,也還是‘大14班’的戰友,你想瞭解什麼,隨時可以來問我和林天。其次,”她握住陳靜的手,“你已經不是以前的你了。你采訪過全班同學,你在全市公開課上做過總結,你還去山裡當過小老師。這些經曆,已經刻在了你的骨子裡,不會因為你選了文科就消失不見。”
“真正的強大,不是去選擇一條看起來能讓你變得強大的路,而是在任何一條路上,都有讓自己變強的決心。”趙敏冷靜而篤定的說道。
這番話讓陳靜恍然大悟。
是啊,環境固然重要,但最終決定自己成為誰還是自己的內心。
她抬起頭看著趙敏堅定的眼神,又想起了楊老師在班會上說的那些話,心中的天平終於開始緩緩傾斜。
夜深了,14班的教室裡依舊燈火通明。
學生們大多已經做出了自己的選擇,隻有零星幾個還在做最後的掙紮。
陳靜攤開那本她視若珍寶的支教日記,翻到最後一頁,看著自己寫下的那段關於夢想的文字,又看了看桌上那承載著未來的誌願表。
她深吸一口氣擰開筆帽。
這一次不再有絲毫的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