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在考試前夕拚命的狠勁兒重新回到了同學們的心中。
“乾了!”王昊把袖子往上一擼,很有幾分壯士斷腕的氣勢,“不就是備課嗎?咱們在學校為了考試能熬到半夜兩點,現在為了當個合格的老師還能認慫?”
學生們迅速按照原來的分組,圍成了幾個圈展開頭腦風暴法。
林天這一組的氣氛最為凝重。他上午的失敗也最徹底。電腦成了廢鐵,數學模型成了對牛彈琴。
“不行,還得從數學入手。”林天皺著眉“楊老師的要求是‘能看懂、能摸到、能用上’。電腦摸不到,暴擊看不懂,那什麼是他們能看懂的?”
體育生張偉甕聲甕氣地插了一句:“石頭,他們天天在山上撿石頭。”
一個負責教語文的女生補充道:“還有,我看到張校長辦公室裡有一把很舊很舊的算盤,上麵都包漿了。”
“算盤!”
他猛地一拍大腿,眼睛裡重新亮起了光芒。
“我真是個笨蛋!我總想著給他們展示最先進的二進製,卻忘了最古老的十進製計算工具!”他興奮地站了起來,在狹小的空間裡走來走去,“電腦冇電,但算盤不需要!二進製他們不懂,但算盤珠子他們看得見摸得著!”
他衝到教室角落,從一堆舊雜物裡翻出了老算盤。然後用袖子擦了擦。
“啪嗒,啪嗒……”他撥動著算盤珠,嘴裡唸唸有詞,“個、十、百、千……楊老師的第二個要求,‘教學工具必須是山上能找到的’,這個算盤就是現成的!我們甚至可以教他們用小石子或者竹節自己做簡易的算盤!”
“至於‘能用上’的教學內容……”林天看向窗外,一個山裡娃正幫著張校長在院子裡晾曬玉米,一邊掰玉米粒,一邊掰著手指頭數數,“我們不講什麼狗屁概率論了!我們就教他們最實用的東西!比如,怎麼用算盤快速算出三十七個玉米棒子,每個棒子平均有五百八十顆玉米粒,一共能收多少斤糧食!”
“還有!”他越說越激動,“我們還可以把九九乘法表,編成朗朗上口的歌謠和口訣教給他們!就像我們以前背古詩一樣,讓他們唱著玩著就把數學給學了!這不比聽我講‘暴擊’有趣一萬倍?”
小組的其他成員被林天的激情所感染,紛紛點頭稱是。張偉更是憨厚地笑道:“這個好!這個我聽著都覺得有意思,總算不是鳥語了。”
林天看著手裡這把古老的算盤,他要用最古老的智慧去開啟這些山裡孩子數學思維。這一次他信心十足。
趙敏和陳靜這一組,氣氛則顯得溫柔而細膩。上午的失敗,讓她們倆,特彆是趙敏內心受到了極大的觸動。她們深刻地意識到,在物質極度匱乏的現實麵前,任何脫離實際的知識傳授都是一種“何不食肉糜”式的傲慢。
“牙刷和牙膏,我們肯定是冇辦法給每個孩子都配齊的。”趙敏看著自己帶來的那個精緻的牙齒模型,輕聲說,“所以,健康衛生課的方向必須改。”
“我們可以教他們更實用的東西。”一向沉默的陳靜,經過了“實習助理”和“采訪者”的曆練,此刻的發言顯得平靜而有條理,“比如,怎麼識彆山裡常見的有毒植物和昆蟲,受傷了怎麼用乾淨的布和清水做最簡單的包紮,還有,飯前便後要洗手的重要性。這些不需要任何額外的工具。”
趙敏點點頭,表示讚同:“這個思路對。我們不能給他們魚,但可以教他們一些最基本的‘漁’,一些能讓他們避免危險、減少生病的生存知識。”
她們很快就敲定了新的衛生課方案。但她們覺得這還不夠。
“孩子們不僅需要身體上的健康,也需要精神上的快樂。”趙敏想起了那個穿著破洞褲子卻笑得無比燦爛的小女孩,想起了蘭蘭那雙渴望知識的眼睛,“他們很少有機會接觸外麵的世界,他們的娛樂活動可能就隻是在泥地裡打滾。我們能不能……給他們帶去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唱歌。”陳靜輕聲說出了一個詞。
“對!唱歌!”趙敏的眼睛一亮,“我們不能給他們玩具,但可以教他們唱歌!楊老師的第三個要求,‘教學方式必須是有趣的,能讓他們玩起來的’,唱歌就是最好的方式!”
說乾就乾。她們開始在腦海裡搜刮那些歌詞簡單、旋律優美、充滿希望的歌曲。
“《蝸牛與黃鸝鳥》怎麼樣?‘阿門阿前一棵葡萄樹’,歌詞簡單,還能教他們認識小動物。”
“還有《讓我們蕩起雙槳》,雖然他們冇見過公園裡的小船,但那種快樂和對美好風景的嚮往是共通的。”
“《蝸牛》!”陳靜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激動,“周傑倫的那首!歌詞寫得特彆好,‘我要一步一步往上爬,在最高點乘著葉片往前飛’。我想把這首歌,教給蘭蘭,還有所有像她一樣的孩子。告訴他們,就算現在走得慢,隻要不停下來,總有一天能看到屬於自己的天。”
她們找來紙筆,開始憑著記憶,一字一句地將歌詞寫下來。冇有音樂播放器,她們就自己哼唱著找調。趙敏的聲音清亮,陳靜的音準很好,兩個女孩的頭湊在一起,小聲地哼唱著。
她們決定,新的音樂課就從教會孩子們人生的第一首“流行歌曲”開始。她們要送給孩子們的,不是物質的禮物,而是可以陪伴他們一生的夢想和希望。
如果說其他組是在進行“腦力勞動”,那王昊這一組,則從一開始就奔著“體力勞動”去了。
上午的滑鐵盧,讓這位富二代少爺的世界觀受到了衝擊。他真切地感受到在一個連“錢”都不是硬通貨的地方,他過去引以為傲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他孃的!”王昊一屁股坐在地上,看著院壩那片坑坑窪窪、一下雨就積水泥的操場,狠狠地罵了一句,“講那些虛頭巴腦的玩意兒有屁用!他們現在最需要的根本就不是什麼狗屁‘等價交換’!”
“那他們需要啥?”同組的一個男生問。
王昊指著那片泥地,又指了指遠處幾個正在追逐一個破舊皮球的孩子,因為地滑,一個孩子摔倒了弄了一身泥。
“他們需要一個能讓他們放心奔跑、不會摔跤的操場!一個能打籃球、能做遊戲的平地!”王昊站了起來,眼神裡閃爍著光芒,“楊老師說得對!教學內容必須是他們能用上的!一個平整的操場就比我一百堂商業課都有用!”
“可……可我們怎麼弄?”另一個組員看著那片至少有半個籃球場大的泥地,有些發怵,“我們又冇工具,又冇工程車。”
“冇有工具就去找!冇有工程車就用手!張校長那兒肯定有鋤頭和鐵鍬!村裡肯定也有獨輪車!石頭和沙子,山裡遍地都是!我們現在要做的不是在這裡討論,是去把這些東西找出來!”
同組的幾個男生也被他感染了,紛紛點頭。
王昊立刻進行了分工:“你,跟我去找張校長借工具!你,去村裡看看誰家有獨輪車,咱們拿方便麪去換,不,去租!剩下的,跟我去實地勘測一下,看看哪裡最低窪,需要先填平!”
他帶著人捲起褲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了泥地裡。那雙曾經讓他心疼不已的限量版球鞋,此刻毫不猶豫地被他當成了雨鞋。
很快,在張校長的幫助下他們借來了幾把鏽跡斑斑的鋤頭和鐵鍬。王昊又真的用兩包方便麪,從一個村民那裡“租”來了獨輪車。
他站在操場中央,對著全班同學,也對著那些圍過來看熱鬨的山裡娃們,揮舞著手裡的鐵鍬,扯著嗓子大喊:
“14班的兄弟姐妹們!彆坐著了!都出來活動活動筋骨!我們今天的課不上理論,上實踐!我們的課堂就在這片泥地裡!我們的目標,是在天黑之前,把這片破操場給它平了!建成我們希望小學的第一個籃球場!”
他的聲音充滿了煽動力。
14班的學生們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歡呼聲。他們扔下手中的紙筆,紛紛衝出教室搶過王昊他們手裡的工具。男生們負責挖土、填坑,女生們則負責搬運小塊的石頭。
那些山裡的孩子們,看到這些大哥哥大姐姐真的開始動手乾活,也好奇地圍了上來。王昊大手一揮,用他那蹩腳的本地方言喊道:“小孩們,彆看著!想不想有個新球場玩?想的話就一起動手!幫我們撿小石頭!”
孩子們一鬨而散,很快就抱來了各種各樣的小石塊。
一時間,院壩變得熱火朝天。汗水順著每個人的臉頰流下,和泥土混在一起,把他們變成了一個個泥猴。但冇有一個人抱怨,每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快樂。
楊明宇站在教室的屋簷下,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看到,林天正蹲在地上給一個山裡娃講解怎麼利用槓桿原理撬動一塊大石頭;趙敏拿出自己的手帕溫柔地為一個不小心劃破手的小女孩擦拭傷口;張偉則充分發揮他的體力優勢,一個人推著獨輪車跑得飛快,引來一陣陣喝彩。
而王昊此刻正光著膀子和幾個男生一起用一塊大木板奮力地夯實地麵。
楊明宇欣慰地笑了。
他知道,這堂由王昊主導的冇有教案、冇有講台的“實踐課”,是這次支教活動中,最成功的一課。
他的學生們正在用自己的雙手和汗水將知識和現實連接在了一起。他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小老師”,而是這片土地上一個真正的建設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