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空
喜恰倏爾睜眼。
春日還有倒春寒, 夜裡涼意甚重。
雖然妖精不懼寒暑,但唐僧畢竟是?血肉之軀,是?不是受涼病得更重了?
這樣想著, 緩過睏意, 心中就焦急起?來, 她抬手施法將衣裙穿戴整齊, 便開了門隨孫悟空往唐僧的?禪房而去?。
長燈依舊燃著,燈火煌煌。
俊雅的?僧人臥在榻上,額間的?冷汗越發多了,臉色已然蒼白起?來, 卻顯得眉心一點?紅痣越發濃鬱。
“師父, 快醒醒。”
方纔見唐僧還醒著,此刻卻又昏迷了, 孫悟空著急上前,拍了拍他的?後背, 輕聲?哄他,“師父, 人俺老?孫給您帶來了,您彆唸叨了。”
喜恰也上前, 又不敢捱得太近, 恐被誰看?了落人話柄。
昏迷的?僧人倏爾睜開眼, 原本清澈的?眸子積壓著濃厚的?情緒,映在細綿的?燈火裡,顯出好幾?分沉重。
他第一眼看?的?卻不是?喜恰,而是?孫悟空。
“悟空。”他輕聲?吐出幾?個字, 氣息亂又微弱,“為師病得太重了, 恐怕會耽誤了西行之路......”
孫悟空神色未變,依舊哄他:“不耽誤,隻是?歇息幾?日的?功夫罷了。”
唐僧輕輕搖頭?,因為發熱,眼尾沾染赤紅,白皙的?臉也洇了幾?分緋色。
“我如今連起?坐都不得,不知何?日纔可動身?。”他眉眼恍惚,聲?音已含哽咽,“取經乃是?頭?等?大事,一刻不能耽誤,不如你取了文牒......”
“師父!”
這下孫悟空的?聲?音揚高了些,想叫他清醒一點?。
唐僧微睜著雙目,好似真的?清明瞭一刻,卻轉頭?看?向喜恰。
他不再作聲?,隻凝視著她。
孫悟空輕歎了口氣,也轉頭?對著喜恰道:“你看?見了吧?方纔就這樣半夢半醒的?,嚷著不去?取經了,喜恰妹子,你不如和他說說靈山的?好,反正你相熟。”
但喜恰側目看?孫悟空,分明見他眼睛骨碌一轉,顯然心裡想著事。
和孫悟空冇什麼好虛與委蛇的?,喜恰俯下身?,側坐在榻邊,但對著孫悟空道:“悟空哥,你在打什麼主意呢?”
“我能有什麼主意?”孫悟空一噎,意有所指,“還不是?你和他的?緣,不然怎獨喚你名字。”
喜恰沉默起?來。
孫悟空卻不再多說,隻起?身?,神色複雜地?看?了唐僧一眼。
屋內唯餘她與唐僧二?人,深更半夜,於?理不合得很,她隻坐在床沿,一步也未上前。
僧人雙手合十,也與她保持著距離。
但他闔目又再次睜開眼睛,聲?音清潤,開口自然,輕輕喚了她一聲?。
“喜恰。”
眉心的?硃砂痣那般稠麗,僧人眼眸如梵海靜水,無波無瀾,但其中又含了一絲溫柔的?笑意,一如當年。
喜恰僵在原地?,旋即輕眨了好幾?次眼,才反應過來。
她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澀,聲?音也有些顫抖,本是?極不確定?,開口卻篤定?。
“金蟬長?老?......”她唇角輕紊,“是?你麼,金蟬長?老??”
是?真的?金蟬子。
是?在靈山那座小小僧院中,與她相伴過百年時光,於?她有教導之恩的?金蟬子。
佛子含笑,與她頷首,沉吟一刻方纔問她:“喜恰,昔年你選擇的?路,如今走得如何??”
他曾說,她離開靈山之後將經曆跌宕起?伏,修正道之果。
此一路經曆愛恨嗔癡,她明悟了太多,早已不是?昔日那隻懵懂的?小靈鼠了。
“我......”
剛要回答他,卻聽他繼續道:“如今我被困在這西行路上,一路紛紛擾擾,受儘磨難,今日你與我在一起?,可否帶我離開?”
喜恰要說的?話一頓,凝視著他。
他的?眼眸看?似平靜如水,不過是?昏暗的?燭火將瞳色襯得深刻而已,再細看?來,其中翻湧著如潮的?情緒,含著重重迷茫與糾結。
“喜恰?”
見她不說話,他輕咳了一聲?,臉龐被暖融的?燈火照亮,但那點?病態的?潮紅越發深了。
“我是?金蟬子,並非唐玄奘。”他分明聲?含迷茫,卻又急切,“你帶我離開這裡吧。”
她總算迴應了他,卻是?問他道:“我們去?哪兒呢?”
昔年她與金蟬子拜彆,贈他香花寶燭,他卻隻是?雙手合十,言之“曆滿九九八十一劫,方得正果”。
“哪裡都好,隻要不走這條西行路。”
喜恰依舊看?著他,十世輪迴轉世,音容不再,他與金蟬子的?眉眼幾?乎冇有相像之處,唯有抬眸望向眾生時,那點?佛光悲憫依舊。
因而,他如何?能說他不去?取經了呢?
喜恰纔想搖頭?拒絕,熟悉的?檀香氣卻竄入鼻尖,唐僧常年被佛香浸染的?衣袍香氣濃重,即使無需靠近也可聞見。
她頓了好半晌,複又開口。
“你可想好了?”
想好他是?金蟬子,還是?唐玄奘。
無論是?誰,他依舊是?佛子,於?佛子而言,這本是?一場劫難而已。
僧人此次久久冇有答話。
他微睜著眼,又緊緊閉上,下一刻攥緊了素被,糾結良久,最終下了決定?——“回靈山罷。”
喜恰輕笑了聲?,他當真是?燒迷糊了,又說不要取經,又要去?靈山。
但剛要點?頭?,喜恰又頓了一下,這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一個“回”字。
“好,我們回靈山。”她輕聲?應道。
......
一陣雲霧迷茫,禪房之中長?燈依舊燃著。
燈光被一點?微風吹動,明明滅滅,窓紙前卻不再見人影。
守在禪房前的?孫悟空伸了個懶腰,從耳朵裡掏出如意金箍棒,走向豬八戒的?房門。
“呆子,你給俺老?孫起?來!”
房內本是?鼾聲?如雷,這下和著金箍棒撞擊房門的?聲?音,仍冇將豬八戒吵醒。
孫悟空忍無可忍,一腳踹開了門,進門就罵:“師父還病著,你這夯貨卻睡得這麼香,抓緊給俺老?孫起?來!”
還冇醒,於?是?孫悟空擰起?他的?耳朵。
“怎麼了怎麼了?猴哥,你大半夜的?嚷什麼!”
“師父不見了。”
“師父不見了?”豬八戒還冇太清醒,揉了揉耳朵,嘟囔著,“不見就不見了唄,那不見了還能咋辦,明日去?找不就行——什麼?!師父不見了?”
孫悟空倚著金箍棒,好整以暇看?著他。
豬八戒全然清醒,忙又去?隔壁叫醒了沙僧,兩人又火急火燎趕回來找孫悟空,齊齊道:“大師兄,那這下怎麼辦?我們快去?找吧。”
見他們兩個此刻眼睛瞪得像銅鈴,是?絲毫睏意都不會有了。
孫悟空打了個哈欠。
“不急,現下夜深,兩眼一抹黑找也找不著,明日再說吧。”
兩個師弟懵了,沙僧二?話不說去?隔壁禪房望了一眼,師父是?當真不見了,越發摸不著大師兄在想什麼。
豬八戒才被叫醒,生氣了,“好你個弼——你個潑猴子,師父丟了你見死不救你!”
“你好意思說俺老?孫,師父病了你可曾照看?冇有?”
“那不睡前師父嚷著要見喜恰嘛!”豬八戒反駁道,“我以為你叫喜恰去?找他了呢......”
說到這裡,卻若有所思,豬八戒回看?天王殿旁的?禪房,那兒已是?寂靜一片。
沙僧也看?去?,心裡有了猜測,“莫不是?喜恰仙子將師父抓走了?”
“說好聽些。”孫悟空嘖了一聲?。
“沙師弟,你這話可不興說。”豬八戒比沙僧上道,也的?確與喜恰關係好,“喜恰也真是?慣著咱師父,定?是?見他病了心情不爽利,這大半夜的?還帶他去?玩哩,也不曉得帶上他天蓬哥。”
“......”沙僧撓了撓頭?。
“行了。”孫悟空擺擺手,叫醒倆冇乾活的?師弟後,他心情爽利多了,“下回給俺老?孫將師父看?緊了,這回就罷了,待清早再找吧。”
兩個師弟對視一眼,這回都稱是?。
......
今夜尚有星辰,但無月色,微弱的?星光不足以照亮偌大山林。
山間的?夜風並不如白日那般輕柔,呼嘯的?風聲?太大,甚至猶如惡鬼嗚咽。
將至陷空山時,唐僧抿著唇,忍不住攥住了喜恰的?衣角。
喜恰一頓,將手往後背了些,方便他牽住。
“現下知道怕了?”她輕笑了一聲?,感覺自己有點?強擄取經人的?妖精樣了。
唐僧卻搖搖頭?。
“不怕,隻是?叫你行慢些,夜路難以看?清。”
喜恰怔住,調笑的?心思漸漸收下,心情略有複雜,妖精如何?看?不清前路,隻不過他如今隻是?凡人而已。
“我們是?去?靈山麼?”唐僧又問了一句。
陷空山已在眼前,喜恰剛要回答他,忽然瞪大眼睛——洞府前,紅袍少年正倚在蓮花燈邊,不知在想什麼。
微弱星光本照不亮他的?臉龐,卻有幾?顆閃爍的?螢火蟲縈繞他身?側。
幽綠螢火渡在紅袍上,落在他眼睫,似蒙了一層薄霧,依舊那樣好看?。
——不是?,他不需要睡覺的?嗎?
少年似有警覺,倏爾抬眸。
見她回來,晶瑩鳳眸纔剛亮起?來,忽而又瞧見她身?後的?唐僧,唇角一點?淺笑僵住。
他站在那裡,一會兒叫唐僧看?到該露餡了......喜恰沉吟著,使了個遺鞋計幻化出分身?去?找哪吒,自己猶自帶著唐僧進洞。
無底洞中千百洞,穿過幽深的?長?廊道,便豁然開朗。
這是?昔年金蟬子未成佛子前修行的?佛洞,不知緣由?何?起?,最後兜兜轉轉成了喜恰修行的?洞府。
喜恰一揮手。
洞中似有彆處天色,還有一座聳漢淩空的?高山,山中古柏蒼鬆,雲鶴縈繞,低頭?且觀日出,引手且摘飛星。
唐僧目光漸漸轉深,他靜靜看?著,眼中的?梵海好似起?了漣漪。
“這是?靈山嗎?”他又問喜恰。
喜恰點?頭?,輕聲?喚他:“金蟬長?老?,我們回去?吧。”
回去?。
回到那個被檀香與茶香浸染,總有誦經聲?傳出的?禪院;回到那些縱使僧袍重重,隻他一人僧衣鮮亮無比,慣有溫潤生氣的?歲月。
院中的?茶爐仍在咕嚕冒泡,柴火瞬然劈啪兩聲?,火星子明滅一瞬,複又亮起?。
唐僧的?眼眸也如火苗般明滅了一瞬,藏著極深的?情緒。
“金蟬長?老?,坐吧。”
喜恰更像是?東道主,她率先往裡走去?,為唐僧斟了一杯茶。
昔年她嫌這茶水太苦,如今卻早不覺得,烹茶的?動作熟稔,比佇立院前的?唐僧要顯得舉止自然得多,又拿起?蒲扇輕搖泥爐柴火。
不知何?時,她已換了昔年那條月白長?裙。
皎潔的?顏色更顯得膚色皙白,如玉指尖挑起?茶盞,送至緩緩走來的?唐僧手邊。
她與他說了很多,那些在靈山之上遙遠的?記憶漸漸清晰起?來,她還如當年那個不諳世事的?小靈鼠,常伴他衣角,絮絮叨叨著,講著許多往事。
唐僧一直靜靜聽著。
靈山的?誦經聲?由?遠至近,桌案上的?黍餅仍然泛著穀香。
但泥爐的?火漸漸熄了,茶水也已然涼了下來。
“長?老?。”
喜恰也擱下茶盞。
她回望他,好一會兒,回答了那個在鎮海禪林寺尚未回答的?問題,“此一路,我已然明悟了。跌宕起?伏,營營擾擾,塵垢蔽之,不見本心,可我依舊是?我。”
唐僧的?神色卻漸漸更加迷茫起?來。
“我再問您,此一路走來,您是?金蟬子,還是?唐玄奘?”
......
日出時分,金烏破曉,孫悟空又拎著金箍棒慢悠悠走去?豬八戒房裡。
這次豬八戒並著沙僧很老?實,早早就起?身?了。
孫悟空很滿意。
帶著小白龍,四個徒弟一同動身?,整整齊齊落定?陷空山。剛纔落腳,便見清貴的?紅衣錦袍少年正冷著臉站在洞前。
“喲,三太子好雅興。”孫悟空客套了一聲?,“這是?在看?日出?但怎麼看?著看?著還生氣了呢。”
哪吒皺眉,“我有何?生氣的?。”
不過是?喜恰回來也不和他打招呼,猶自帶著唐僧進洞府,說化解劫難去?了而已。
他還詢問她要不要幫忙,心中仍有擔心,九九八十一難並不好解。但一瞬間麵前的?姑娘化作雲鞋,他才反應過來她人都進去?了。
好生氣——不,不管怎麼說她也算和他交代?了,他不生氣。
孫悟空瞭然地?哦了一聲?,不多調侃他,明知故問道:“那你可看?到俺老?孫師父了?”
“不曾。”哪吒回答很快。
孫悟空一頓,盯著他看?,“小太子可不許撒謊。”
哪吒哪裡由?得他說,這下眉頭?皺緊,冷了聲?:“你來有何?事,大包小包全副武裝上門,瞧著也不像來做客的?。”
不知道的?以為這裡不是?陷空山,而是?雲樓宮,哪吒儼然一副東道主的?樣子。
“你這話說的?真不客氣。”孫悟空眼睛一轉,又好整以暇笑道,“但看?在你是?俺老?孫妹夫的?份上,俺也不與你計較,你且喊聲?哥,我就不與你計較——”
“孫悟空。”哪吒倏然反駁,“什麼妹夫,你算哪門子哥,我纔是?喜恰義兄。”
孫悟空找準時機陰陽怪氣,啊了一聲?,好似恍然大悟,“是?啊你,你是?喜恰義兄,大人家妹子歲數那麼多,還打妹子主意,嘖嘖嘖......”
他就差明著說哪吒老?牛吃嫩草。
哪吒怒了,腕間的?乾坤圈破空而出,與金箍棒碰撞上,又倏爾分開。
看?似隻是?因一句調侃話生氣,但孫悟空細細看?去?,哪吒眼中從方纔到現在一直含了一分警惕與戾氣。
金兜山青牛精那一次,他曾與哪吒交談,說若有一日喜恰將唐僧擄走了,該當如何??要不要一視同仁也當沿路的?妖精處置了。
孫悟空現下曉得了,哪吒一定?會站在喜恰身?前,而自己也必不會對妹子兵刃相向。
不是?手下留情,而是?善惡該明。
“怎麼還是?一點?就炸的?性子,學學妹子多耐心一點?嘛。”孫悟空嘿嘿笑了一聲?,“罷了罷了,俺老?孫可不和你打。”
孫悟空回頭?看?神色尚急的?兩個師弟,將他們一把撈至前頭?來。
“三太子,這可不是?玩鬨啊,快快叫喜恰把他交出來吧。”沙僧以為讓他們也來當說客,忙發了話。
孫悟空也附和道:“對,你見我兩個師弟們都這樣急,不如叫他們進去?找找看?,究竟有冇有也好是?個交代?嘛。”
豬八戒感覺怪怪的?,狐疑轉頭?,“猴哥你不進去??”
“你再好好看?看?,這裡是?哪裡?”孫悟空回道。
豬八戒不明所以,沙僧是?真著急了,“大師兄,我知道這是?喜恰仙子的?洞府,但咱們也不能不管師父啊,你這一路來見著親不還是?照樣打,當然咱們不打喜恰仙子,就是?叫她把師父還——”
“總不能次次我打頭?陣。”孫悟空打斷了他,說得煞有其事,“這裡是?陷空山,這名字就與我犯衝,我不好進去?,要進你們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