誑語
“不要將哪吒與九頭蟲作比。”言及此句時, 喜恰的?音色也冷了?下來。
鱉精一愣,旋即俯首,“是老臣陋見,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夫人萬望恕罪。”
鱉精以為是緣當斷不當斷的話題, 其實並不然。
九頭蟲當?然不配與哪吒作比, 每段情與緣也不儘相同。喜恰本冇有往此處想,即便有人提了?,也不會往此處想。
況且,冇?有誰比她更了?解她和哪吒的?這段情。
“你不過與哪吒一麵之緣, 你當?真了?解他?你也不曾認得我, 可又了?解我?”
聽鱉精說了?一路哪吒的?好話,喜恰都是一笑而過。
不是她對哪吒不在意, 而是她不該太在意其他人對哪吒的?看法,亦或者說, 本不該太在意彆人的?看法。
自己的?心最重要。
鱉精依舊垂頭,聲音弱了?點, “不曾了?解。”
“既是如此,你何來揣度?你不必說, 我亦不會聽。”
昔日天庭之上, 喜恰曾因眾仙的?話有所傷懷, 甚至在凡間時,麵對萬聖時也受過其影響,她心思敏感,瞻前顧後, 但直至此刻,她已經不會那?般了?。
杏瑛含笑看著喜恰, 還?與萬聖對視了?一眼。
萬聖沉吟了?一刻,又繼續了?先前的?話題:“不過,倘若能?再遇上個真誠的?知心人,我依舊會珍惜的?。”
“真誠之情最可貴。”她看著喜恰。
喜恰也回望萬聖,凝視了?她好一會兒,頷首道:“確實如此。”
此一小聚並不太久,碧波潭經上次一役尚在休養生息中,萬聖這才約至洪江口,也是想藉由洪江口和好友說說自己的?感悟。
“你們看洪江口龍宮明澈如斯,是不是比之碧波潭好得多?。”
但洪江口實則湍急無比,喜恰回想著潛入龍宮前的?場景,若不下至龍宮,江麵唯有黃濁浪花而已。
這也正是萬聖想說的?,她眸間略過複雜的?情緒,“我本以為隻是碧波潭幽暗無光,清苦難捱,來洪江口卻發覺並非如此,原來江上濁浪都是一樣的?。”
“可下到?龍宮,此處又是一片明澈敞亮。”她歎了?一聲,“我問過龍王叔父,他勤懇治理了?這裡?千年,又從不怠修行,如今已是金仙成就?,靠不多?法力便可維繫光明。”
冇?有什麼?幸運如斯,不過是不自怨自艾,洪江口龍宮一眾皆踏實,勤勤懇懇將這裡?治理好。
若她也能?早些想明白多?好,而不是靠盜寶意圖走什麼?捷徑,給碧波潭招致災禍。
不過事到?如今,萬聖也不再有那?麼?多?懊惱,隻餘感慨。
待過上一陣子,她也打?算重回碧波潭,與自己父王商議此事。
臨要離開洪江口,杏瑛忽然也提了?一句,“禍兮福所依,經取經人一難並非壞事,你想通了?今後應如何做,我亦是如此。”
此話一出?,喜恰和萬聖都有些愣。
仔細看杏瑛,她已將靈力外放出?來,竟是金光瀰漫,顯然已成金仙。
“瞧你們的?吃驚樣子。”杏瑛輕笑,“我就?等著看呢。”
“好呀,現在才說!”
萬聖反應過來,輕輕嗔了?她一句,喜恰也連忙拱手賀喜,“杏瑛姐是終於?得償所願。”
杏瑛並非不想成仙。
反之,若不想成仙早也不會修習仙法,隻是心結太深,如今終於?度過這一劫難,也算成就?了?她心中的?道。
“喜恰,你也要明悟心中所想。”杏瑛道,“早日得道。”
萬聖便也看向?喜恰,附和著,“對,喜恰,你也要好好修行。”
“好,那?你呢?”
“我就?靠你們幫襯著——”察覺到?杏瑛無奈的?眼神,萬聖的?話連忙轉了?個彎,“我定堅定所念,修成金仙。”
萬聖這次是真的?堅定了?心中所想。
幾人就?此拜彆,喜恰與杏瑛同行回程,不過荊棘林與陷空山還?有一段距離,分道揚鑣之際,杏瑛說起自己之後將去天庭任職。
“聽及此事,你好似一點也不驚訝?”她看著喜恰。
喜恰早在百花仙子那?裡?聽過,當?然不驚訝,但莞爾一笑:“杏瑛姐,我早知你定會成仙的?。”
杏瑛凝視著麵前的?喜恰,好半晌,才輕道:“喜恰,謝謝你。”
她的?成仙之劫便是雲樓宮那?一難,若非喜恰救下她,劫難早已失敗,並不會有今日的?她。
後來,她又因此留下心結,迷茫於?何為仙,成仙又是為何。驚怖留在了?心中,得知取經人一事時也同樣驚疑不定。
喜恰卻帶著她去直麵了?這一切,相見過取經人,度過了?這一難,囿困於?心的?事好似也冇?那?麼?可怖了?。
“你我已然相識三百餘年。”喜恰搖頭,“既是朋友,又對彼此都有恩情,何須言謝呢?”
她們初遇在三百年前,彼時喜恰還?是隻懵懂的?小靈鼠,得杏瑛所救,後又在雲樓宮還?了?這份恩情,兜兜轉轉,投桃報李,三百年後,因著這場善緣,成了?知己好友。
回首往事,再看彼此,還?似當?年,又早已今非昔比。
“你恢複記憶了?......”愣了?半晌,想了?許多?,杏瑛才反應過來。
終至告彆,喜恰如墨的?瞳色也變得瀲灩,她看著杏瑛,輕輕點了?頭。
“杏瑛姐,一路保重。”
......
已經許久冇?有過自己四處去走走了?,喜恰獨立雲間,忽然生出?這樣的?想法。
當?了?許多?年大王,身上總歸有擔子,不似昔年無事一身輕,這次出?門像一個契機,她一下子心癢難耐,恨不得抓緊享受難得的?獨身時光,說走就?走,走遍四洲。
想法纔剛生出?來,心跳就?快了?些許,俄而雲霧消弭,不遠處露出?一座高?山來。
喜恰定眼一看,高?山將過,黑鬆林叢間的?羊腸小道上,緩緩行走的?可不正是取經人嘛。
“長老們好。”收了?心,落定山前,喜恰與他們打?招呼。
孫悟空老遠也瞧見了?她,此刻笑了?一聲,“妹子還?說起場麵話來了?,除了?你的?金蟬長老,還?有誰是你長老?”
不過是挨個叫太麻煩了?,叫聲長老不就?都關照上了?。
上回喜恰與他們拜彆時還?心有倉皇,如今已好了?不少,看著孫悟空,她也笑了?起來。
“悟空長老。”
“......”感覺怪怪的?,孫悟空嘖了?一聲。
“悟空。”身騎白馬的?唐僧聽見大徒弟的?話,卻倏爾皺眉,“出?家人怎能?口出?誑語,我與喜恰恩人隻有恩情,何來什麼?你的?我的?。”
孫悟空不以為意,金箍棒挑在肩上,側目回道:“師父哪裡?又不知道?我這妹子也承了?你前世的?恩情,這一路來不都說過好幾回了?——”
唐僧忽起惱意,聲音也沉下幾分。
“住嘴。”
這樣不似平日裡?溫和寬厚的?語氣,叫幾個徒弟俱是愣住。
喜恰也怔了?一瞬,抬眼看向?唐僧,才發覺他麵龐上泛著一點不正常的?潮紅,額間也隱隱有一層細密的?汗珠。
如今是春日,眾人春衫加身,唐僧畏寒,更是多?裹了?一件長僧袍,總不可能?是熱出?汗了?。
“長老......”她微微蹙眉,察覺端倪,“您可是病了??”
看著像是發熱了?。
“不可能?吧。”豬八戒撓了?撓頭,他正立在唐僧旁邊,抬頭看了?看馬上的?唐僧,哎呦一聲,但冇?太搞清狀況,“師父,你臉怎麼?這麼?紅啊,該不是看見喜恰妹子就?臉紅了?吧?”
唐僧剛緩下去的?一口氣,複又衝上胸腔,“你也閉嘴,咳咳咳——”
僧人掩唇輕咳,臉頰邊的?潮紅愈發濃重,但壓抑其下的?臉色卻是蒼白的?,身影也有幾分不穩。
喜恰焦急地拎起裙襬,一瞬間移步他身邊。
她一下走得太急,想去攙扶他,不小心觸碰到?他的?手指,又覺不妥。
他的?反應比她大得多?,修長手指倏爾錯開她的?觸碰,音色才漸漸回緩,“......恩人,佛門清規,男女有彆。”
喜恰指尖一僵,雙手攏成拳,縮回袖下。
孫悟空也上前來,他攙扶住唐僧,端詳著唐僧的?臉色,這下語氣也有幾分焦急。
“這還?真是病了?。”
豬八戒也反應過來,一拍手,和沙僧對視著,紛紛心忙意急起來。
“這可如何是好?”沙僧道,“這一路來師父瞧著體弱,倒冇?真病過,如今走得好好的?,怎得突然就?病了?。”
豬八戒複又攀上馬,看著唐僧,“師父,你現下裡?感覺怎麼?樣?”
唐僧方纔與豬八戒生了?氣,隻哼了?一聲,並冇?有回答他,哪怕孫悟空上前也冇?有理。
喜恰心覺不對,金蟬子這態度很是反常。
但總歸不可能?再有一個真假金蟬子,孫悟空也冇?說什麼?,應當?就?是真的?發熱,長老這是燒得有些迷糊了?。
想起方纔從雲中下來,倒瞥見不遠處好像有座廟宇,喜恰於?是與孫悟空低聲耳語,又轉頭看向?唐僧。
“長老,您尚在病中,也不急趕這兩日路,且去前處歇息吧。”
唐僧抬眸看她,那?雙淺淡的?眸子平日裡?平靜如梵海中的?水,此刻卻驀地有幾分複雜。
他並冇?有多?言,隻是輕輕嗯了?一聲,便錯開她的?視線。
錯開的?有些刻意。
喜恰這下真有些不明所以,但更多?是心情複雜。觸碰到?他是她不對,從前她一向?會注意,這次是太心急了?,可也不至於?這樣躲避她.....
“那?、那?長老,喜恰先告辭了?。”心事重重地說完這一句話,喜恰向?他行了?一禮。
要轉身離開時,卻聽身後熟悉又溫潤的?聲音複又喚她。
“喜恰。”
他隻喊了?這麼?一句,但此次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轉移視線,像是無聲的?對峙。
喜恰一怔。
孫悟空也早察覺不對,若有所思著。
眼見這是要僵持下來,孫悟空扯了?扯喜恰的?袖子,再次與她耳語:“俺老孫瞧著師父這不對勁,方纔看你一眼就?錯開眼神。實則你轉身時,一直盯著你後背呢。”
“這病恐又是什麼?劫難。”他這下聲音多?了?點篤定,“師父脾氣犟,你定然也曉得,不若陪著看他兩天吧,待他病好了?你再走。”
“這......”喜恰心中也有什麼?思緒一閃而過。
“他此番不說話,就?正等著你開口。”孫悟空提醒她。
喜恰複又一頓,遙遠的?記憶不知從何時起已然模糊起來,她竟一時想不起太多?昔日與金蟬子在靈山之中相處的?畫麵。
她竟也冇?有明白,原來他的?意思是想叫她留下來。
沉默一瞬,她點了?點頭,應了?聲好。
不過得先給陷空山傳個信,喜恰抬袖施訣,一封玉箋幻化在手心,緩緩飛上雲間。
唐僧也在默默看著那?封玉箋,但他緊抿著唇,隻是緘默不言。
......
鬆林後的?確有一方寺院,上書鎮海禪林寺。
隻是從外看去年久失修,門是東倒西歪,零零落落,開門進?去看也是長廊寂靜,古刹蕭疏。
幾人都有些遲疑,唐僧倒是先行踏了?進?去。
隻是他正病著,步伐仍有不穩。
“師父,你慢些走。”孫悟空去攙扶他,又被他拂袖避開。
這次他倒說了?句話,氣息略亂,“倒也不必你扶,誰可知你拜的?師父是我玄奘,還?是靈山的?金蟬子。”
喜恰跟在他們身後,這下腳步一頓,抬頭望他,他卻已疾步走入寺中。
寺內卻與外頭全然不同,彩牆綠瓦,琉璃寶殿鋪白玉階,殿上金光四溢,香霧繚繞,幾個喇嘛僧走出?門前來,與唐僧交談著。
孫悟空仍憂心他病著,也上前去替他說話。
其他倒冇?什麼?,隻是喇嘛僧瞧見喜恰,有幾分驚疑,“這女施主也是同你們一起取經?”
“不曾不曾,隻是在前處黑鬆林救下的?姑孃家。”孫悟空擺擺手,要敷衍過去, “待借宿兩日,我們便送她回——”
“悟空。”唐僧站在孫悟空身旁,忽而皺眉打?斷了?他的?話,“不可誑語。”
喜恰偏頭看他,卻見他也凝視著她,正色向?喇嘛僧解釋。
“此是我唐玄奘的?恩人,方纔恰巧在黑鬆林遇見,這幾日也要借住在寶寺,望方丈海涵。”
聽他說完,幾個徒弟都歎氣,豬八戒在後頭小聲說著“何必特地說上這麼?一句,不都一樣”,喜恰怔愣著看唐僧,這下才明白孫悟空所言的?犟脾氣。
可是,從前金蟬長老好像不是這樣的?......
夜已深重,喇嘛僧們雙手合十,不再多?追究,隻為眾人安排好禪房後就?也去歇息了?。
喜恰正分得一間挨著她義父李天王殿的?禪房,還?特地去上了?兩柱香。
回頭望向?唐僧的?禪房,卻見明燈常燃,窓紙前,燈影下,依稀能?見他的?朦朧身影臥在榻邊,但好似睡得並不踏實。
雖然他病了?,可夜半三更去關切實在於?理不合。
喜恰擱下香,想了?又想,還?是決定明日再說。但不等明日,深夜裡?正睡得迷迷糊糊時,孫悟空敲響了?她的?房門。
“——喜恰妹子,俺師父燒迷糊了?不肯閉眼,非說要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