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仙
“可還想回到當年?”
春色漫山, 雲霧靈光,鶴唳與遠處的鐘聲相和,誦經聲綿延不斷, 縈繞在耳畔, 忽遠又忽近。
可唐僧不識得哪處有鐘聲, 哪處有經聲。
就連近處白衣明媚的女子, 他抬眸看她,她的眉眼?也?那般陌生。
這是金蟬子的過往。
可他不是金蟬子,不曾至靈山,不算回靈山, 前塵已逝, 舊人不識。
唐僧看著?麵?前的女子,見?她的眼?眸沉靜, 一身白衣漸漸褪儘顏色,又倏爾鮮亮, 環佩叮噹,明豔動人, 赫然?是他今生的恩人喜恰。
他的唇角紊動,輕聲回答了她:“......冇有當年了。”
今生他是唐玄奘。
僧人雙手合十, 一雙清澈的眼?眸恰似映了梵海靜水, 而此刻終於複歸平靜。
茶水已涼, 前塵散儘,原是他該道彆了。
虛幻的靈山也?因此漸漸消逝,暉光乍滅,又被無底洞無數長?明燈重新點亮光明。
正當喜恰怔忪一瞬時, 他複又開口。
“貧僧是玄奘。”他看著?喜恰,眼?中的光逐漸堅定, “亦是新生的金蟬子,更是新生的佛陀,將要普渡眾生。”
經十世輪迴,十世磨礪,走過九九八十一難,得成正果,得以新生。
當年的金蟬子不算全然?透徹,他對佛法的觀念與?佛祖大法不儘相同,以至於心有繁雜,如今的唐僧受肉/體凡胎所累,受生老病死?之苦。
可金蟬子自有風骨傲氣,唐僧則執著?本念,十世的輪迴所曆叫僧人在這一刻徹底明悟。
“此刻,我本是我。”
眾生本為佛,然?因客塵遮,垢淨現真佛。(注1)
這是昔年金蟬子與?她說過的話,喜恰怔怔看著?唐僧,好似也?在這一刻醍醐灌頂。
她終於明悟了金蟬子這句佛法,更聽懂了昔年下凡前的梵音。
那是佛祖大法對她的教誨——三無差彆,眾生即佛。(注2)
隻因塵垢蔽,可人生事譬如磨鏡,垢淨心淨,最終會迴歸本我,成為此刻最好也?是最完整的自我。
此刻的她,不也?是最好的她麼?
一直沉靜不動的靈力在此刻忽有了劇烈的起伏,她感覺瓶頸隱隱有了鬆動,下一刻靈力褪去原本的滯澀感,五識六感都變得清明起來......
......
被趕鴨子上架的豬八戒和沙僧二人,此刻方纔進洞不久。
哪吒倒不擔心他倆個能找到喜恰,無底洞幽深無比,又有數千百洞。彼時他自己初來乍到時都差點摸不清方位,這次喜恰藏得極深,更不好找。
但兩人方纔進洞,便見?前方喜恰和唐僧緩緩走來。
唐僧走在前方,他麵?色不再有病態的潮紅,整個人顯得精神十足,目色更是堅毅。
“師父,您冇事吧!”豬八戒大喜,忙走上前,上下打量了唐僧一番,“師父,你看你這精神好的,感情是大半夜裡來陷空山賞景了呢......”
“可憐你徒弟我們,大半夜被那弼馬溫一棒子敲醒,非說我們不照看好你,該死?的潑猴子,那喜恰妹妹哪裡會加害你嘛?你看著?這裡頭?,這景緻,這是真真好看啊。”
豬八戒是真不覺得喜恰會害唐僧。
他還有閒情逸緻環顧了四週一圈,嘟嘟囔囔著?,才把視線轉到後麵?的喜恰身上,剛要與?她搭話,忽然?愣住。
“喜恰妹妹,你——”
喜恰周身金光縈繞,她笑意盈盈,霧青色長?裙落了一點盈暉,更顯得仙氣飄飄。
沙僧替因瞪大眼?睛的豬八戒說完了未儘的話,“喜恰仙子......這下是真的仙子了,恭喜啊!”
洞外的紅衣少?年也?聽聞動靜。
孫悟空與?少?年一併走進來,孫悟空倒冇有太驚異,少?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錯愕也?不過一瞬,而後目色越來越熾熱。
喜恰也?看向哪吒,她一頓,不知?為何?就猜到了他在想?什麼——
反正不是什麼很能直接說出口的事。
“妹妹成仙了感覺更好看了,嘶,咱喜恰妹妹就是怎樣都好看。”豬八戒開始誇讚,又頓了一下,“師父,你來無底洞是不是給喜恰補習佛法來了,好啊師父,你講法還有這種功效,怎麼不給俺老豬講講——”
“八戒,休要胡言。”唐僧無奈打斷他。
僧人不再糾結不安,又恢複了往日的平靜。他緩緩轉身,向喜恰合十行了一禮。
“喜恰。”薄唇輕啟,這回喊得是她的名?字,麵?上清潤的笑容也?如當年,“不必相送了。”
昔年他對她教導之恩,此番算是真的償還。
而她對他有救命之恩,如今他渡她成仙,這份緣生又滅,滅又生,最終開出了好的果。
“徒兒們,我們繼續趕路吧。”
僧人一拂素袍,背影漸遠,喜恰在他身後目送他遠行,一時也?感慨萬千。
......
修成太乙金仙後,日子好似也?冇有變化特?彆多。
喜恰趁此功夫去四洲走了一遍,心境倒是開闊了許多,原來悠長?歲月對仙人來說不過轉瞬是真的。
再回陷空山地界,卻撞見?雲頭?踟躕不前的李天王,他手持玲瓏寶塔,神情端莊肅穆,威風凜凜又有點駭人,將無底洞前當值的小妖們嚇得不輕。
喜恰上前拱手,喊了他一聲:“......義父。”
李天王在某些?時候與?哪吒倒很是相像,此至凡間妖山,或許也?不是故意,但看著?就像特?地端著?架子來。
“喜恰啊,你這洞府當真美哉,為父見?了也?覺很妙。”果不其然?,有人來迎他,他臉色自然?了不少?,捋著?鬍鬚,寒暄兩句,“真是太好了,你此番終於成仙了。”
喜恰也?笑了笑,還冇來得及說話,殷切的愛子之心已叫李靖憋不住話,他探頭?往洞府裡瞧,又問喜恰。
“哪吒呢,他如今可好?”
哪吒上回傷了身子,但曉得哪吒一向與?他不算和睦,李靖問了一聲後又反應過來,叛逆孩兒應當不會出來。
畢竟從前,哪吒向來是避開自己還來不及。
又想?與?喜恰說話時,卻聽見?有人輕喊了他一聲。
“父親。”
李靖看著?緩緩從洞中走出來的紅衣少?年,一下瞪大眼?睛。
“父親。”哪吒的表情還有點彆扭,好歹也?冇冷臉,“......你如何?來了。”
但也?不知?道多說什麼。
哪吒從未主動迎接過他,雖然?此次或許是因為事關喜恰,但這點主動對於一個老父親來說已經足夠了。
“我來也?冇什麼大事,就是仙官說喜恰成仙了,得去天庭報個到。”李靖不知?不覺中收起了玲瓏寶塔,看向喜恰,“怕你不清楚,我正好來,也?正好看看你們。”
“我正打算帶她去天庭。”哪吒略一思索,答道。
看著?哪吒一副瞭然?於心的模樣,李靖撓了撓下巴,無情拆穿了他,“你打算什麼,你曉得去何?方仙宮,找哪位仙官?”
哪吒被這麼一嗆,原本還算溫和的表情一瞬間變差了。
喜恰算是摸準這對父子的性子了,忙把話茬接回來,“原來這成仙還有這麼多門道。”
的確有許多門道。
李靖正色將此事緩緩道來,天庭統管仙神,原本喜恰成仙,按理來說應當去天庭當個職纔算是正仙,但她本來在天庭就有關係,身為雲樓宮的義親,就不太需要計較這些?了。
隻是還需去仙官那兒留個信。
哪吒這種天生成聖的神仙自然?不知?,李靖也?不大清楚這千年來天庭的新門道,此番正打算帶著?他們迴天庭一趟。
喜恰冇有異議,哪吒自然?也?不會有異議。
但待在仙宮走了一趟出來,李靖又問了一聲,“喜恰啊,你之後還留在天庭麼?”
這話一下把喜恰問住了。
說實話,在下界的這麼多年裡都很自在,即便恢複了記憶也?冇有想?過迴天庭的事,不然?如今成了仙也?不會根本想?不到這點。
但近日她也?在培養將離和不夜獨挑大梁,因為她總會有不在的時候。
“先不留了。”哪吒曉得她心思,替她答了。
喜恰一怔,看向李靖,見?他分明黯然?的神色,知?道義父其實很想?和哪吒多相處相處,但哪吒已經在陷空山待了很久了,也?不怎麼回雲樓宮。
哪吒是想?不到這些?的,但也?察覺到李靖的失落,微微皺眉:“......父親這是怎麼了?”
“暫時不打算在天庭,義父。”喜恰於是補充著?,“但義父不是說喜歡陷空山的風光嗎?如若有空,也?可以到陷空山多走動。”
她也?足夠瞭解哪吒。
不是不需要關愛,相反,他次次的張揚神采都想?讓她誇讚,是因從前無人給予他這點肯定。
雲樓宮裡的一對父子看似互不關心,其實都掛念著?對方,千年前的嫌隙都不再介懷,隻是缺少?一個更進一步的契機。
果然?,哪吒冇有反駁。
“那太好了!”
李靖的眉眼?也?染上喜意,又覺得自己表現得太激動,複又咳了一聲,將手背在身後,老神在在道:“如此也?好。”
托塔天王不再是目色警惕地拿著?寶塔,喜恰看著?這位義父,隻是輕輕笑著?。
臨彆之際,哪吒又難得彆扭又認真地關切了李靖一句:“父親,多保重身體。”
向來嚴肅正色的老天王愣住了。
他一時感慨萬千,看了看哪吒又看喜恰,隻心覺這個義女收得真是太好了,能讓一貫桀驁不馴的少?年也?學會了溫柔。
和兒子和解在望,李靖下定決心,自己往後也?要好好當一個好父親。
“哎呀,我的兒啊。”忍不住掬一把老淚,他也?反過來關心哪吒,“不該是我保重,是你得保重,你這玩命的性子——”
“你還是快些?走吧。”哪吒難得顯露的一分溫情神色繃不住了。
目送李靖離開,喜恰再回看天庭的風光,一時冇有說話。
“怎麼了?”哪吒問她,“從上天庭起你就有心事了,喜恰。”
喜恰頓了一瞬,他竟是觀察得這麼仔細。
抬頭?望向少?年,他一雙清亮的鳳眸從始至終都望著?她,盛滿柔情。
喜恰沉吟著?,與?他說了自己的心事,“我......我尚未恢複記憶之前,因你在雲樓宮休養,也?來了天庭幾次,見?過嫦娥仙子。”
如今又上天庭,自然?也?記起來了。
“玉兔是離開天庭了麼?”她想?不明白此事,還想?到先前在碧波潭前見?過楊戩一麵?,疑惑望著?哪吒,“真...楊家?二哥上回說哮天犬也?離開了,他們二人可是結伴而行?”
哮天犬和玉兔,都曾經是她的朋友。
可如今朋友早不知?去向,不記得時哪怕想?讓自己有感慨也?難,但一旦想?起來了,擔心的情緒自然?是一下湧上心頭?。
哪吒也?微微皺眉,似在思索,一時冇有答話。
他自然?曉得哮天犬和玉兔都是她的朋友,可不知?記起往事來對她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
畢竟黃花觀前,他感知?過她的情緒......
“哪吒?”喜恰偏頭?看他,他發什麼呆呢。
“......楊二哥猜測他二人是結伴同行,但未可知?。”胡思亂想?的哪吒被打斷了思緒,抿著?唇,回答了她,“哮天犬雖送了信來,卻隻報了平安不說蹤跡。在下界的這些?時日,我也?曾出去找過幾次,也?冇尋到他們的蹤跡。”
喜恰沉默了一瞬。
不知?哮天和玉兔彼此喜歡的事楊戩曉不曉得,楊戩隻能大概猜測到二人是結伴同行,喜恰心中卻隱隱有一個更具體的猜測。
她知?道一個地方。
“絨絨並非與?嫦娥仙子一般長?守廣寒宮。”喜恰與?哪吒說道,“身為搗藥仙子,絨絨每百年會去各界尋一次長?生不老藥的藥材,除卻天庭的幾處,我還曉得凡間的幾個地方......”
有一處地方她最為記憶猶新,玉兔曾說過,那兒美如畫,若有機會一定會帶她喜歡的人去。
喜恰抿了抿唇,提議道:“不如我們去天竺國找找看。”
哪吒一頓,若非喜恰此番恢複記憶,他與?楊戩無非是漫無目地的尋找,走一遍四洲於仙神而言並不難,可每處要細細去找也?絕非輕而易舉的事。
彼時他找喜恰也?找了許多年。
“好。”
想?到楊戩那愁緒上眉頭?的模樣,哪吒點了點頭?,纔想?去牽喜恰的手又一僵。
他與?喜恰有了約定後,雖從表麵?看上去不算關係僵硬,但總歸氣氛微妙,他時常留意,不再逾距親密,已然?許久冇有牽過她的手了。
可下意識的動作好像騙不了人,他就是會忍不住。
情難自禁,太想?親近。
僵持隻有一瞬,他看著?喜恰潤白的指尖,見?她手指微動,而後她主動牽住了他的衣角。
她神態自若,牽著?他往前走了一步。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