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定
唇齒間品嚐到的除了那點清雋蓮香, 還有極為濃鬱的烈酒香味。
或許是撩人的酒氣從方纔就一直縈繞在鼻尖,惹人沉醉;
或許是自己已然不管不顧承認了喜歡他,亦或許是從前?的不甘心與癡念使然, 這是她主?動的一個吻。
但少年顯然比她有侵略性得多。
他的手緊貼在她的後背, 又逐漸上移, 牢牢扣住了她的後頸。如他的性子一般, 他不給對方留一絲一毫逃竄的機會。
好似食髓知味一般,這個吻被他不斷加深。
從起初她的溫柔,漸漸變成了他在主?導,隻是一點點主?動就足以叫少年瘋狂沉淪。
骨節如玉的手與她的烏髮交纏在一起, 蓮香與辛辣的酒味混織, 髮絲上的幽香又若隱若現。
兩人的呼吸逐漸急促之際,她心中的苦澀卻越來越深, 不甘心從前?的自己總是妥協,不甘心這段情成瞭如此?, 殘餘的烈酒好似也從他的唇齒間渡進了她的唇。
情迷意亂,又覺酒意上頭, 淚珠滑落頰邊,喜恰用?力?咬住了他的唇瓣。
纏金蓮鏈還在她手中, 她指尖微動, 想將他又拉近了一步。
可哪吒卻忽而捧上她的臉, 他與她分開,叫喜恰能夠一眼看清他那雙明?亮的鳳眸。
“喜恰。”少年神色還帶著酒後的一點迷濛,卻又含著深重的焦急,“你怎麼哭了?”
細細的金鍊方纔被拉扯著, 讓他白?皙的頸脖落了紅痕,白?與紅對比那樣鮮明?, 變得越發灼豔起來。
喜恰的目光又往上移,落在他被咬破一點的唇瓣上,一點血珠刺眼又靡豔。
“清醒了嗎?”她問?他。
“......”
哪吒錯愕一瞬,再抬頭看喜恰,她的眼尾還微紅著,眸色瀲灩,彷彿還含著濃重的澀意。
但她的語氣已然平靜,凝視著他。
少年遲疑的時間很?短暫,點了點頭,“清醒了。”
不似在雲樓宮時的彆扭冷戰,他這次是真的喝醉了,從方纔到此?刻如玉的臉龐依舊沉了一絲醉意。
愛而不得的人總要?更痛苦些,喜恰同樣深有體會,又這樣瞭解他。
撥出一口氣,她才繼續道:“......你說的願望,我?先不許。”
從始至終,哪吒都目色灼灼地望著她,當他看向她時,清亮的鳳眸總好似隻容得下她一人。
而此?刻,他的眼神中又含了一絲失落。
“我?是喜歡你,可也曾真的想放下。”她正視著他,冇有停頓,“被貶下凡在彼時的我?看來,已然是最好的結局了。”
冇有如從前?那樣唯恐他不高興,因為她也有過不比他少的難過。
如若愛叫人這樣痛苦不甘,叫人生出了無儘的怨恨癡嗔,實在不如放下。
“可是......兜兜轉轉,還是有瞭如今。”
即便忘記了所?有,原來她還是會重新?愛上他。
哪吒一愣,直直看著她那雙杏眸,似乎想要?一下看清她的心事。
喜恰也讓他看清了。
這一次,她平心靜氣,與他開誠佈公說著:“不過恢複記憶後,我?還有太?多的情緒需要?化解,好像一時還無法以平常心麵對你,也不想強顏歡笑,但......”
“答案已在眼前?,你亦看見了,願意等我?麼?”
她曾經等過他太?多次,無儘的等待將她困在了三十三天?之上,迷失了自我?與本心。
但是如今,她不再是軟軟了。
她是喜恰,她應該有自己的選擇,更該有選擇的機會。
“願意。”
冇有其?他的答案,執著的小少年果斷回答了她。
金瓣重蓮仍在他手中,金輝熠熠,映襯著他清俊的麵龐,暉光猶如晚霞般璀璨,將他一身紅衣點燃。
這是她從始至終都難以忘卻的,絢麗霞光不及他顏色的少年。
“好,那就說好了。”喜恰點了點頭,又看向金瓣重蓮,“至於?這朵佛蓮......你也先替我?收起來吧。”
成仙之路冇有捷徑,這是當日碧波潭中萬聖徹悟後的感慨。
除此?之外,經曆了這麼多事,喜恰也有自己的感悟——成仙本是一人的道,她不想再依靠彆人來成就大道。
無論平坦,抑或是曲折,這都是她自己的必經之途。
這次少年遲疑了一瞬,依舊點頭:“好。”
事情差不多都講清楚了,喜恰這下是真鬆了一口氣,她看著少年依舊緋色的臉龐,曉得他還冇全然清醒,於?是道:“我?會叫人送醒酒湯來,你先休息吧。”
少年依舊應好,但是這一次卻拉住了她的袖子。
“喜恰。”他看著她眼角的淚痕,難得猶豫,可也冇猶豫太?久,抬手替她拭去,“......你不要?難過了。”
在無論多少的約定麵前?,他的關切卻更近一步。
喜恰一怔,心尖似乎被燙了一下。
......
當真平靜了一陣子後,忽有一隻鱉精到訪陷空山。
山下的小妖來報,喜恰見到鱉精時見他一副風塵仆仆的模樣,顯然遠道而來,可自己並不認識他。
“你是......”喜恰好奇問?道。
見他一身打扮,像是東土大唐的小官。而陷空山實則地處西方,與西域接壤,的確可謂是山高路遠了。
“喜恰夫人。”鱉精拱手笑道,“老臣乃洪江口龍王部下,您可認得碧波潭的萬聖公主??她如今在洪江口小住,特讓老臣來請您與杏仙夫人相?會呢。”
喜恰一愣,竟是萬聖,“小住?”
自從萬聖說想出去遊曆,已經許久未有音訊,她還隱隱有些擔心呢,冇想到已去那麼遠了。
曉得喜恰是有幾分疑慮,鱉精又解釋道:“天?下水族一家親,我?們龍王正是公主?表親。”
喜恰這才瞭然地點了點頭,又咦了一聲?,洪江口這個名字好像有點耳熟......
還不曾想到,餘光瞥見一抹赤紅。
“三太?子?”鱉精瞪大眼睛,似乎很?是震驚,“您竟也在此?處!”
哪吒微微皺眉,他察覺洞前?法陣有陌生的靈力?波動,這才趕來,瞥了鱉精一眼,隻冷道:“你是誰?”
鱉精一噎,咳了一聲?,企圖叫哪吒回憶起來。
“十餘年前?我?與三太?子在洪江邊相?遇,一同去過金光寺,見著了一個可憐孩子,您可還記得?”怕他不記得,還補充了細節,“那孩子是我?家龍王所?救的冤魂之子,後來您隻身一人去了江州,回頭又特地到龍宮救那孩子的父親。”
已經說到這個地步了,誰還能想不起來。
哪吒這下好好打量他,些微恍然,“原來是你,竟已成仙了。”
不僅哪吒想了起來,喜恰也想起了往事。金光寺原就在洪江邊上,昔年她在金光寺救過金蟬子,因此?得了金蟬子一聲?恩人。
“你說的孩子......”喜恰微愣,“難道是金蟬子?”
“正是呢,老臣也不曾想到那小嬰孩便是聖僧轉世。”鱉精點頭,順帶還捧了哪吒一句,“還是三太?子慧眼,一眼就看出。”
難怪她也依稀聽過金蟬子喚哪吒恩人,喜恰將幾件事慢慢串聯起來。
原本她還以為,是西行路上哪吒救過金蟬子,如此?想來竟是早有淵源,但是何時呢?
她又轉頭看向哪吒,察覺到自己與他離得太?近,這還是在外人跟前?呢,她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你......”
“是你被貶下凡之時。”哪吒聲?音略微沉悶,“彼時,玉帝召我?下界除妖,恰巧遇上此?事。”
喜恰曉得他為何悶悶不樂。
若當時他冇有下界,或許不會叫她被貶下凡。
但他也下界去了,她瞭解他,嫉惡如仇的少年路遇不公,定然會施手相?助。
“是啊,三太?子心慈好善,正氣凜然,一得知此?事立刻就說要?幫忙。”鱉精見此?,也在一旁說。
哪吒一頓,冇給他目光,依舊看著喜恰,“昔年,你也救過金蟬子一次。我?想救下他父親,或許也算全一場緣。”
其?實當時他還不知曉金蟬子與喜恰的前?塵,隻曉得她救過金蟬子一命。
她是這樣溫柔的人,他也不該冷眼旁觀。
“哎呀,可不是一場緣嘛。三太?子一顆赤誠之心,樂善好義,實乃是良人之選——”
哪吒總算察覺不對,擰起清俊的眉,這鱉精實在聒噪,複又看他:
“你哪來那麼多話?”
喜恰也覺得不太?對,這怎麼越說越奇怪了,這鱉精不是萬聖叫來的麼?怎麼一直在說哪吒。
鱉精笑了笑,不懼冷著臉的哪吒,反而湊上前?去,“三太?子,當年您救下我?家龍王的恩人,殘餘的靈力?才叫小臣得以成仙。”
雖然隻是地仙,鱉精顯然已非常高興。
“三太?子,小臣是洪江口除卻我?家龍王外唯一的仙了!”
“......”
哪吒微微扯動嘴角,此?刻或許該對鱉精露出一個笑,但他慣常不怎麼笑。
最後隻是皮笑肉不笑道:“恭喜。”
他依然覺得這小鱉精挺聒噪,但鱉精似乎毫無察覺,又圍著喜恰說起話來,“夫人,我?們何時動身去洪江口,三太?子可要?隨您一起?”
閨中好友的聚會,帶哪吒好像也不大好,喜恰冇這個打算,搖了搖頭。
“三太?子的風火輪瞬息萬裡,您與他一同去,豈不能更快見到萬聖公主?。”
“那你呢,還有杏瑛屆時如何去?”
“您不用?管我?們,我?們慢一點也無妨。”鱉精向哪吒使眼色,“三太?子,您說是吧?”
“......”他好像哪吒派來的說客,喜恰凝噎。
哪吒盯著鱉精看了好一會兒。
料想鱉精應當是看出來他和喜恰的關係,甚至還看出此?刻他們二人之間微妙的情緒。
回想昔日在洪江口龍宮之經曆,他是真與鱉精結了一番善緣,如今竟來回報他,為他向心上人說起好話來。
但是......哪吒搖了搖頭,“我?不去了。”
喜恰側目看他。
“萬聖與你和杏瑛應當有許多話要?說,你們是閨中好友,我?不便去。”他看著喜恰,“我?仍在陷空山等你。”
當日初見時,也是去見杏瑛和萬聖,哪吒怎樣都要?跟著她。
愛吃醋的少年講究一個一視同仁,無論男女,偏私的佔有慾看什麼都不爽,隻希望對方眼裡唯有他一人,但如今早已不是如此?了。
喜恰莞爾,雖然隻是淺笑,但也是恢複記憶來第一次對哪吒露出不再緊繃著的笑意。
“不夜近來功法精進緩慢,你若有空,可以去教教他。”
這是重新?想帶他結交朋友了,算不算喜恰還是很?關心自己,哪吒若有所?思。
雖然他還有兩本書尚未看完,但抽空帶帶那小茶樹精也不是不可以,他點了頭。
“好。”
隻是個短途聚會,喜恰冇收拾什麼東西,隻是知會了將離與不夜一聲?,交代哪吒兩句,便就此?離開。
臨到荊棘林去接上杏瑛,一路往東而去。
在天?庭時,受嫦娥仙子所?描繪的人間勝景影響,喜恰就常愛往南贍部洲而去,洪江一方地界她還算相?熟,又有鱉精引路,冇用?太?長時間便到了龍宮。
不過一路上鱉精仍在為哪吒當說客,說得煞有其?事,好像哪吒那番下界已把西行路上的妖怪都收拾了一遍似的,天?上地下唯有三太?子好。
杏瑛聽不下去了,麵色古怪問?喜恰,“他是不是喜歡三太?子?”
喜恰看著外表年邁但一講到哪吒便精神矍鑠的小地仙,點了點頭。
“定是喜歡。”
龍宮已至,萬聖便在門口等待,一見喜恰和萬聖,立刻笑語嫣然向前?來。
自從碧波潭一彆,的確有一陣子冇有見過萬聖,她們抬眼看去,昔日自傲的小公主?,此?番卻顯得謙遜溫和起來。
她變了很?多。
由西一路往東,看過風土風貌,見過人情世故,她也不再是自恃甚高的模樣。
幾人坐下來交談幾句,萬聖扯了扯杏瑛的衣袖,低聲?與她說著:“萬物皆可貴,眾生皆平等。阿瑛姐,當初是我?錯了。”
“你能想明?白?就好。”杏瑛拍了拍萬聖的手,但遲疑看她,“你可還想著那九頭駙馬......”
喜恰並不如杏瑛瞭解的多。
那日在碧波潭中九頭蟲被孫悟空捉走,不知是死是活,萬聖正麵對著碧波潭的腥風血雨,並冇有表現出太?多對九頭蟲的深切感情。
但杏瑛卻曉得,當初萬聖是十分喜歡九頭蟲的,私底下也曾說過不少九頭蟲的好——不然後麵也不會聽了他的讒言,又去盜舍利,又上天?庭盜取靈芝仙草。
可惜這段情所?托非人。
萬聖一愣,她的神色漸漸複雜起來,但也冇表現出什麼難受之情。
她搖了搖頭,“這有何好想,九頭蟲算個什麼東西?這段緣到那日也算是徹底了斷,無甚眷戀,亦無需執著。”
再抬眼看杏瑛和喜恰,她十分坦然,利落乾脆。
“一段緣結束了就是結束了,該果斷點,不是麼?”
杏瑛靜靜端詳著萬聖,見她眼底除卻怨恨憤懣外,並無其?他多餘的情緒,纔算真的鬆了口氣。
“你能想通就好......”
一旁候著的鱉精卻忽然想到陷空山前?,麵對哪吒時喜恰退後的那半步,三太?子是不是正和這位夫人鬧彆扭呢?
他感覺這個話題好似不太?對勁了,搓了搓手心,看向了喜恰。
杏瑛餘光瞥過鱉精,微微一愣,同樣看向喜恰。
喜恰好似無知無覺,隻是看著萬聖,輕輕笑了笑,同杏瑛說著一樣的話,也是她心裡想說的話。
“萬聖姐此?番能想通,實在是好事。孽緣了結,方成正果。”
“可是——”鱉精想開口,又覺得這會兒還給哪吒說好話不合時宜。
喜恰淡淡掃了他一眼,做了多年妖王的她不笑時也有威嚴,“你要?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