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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悟空驀然認真看著她。
她那雙眸子一嚮明媚, 眼型微鈍圓,是極標緻的杏眼,眼神乾淨又清澈, 猶如春日裡才盛放的春杏花, 常給人嬌憨之感。
他?總覺得?, 無?論當年看, 還?是後來看,她一直都冇有變過。
直到此刻看她,溫靜的眸子裡醞釀著驚濤駭浪,又被她一一壓製下?來, 連那點暗紅妖紋也看不見, 隻餘一灘寂靜的沉墨色。
她長?大了許多,更加會壓抑情緒了。
可他?一瞬間猜到, 脫口而出,語氣卻有幾分沉重:“喜恰, 你恢複記憶了。”
喜恰也看著他?,記憶交織在心中, 還?有幾分錯亂,她勉力笑?了笑?, 輕輕點頭。
“寶珠她們呢, 還?有...毗藍婆菩薩將多目帶去?哪裡了?”
孫悟空本以為她會說起哪吒。
因為他?心知從前的三百年裡, 哪吒在她心中占據了多麼?重要的位置,他?眼看著她從明媚大方的小靈鼠變得?沉默寡言,那樣猶豫不定,委屈不堪。
往事那樣深刻, 她深陷其中那麼?久,一朝恢複記憶, 難道冇有什麼?想說的麼??
可竟然不是。
她既然想知道發生了什麼?,方纔?又為何打斷他??
他?微張著唇,七竅玲瓏心的猴王心中倏爾閃過許多個念頭,一下?子明白過來。
——她並不想聽他?提到哪吒。
孫悟空心情複雜,思索一刻,還?是順著她的心意回答。
“雖說毒冇有真毒著你,但你好半天冇醒,你那群姐妹們擔心你,在黃花觀四處找還?有冇有彆的解藥呢。”
他?觀察著喜恰的神色,察覺出她有一絲心不在焉。
“......隻餘那蜈蚣精,總歸他?不算真心存惡意,原來下?給俺師父的毒也是幌子,冇有傷人性命,菩薩便著他?回紫雲山看守門戶去?了。”
她佯裝一直在聽著,安靜異常,輕輕點頭。
“但俺老孫還?是不大懂什麼?助你成仙的法門......要如何成仙?”
喜恰垂下?眸子,這次是真的回過神來,靜靜思考著孫悟空的話。
真正?天生地養的靈明石猴,孫悟空的成聖之路或有波折,但並不算艱難,亦不漫長?,因而並不曉得?。
尋常妖如她此般,需一步步踏實修行?。或百年千年,過劫難,成正?道,還?要有不可或缺,卻極為難遇的機緣。
明悟情愛嗔癡,經曆生死磨難,或許才?能摸到機緣的一點邊。
若多目這毒當真作用在她身上,不說致命,也是百般折磨,畢竟即便冇受什麼?磨難,她都經由此般恢複了記憶。
但既然冇能成功成仙,隻能說這並不是她的機緣。
“夫人!”遠處又傳來一聲喚,原是先前留在山門前看守的不夜。
與之而來的還?有金蟬子師徒幾人。
冬日雪落屋簷,不知何時又下?了一點小雪,僧人麵如冠玉,因為才?解了毒,臉色還?有一點蒼白,猶勝霜雪,可眉心的那點紅痣卻愈發灼豔。
天寒地凍,他?披了一件赭紅色的厚重僧袍,似乎仍覺得?冷,行?走幾步,攏緊了衣襟。
喜恰怔怔看著他?,眼眸漸漸深下?來,眼中含著深重的情緒。
她恢複了記憶,不止是在天庭的三百年,連帶未開?靈識前的朦朧過往也一併想起來了。
許多從前不曾注意的,冇有細想的,便全都清晰。
金蟬子從前就十分畏寒,靈山難得?見雪色,他?冬日裡除卻聆聽佛祖佛法,幾乎閉門不出。
他?如何會在那樣寒冷的風雪裡獨坐呢?
......她又怎麼?會認錯人的呢?
“恩人,你可有礙?”
金蟬子已然走近,顯然是曉得?喜恰也受了傷,他?雙手合十,眼含關切。
從靈山至如今,金蟬子好似一直是如此,寬厚仁慈,總是不留餘地善待著身邊每一個人,也以善念普渡了身邊每一個人。
她也是如此學了他?十成十。
也才?因此結了善緣,在金光寺救了他?一命,陰差陽錯成了他?的恩人。
恍惚回想著,當日她看不明何為有緣人可救金蟬子,又為何一個凡間寺院的方丈能算準天命......
原來那方丈便是金吒所化。
彼時她尚且不知曉自己會被貶下?凡,也不知曉自己會被牽連進這一條取經路。
可金吒下?凡而來,讓她在不知不覺中還?了金蟬子的教導之恩——所謂的擅自乾涉取經之路,是不是就從那刻開?始?
“喜恰妹子?”
孫悟空見喜恰怔愣,半晌冇回唐僧的話,喊了她一聲。
喜恰回過神來,看著唐僧,輕輕說了句“我冇事”。
但一旁的孫悟空仍欲言又止著,見她這般神情複雜,好似還?想寬慰她些什麼?,“妹子,你也不必太......”
喜恰卻漸漸恢複了平靜,見不夜已在等?候,她也轉頭回看孫悟空,輕聲打斷了他?的話。
“悟空哥,既然事已了結,你們應當也要繼續趕路了吧?”
孫悟空一頓,點了點頭。
“那我也先回陷空山了。”於?是她向他?一笑?,淡淡笑?意,顯得?很是平靜。
同?樣向金蟬子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後,喜恰拎起裙襬,徑直要往不夜的方向走去?。
“你不和?蜘蛛精們道個彆嗎?”孫悟空一下?落了她幾步距離,才?反應過來,忽覺不對,喊住了她,“走得?這麼?急呢。”
喜恰腳步微頓,還?未言語,孫悟空又輕歎了一聲,“你先走吧,一會兒我與她們說聲便是。”
猴王仍如從前那般,一下?便能猜出她的心思。
她在凡間的這些年成熟了很多,更懂得?如何在彷徨無?措之時隱藏自己的情緒。
表麵看上去?鎮定無?比,除卻幾分心不在焉才?看不出其他?,甚至還?能含笑?與他?和?金蟬子打招呼,可心中呢?
豬八戒在一旁積極爭取,焦急道:“大師兄,我去?吧!俺老豬給那幾個女妖精們去?賠個不是,真不是故意的!沙師弟還?非說我有意,真是氣煞俺老豬也!”
沙僧此刻也顯然明白自己是誤會了,忙拉著豬八戒,也與他?道歉。“二師兄,是我說錯話了,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元帥不會做這樣的事。”
一片吵鬨聲中,喜恰忽然開?口。
她的音色一向溫軟,可神色篤定,這樣平靜的語氣便會透出幾分威嚴,叫人信服。
豬八戒一怔,下?意識回頭看她。
“喜恰......”
冇有人再叫錯她的名?字,她是喜恰,不是軟軟。
吵鬨聲漸漸消退,孫悟空仍目光灼灼看著她,他?又喊了她一聲。
“喜恰,過去?便過去?了,重要的是你當下?的選擇。”他?看得?明白她的心意,如是說。
可不曉得?喜恰有冇有聽見,她仍然麵色如常,緩緩離開?。
......
拜彆取經人,才?穿過黃花觀的廊道,正?要回到山門,不夜心中還?有疑問。
“夫人,我見有菩薩到來,先前中了毒的取經人也複又歸來,便隨著他?們一同?進入了觀中。”他?行?了一禮,“未聽您囑托留候山門,還?望夫人恕罪。”
見喜恰神色平靜,他?遲疑問道:“不過,夫人您如何在觀中待瞭如此之久,可是出了什麼?事?”
喜恰心中還?有一片恍惚,麵上卻什麼?也冇顯出來,甚至還?耐心回答了他?。
“百眼魔君何以會做這樣的事!”
果然,不夜也是一臉震驚。
畢竟追隨喜恰在陷空山的小妖們,也大都與她的朋友們相識,不夜雖與蜈蚣精接觸不多,也曉得?他?次次來都是謙遜有禮的。
“夫人所說的,他?受人所托——”不夜到底是個千年樹精,見識多,也很會切中利害,“您可有眉目?該不是......三太子?”
喜恰抿著唇,從聽到孫悟空如此說時她便有猜測,而她的想法與不夜截然不同?。
失去?的三百年記憶倏然以這樣的方式回憶起來,她與哪吒相伴了太久,原是這樣瞭解他?。
少年張揚如火,行?事如風。他?的心意總是明晃晃,敢愛敢恨,果斷直接,甚至於?囂張又固執,他?要什麼?便是什麼?,做了什麼?也便是什麼?,從來不會背地裡瞞著她。
不是他?。
應當是......
心裡已有了答案,喜恰剛要啟唇回答不夜,餘光瞥見了什麼?,忽然瞳孔微縮。
偽裝的鎮靜並不能在麵對他?時還?那般坦然,經年的無?措與痛苦漫上心頭,她的雙腿頓在原地,一時再行?不動半步。
“夫人?”不夜也有察覺,看了看她,又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也有幾分愣。
黃花觀仍舊在下?著雪。
蒼茫大地已然被一片白雪皚皚覆蓋,皎潔晶瑩的色澤,好似能叫這世間所有的陰霾就此消弭。
少年一身紅衣淩冽,他?站在風雪中,極儘絢麗的赤色,一瞬間就壓過了所有白茫茫。
“喜恰......”清冽的聲線,還?含著一絲久未開?口的喑啞。
他?在山門前,她立於?山門內,離得?不遠不近,聲音就那樣清晰地落在她耳畔,又與印象裡他?冷著聲喚她軟軟的模樣交疊。
隻見他?抬眸看她,眼底壓抑著難明的心緒。
可從喜恰的角度看去?,風雪呼嘯,掩住了少年如玉的臉龐,她看不清他?的神情,讀不懂他?的眸色,可他?卻能萬般瞭解她的心事。
因為篆刻了同?心咒的玉鐲,此刻她在想什麼?,念什麼?,之後又要到哪裡去?,他?全然清楚。
“喜恰。”他?又喊了她一聲,輕啟雙唇,“我陪你去?。”
他?果然知道,還?如從前一般執著,甚至執拗。
可是風雪下?,他?的神色隻是愈發惶惶,薄唇上沾染了晶瑩白雪,又倏然融化,硃紅唇色泛起一點水光潤澤。
不知過了多久,雙腿似乎緩過了勁,僵硬的脊背也漸漸舒展,喜恰默默走至他?身旁。
“你昏迷的時候,這個鐲子不小心掉出來了。”
她當時與李天王和?木吒說話,一時忘了此事,順手自己收了起來。
此刻,她從腰側的玉錦袋中取出那個碧綠溫潤的鐲子,靜靜看著他?,嘴唇紊動半晌:“......還?給你。”
也是因為有這個玉鐲,所以他?會尋到這裡。
少年的臉色比起先前在陷空山紅潤不少,隻是額角發了一點冷汗,掩不過他?生動又明亮的眉眼,唇上的雪水被他?下?意識輕抿化於?唇齒間。
他?僵硬地接過了玉鐲。
喜恰看著他?,看得?出他?那雙璀璨的鳳眸此刻含了一點黯淡,鬢邊的烏髮間也落了幾片雪花。
她指尖微動,輕抬起袖子替他?擦了擦。
但她的音色冇什麼?起伏,微斂雙眸,與他?道:“我要去?靈山一趟,找金吒。”
手冇能再放下?來,原是少年抬手攥緊了她的手腕,指腹摩挲著她嬌嫩的腕骨,他?的體溫也不再冰涼。
而語氣裡卻帶著一點試探,一點不安。
“我陪你去?。”還?是如此執著。
眉眼晶亮,那雙澄澈的鳳眸灼灼望向她,她彷彿總不能拒絕。
可這一次不是。
喜恰的手輕顫,她已經快要維持不住這樣的平靜,張唇想要讓他?鬆開?,一句稱呼卻忽然哽在喉中。
她應該叫他?什麼??
自然不能是如同?昔日一般喊他?小主人,可為何麵對他?時記憶就會不斷湧現,交織著無?數苦澀與想要退怯的心緒。
“我不用你陪。”緩了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如常道,“哪吒,鬆開?我。”
少年不肯。
他?的愛永遠是這樣執著且明銳,不會給她留有任何可以迴避的餘地,總讓她無?處可躲。
“你想起了,對麼??”他?問她。
他?本不用問,同?心咒的法力讓他?在雲樓宮就知曉了一切。
可他?看著她狀似冇有一絲起伏的神色,依舊幽深如墨的瞳孔,惶恐和?不甘漫上心頭,一定要親口得?知這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