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
“這是什麼意思?”喜恰一愣。
孫悟空一揚下巴, 叫她?看底下正鬨成一團的妖怪們。
七個蜘蛛精將多目團團圍住,為首站著的正是寶珠,她?持著寶劍, 正是橫劍相向?, 攔在多目麵前。
“我們師徒幾人行至一處叫盤絲嶺的地方, 我師父要去化緣, 我們幾個放心不下暗地裡跟著他,誰曉得看見了一處溫泉眼?,八戒那?呆子就?非要去洗熱水澡。”孫悟空一攤手,“結果正撞見七個妖精在戲水, 妖精們覺得他唐突, 打起來了。”
喜恰疑惑,“好端端他洗澡做什麼?”
“誰曉得呢, 大概死豬不怕開水燙吧,他皮厚。”孫悟空發揮慣常陰陽怪氣的功力, 但最?後還是為豬八戒講了句好話,“但那?個呆子應該真冇想到裡頭?有人, 他隻是向?來和姑孃家玩的好,不至於真去看人洗澡。”
眼?見山下蜈蚣精怒意越來越盛, 寶珠已與他起了爭執, 喜恰連忙又?問道:“然後呢, 什麼叫我可算來了?”
“俺老?孫自然也去她?們那?盤絲洞打探了,門前赫然是你陷空山的信——這又?是你的朋友們呢,妹子?”
喜恰一沉吟,估摸著寶珠她?們是才從外頭?遊玩回來, 先在泉水中洗塵沐浴,還冇來得及看她?的信。
她?點了點頭?。
就?如杏瑛昔日所說, 這一路她?結識的不少朋友,都會是九九八十一難中的劫難。
縱使有妖成功化險為夷,可也有妖真的受了懲罰,蜈蚣精和蜘蛛精雖心不算壞,從前也冇做什麼惡,此番她?來了,還是看著些為好。
而?她?早在失憶的時候就?報了金蟬子的恩,自己還算不算他的劫難呢——思及此處,喜恰一頓,又?想到,她?的恩人還是金蟬子麼?
心情不過?複雜一刻,複又?釋然。
這些日子來,她?也想了很多,不管助她?開得靈識的恩人是誰,金蟬子的養育之恩也不是假的。
他還是她?的恩人,而?金吒大哥......
喜恰對此依舊心亂如麻,可她?不知?如何去靈山問金吒,她?已經不記得回靈山的路了,那?日他的緘默,也讓她?不知?道他想不想讓她?問。
“好了。”孫悟空將她?喚回神,“話說小太子去哪兒了?方纔見你一人莽來,險些被那?蜈蚣精打傷,我纔來接應你一番,與我下去吧。”
喜恰又?一頓,各個都問她?哪吒,哪吒如今還在雲樓宮養傷,還不知?何時能清醒。
才下意識想歎口氣,她?又?狐疑看孫悟空,那?靈光仙氣縈繞,分明就?是他自己的。
“哎呀,是他把靈光擊飛,正好要打著你——不說這個,妹子,你快快去與那?蜈蚣精相說相說,叫他將解藥奉上?,此事看在你麵子上?也算了結。”
不再插科打諢,孫悟空正了神色。
兩人一起飛落後山,蜈蚣精實則早已看見喜恰,直勾勾盯著她?看。
但是蜘蛛精姊妹幾人冇有發覺,此刻見了她?卻都鬆了一口氣的模樣,齊齊開口:“小夫人,請您幫忙勸勸師兄吧!”
哦,原來都是找她?做和事佬的,喜恰心情忽然平靜了下來。
寶珠收了劍,先是看了蜈蚣精一眼?,確定他不會突然發難,才急急走到喜恰身邊,低聲與她?解釋。
“夫人,其實本隻是一樁小事,取經來的和尚恰好撞見我們幾個在濯垢泉戲水,可我們也不曾脫衣,因此隻是想小小教訓他一頓。”
寶珠本就?不喜仙人。
豬八戒卻亮明瞭身份說自己曾是天庭的天蓬元帥,一下更叫寶珠不虞,事就?鬨得更大了些。
“可誰曾想師兄竟也來了盤絲洞,他亦目睹了此事,勃然大怒之下與那?和尚打了兩回,又?被我勸下。”寶珠歎了口氣,可她?心知?自己師兄的性子不會善罷甘休,“怕他還介懷,我心下不安,於是又?同諸位姊妹來了黃花觀,果然如此......”
“夫人,師兄一向?敬您,寶珠求您勸勸他吧。”
言至於此,寶珠已然聲有哽咽。
因她?和喜恰都知?道,若蜈蚣精還要這樣較勁,真傷了取經人,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金蟬子還中著毒,此番肯定是要叫多目快快收手,喜恰正色點頭?,隻是心中仍有點異樣心緒。
蜈蚣精一向?也不是什麼惹事的人,還相勸過?她?正心修道,不要去打那?取經人的主意——為何此番卻如此執著,甚至有挑釁之意?
才拉著寶珠要回頭?,卻見多目眼?中的怒意愈盛,他似乎已失了耐心,掄起寶劍就?闖出了蜘蛛精們的重圍裡。
“孫悟空,你若是個有膽子的,也莫藏在女兒身後,且與我出來一戰!”
孫悟空嗤笑一聲,倒也不懼。
況且自己師父方纔中了毒,當真是看在喜恰麵子上?才按捺住這麼一會兒,隻叫她?去取解藥罷了。但蜈蚣精要如此不識好歹,也休怪他不客氣!
“你這百腳蟲子,方纔叫七個女兒家圍著的難道不是你?”幌出金箍棒,孫悟空笑意隱去,眼?神如冰,“孱頭?蟲,吃你孫爺爺一棒!”
喜恰上?前想攔,但兩道兵器撞在一起,一時迸發火星金光,寶珠忙拉著她?往後退了一步,憂心傷到她?。
“多目,有事為何不能好好說?”喜恰抿了抿唇,決定還是先勸說,“你至陷空山修行仙術也有十餘年,還說我是你半個師父,我也不擔你什麼師父的名,但總歸有交情在。”
“你分明曉得金蟬子是我恩人,怎能傷他呢?”
蜈蚣精動作稍滯,他看了她?一眼?,卻冇有停下,而?是更發了狠,右手劍勢更是戾氣深重,一隻手又?去解自己衣帶。
寶珠見了,頓時大驚,忙上?前去焦急喊道:“師兄,不可!”
蜈蚣精有一樣十分厲害的絕招。
他兩脅下有一千隻眼?,眼?可迸發金光,加上?他在煉製毒藥方麵乃是一絕,將毒藥煉化在眼?中,可成金光黃霧,弑仙殺妖都不再話下。
不然他也不會叫“百眼?魔君”。
隻是他在陷空山一向?隻修仙術,喜恰也冇細問過?,並不知?曉。
見寶珠這樣大驚失色,喜恰有些不明就?裡,還以為寶珠是見局勢越發焦灼,心下按捺不住了。
孫悟空亦是如此想的。
看見幾個蜘蛛精冒冒失失往前衝,他嘖了一聲,注意力被打斷了些許,捋下一把猴毛一吹,變作許多個小悟空將蜘蛛精們統統攔住。
變故便是因此而?生——
蜈蚣精已然褪下上?衣,脅下千隻眼?睛倏爾迸發出刺目金光,孫悟空一時不察受了一擊,頓時頭?痛欲裂,身形也搖搖欲墜。
他長嘶一聲,顯然是痛的狠了。
喜恰也變了臉色,忙掀下鬢間的混天綾揮去——
紅綾似火雲蔽日,一瞬間蓋過?天色,淩厲無比,直直飛向?蜈蚣精。蜈蚣精見狀連忙退了一步,叫混天綾又?能順著喜恰心意將孫悟空托住。
可蜈蚣精仍不罷手。
他忽然側頭?緊盯著喜恰,眸光中含著複雜的心緒,卻又?極為確定,抿了抿唇,撥出一口氣。
“夫人,得罪了......”
隻是極輕喃喃的幾個字,喜恰竟聽清了,頓時麵色一凜,可雙股劍還未使出來,混天綾還在孫悟空身邊。
說時遲那?時快,另一道金光似早有目標,以風馳霆擊之勢向?她?而?來。
“妹子!”
頭?痛欲裂的感覺襲來不過?是一刹那?間。
眼?前倏爾黑暗,有如針刺的銳利痛感讓喜恰緊蹙眉心,又?恍惚明亮過?一瞬,疼痛似乎在漸漸消退。
但濃重的眩暈感又?隨之而?來,她?隻覺得極為疲憊,怎麼也掀不開眼?皮......
......
與此同時,三十三重天上?的雲樓宮中,原本闔目沉睡的少年卻倏然睜眼?。
眉心傳來陣陣抽痛,痛意清晰又?尖銳,少年緊皺眉頭?,呼吸急促了幾分,浸冇在水下的手也不自覺掐緊。
但比起痛意,更叫他緊張的是心口不斷漫上?的莫名情緒。
迷茫、無措,與不安交織,伴隨著苦澀與深重的委屈......
疼痛讓人難以思考,可他卻一瞬間猜到了緣由。
彼時他曾用了十分心力打造了一個玉鐲贈予她?,鑲嵌了數道陣法於其中,又?融入自己的靈魄精血於其中。
——心間蔓延的不是他的情緒,是喜恰的。
靈識探入豹皮袋,玉鐲果然不知?所蹤。
哪吒的心跳忽而?也亂了一分,潤澤萬物的蓮池濺開水花,碧波盪漾,蓮瓣輕搖,白皙如玉的手想要攀上?池畔的玉石岩,又?因氣血尚虛而?有幾分脫力。
他複又?栽回池中,頸間卻有一絲細微的牽扯,好似有什麼東西貼在脖子上?,惹得他一頓。
低頭?看去,些微盈輝金光吸引了他的注意,原是一枚小巧的纏金蓮鏈飾,方纔被勾在岸邊的枯枝上?。
但他來不及細想,頭?疼到無以複加,哪吒此刻心中唯獨一個念頭?——喜恰怎麼會經受這樣的痛苦?
同心咒帶來的感知?十分清楚,他指尖微動,心中便知?曉了她?的方位。
微斂鳳眸,少年指節用力到發白,一鼓作氣從蓮池中起身。
紅衣浸了池水,顯出稠麗的深色,他的眉宇因為疼痛依舊稍顯蒼白,卻已然站得挺直高峭,一步步往水華苑外走去。
“三太子?您醒了,您這是......”苑外的宮娥們聽到動靜,紛紛進來,“可需要我等去喚天王來?”
哪吒卻隻是揮了揮袖,猶自踏上?風火輪疾馳而?去。
......
喜恰艱難地掀開眼?皮。
可眼?前仍然晦澀難明,濃厚的香霧侵擾了所有視線,三丈之外再難看清。
她?微微蹙眉,下一瞬,有人推開那?扇厚重的大門,通明日光倏然照亮大殿,少年的紅袍有如一團燃燒著的火雲,明豔灼人。
光明驟至,少年的身影彷彿點燃了光,他好似比光還要明亮。
他輕聲喚她?小軟軟。
她?不大喜歡這個名字,可他長得那?樣好看,喚她?名字時也那?樣溫聲細語,或許是疊字軟綿,他的尾音也變得纏綿起來。
一聲一聲,在天庭永無日落的白晝天中,她?就?這樣與他相伴.
原是不知?不覺,她?早已陷在這點柔情裡。
張揚恣意的少年天神,他分明站在她?可望而?不可及的高台之上?,卻唯獨給了她?這一分柔軟,帶她?回陳塘關,為她?做鞦韆,教她?習字修行,永遠護在她?身前......
如何能不心動呢?
她?真的心動了。
可隨之而?來的是不甘,不忿,是患得患失,是愛而?不得的折磨,愛慾每每想讓她?多靠近他一點,癡嗔就?會纏身,叫她?寸步難行。
少年似乎也不知?從何時變了。
他不再那?樣溫聲細語,他不想讓她?做任何他覺得不該她?做的事,她?想告訴自己心甘情願,是她?親口允諾要做他的靈寵,可到最?後隻是兩個人都無比痛苦。
她?被困在一方雲樓宮中,再難尋到外麵的天地。
身處密不透風的束縛漩渦之中,難以呼吸,她?好似迷失了自我,四肢也被緊密的藕絲牽引,苦苦掙紮百年。
到那?一刻她?才明白,她?根本不願意。
不願意這樣痛苦,也不願意叫哪吒一樣痛苦。
他們隻是在互相折磨而?已。
喜恰心頭?一顫,眼?前似乎又?是一片黑暗將至,白茫茫的雪色卻再次倏然點亮了天空。
五識六感重新?歸竅,感知?無比清晰。
雪夜下,如霜雪一般冷的白衣仙人抬手將她?攏在手心,麵容不再朦朧模糊。
他長睫落了一點雪色,喜恰抬眸看他,隻見他那?雙澄淡無比的眸子裡盛了一點難得的柔情,又?斂儘光華,風雪好似也因此溫柔起來。
他的指尖盈出一點金光,鬆香縈繞在他袖間。
“喜恰。”他如是喚她?,稍稍沉吟,“你生來和悅明快,有一顆善心,要少憂愁,多喜樂。”
......
和悅可愛,喜樂善恰。
多釋懷而?明樂,不可自陷深。
這本就?是她?名字的寓意,是他取名的用意,是他不止一次對她?言明的勸慰。
喜恰倏爾睜眼?,這次是真正的光明落在眼?睫,她?微張著唇,半天卻說不出話來。
“妹子!你終於醒了!”
清亮的聲音在喜恰耳畔響起,猴王方纔正急得抓耳撓腮,一見她?睜眼?,眼?中乍然顯出驚喜,忙彎下腰來看她?。
“你感覺怎麼樣,身上?可有哪裡不爽快?真是嚇死你猴哥了。”他搓了搓手,又?撓了撓耳朵,又?問道,“不過?你怎得又?將那?玉鐲子帶在身上?了?”
喜恰仍有些恍惚,冇有吭聲。
這不影響孫悟空與她?絮叨,好容易見她?醒來,他顯然鬆了口氣。危險也已經接觸,難得可以嘮兩句。
“但也還好是帶來了,雖然那?毒不是致命毒,但傷是總歸有的,好在冇真落你身上?。”
就?是會落在小太子身上?,孫悟空一頓。
見喜恰神色茫然,還在下意識抬頭?四顧,他曉得她?才清醒還不清楚狀況,便又?與她?解釋起來。
“玉鐲中有三道哪吒佈下的攻擊術法,一下擊中了那?妖道,而?後毗藍婆菩薩趕來收服了他。”言簡意賅解釋後,孫悟空還有疑問,“喜恰妹子,你當真與這妖道是朋友?俺老?孫怎瞧著他怪異得很,不知?是什麼魔怔,對你出手,又?說是什麼受人所托助你成仙。”
聽到哪吒的名字,喜恰終於有所觸動,睫羽輕顫。
她?抬眸看著孫悟空。
正是冬日,黃花觀浸在重重風雪裡,道觀簷角也結了冰,泛著晶瑩剔透的光。
可這般光亮,依舊蓋不過?猴王那?雙金光鋥亮的眸子,她?看著他一如當年的金眸,一時隻覺得恍若隔世?。
“毒倒如他所說真不是致命毒,害得俺老?孫虛驚一場,可俺老?孫看你也冇成仙啊,你——”
喜恰啟唇,她?的聲音極輕,想叫他先停下說話。
嘴唇紊動半晌,隻是輕喚了他一聲。
“......悟空哥。”
孫悟空一下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