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
“對。”
喜恰點了點頭, 似乎很坦然?。
可他從雲樓宮一路而來,路上所感知到?的情緒並非如此。她的苦澀,她的不?安, 她所有對往事的痛苦與委屈, 他全部都感覺到?了。
從未那般清晰過。
可是她為何不說呢?
“喜恰......”他又喚她, 卻先一步被她打斷。
“我全都想起來了, 金吒大哥真的是我的恩人,我要去找他問清楚。”她不?再看他,而是轉頭吩咐不?夜,“不?夜, 你先回去陷空山吧。”
“將我要去靈山的事告知將離, 她自會照顧好山中小妖,你也幫襯著她。”她如是叮囑不?夜。
不?夜應了是。
隨後, 喜恰意圖掙開?哪吒仍舊桎梏著他的手,可他的力度不?容拒絕, 叫她又一次忍不?住回憶起了昔年,下意識蹙眉, “你......”
“你鬆開?我。”這是她第二遍如此說。
哪吒的指尖一頓,嘴唇紊動著, 最?後隻說了一個好, 緩緩鬆開?了握住她的手。可明明他也說了兩遍陪她去, 她卻根本不?予迴應。
他的眸子越來越黯淡,眼尾微垂,心中也生出許多分的苦澀。
“......你容我好好想一想吧。”喜恰又道。
這次她的聲音很輕,但語氣?是一貫的溫柔軟糯, 從三百年前至今,好似從未變過。
哪吒一怔, 再抬眸看她,那雙杏眸中仍舊冇有暗紅妖紋,她的情緒漸漸內斂,溫靜沉著。
玉鐲被她還給了他,他不?知如今的她究竟如何作想,但喜恰給出瞭解釋,“金吒大哥是我的恩人,於我是恩情,金蟬子亦是如此......除此之外,便冇有其他了,哪吒。”
在雲樓宮分彆?之時,她還心念著要告訴他,他們是兩情相悅。
如今她知道了,她與他還有過另一場離彆?,原本想要告訴他的話?一時梗在心頭,再難以開?口。
可即便如此,她還是做出瞭解釋——對於金吒,對於金蟬子,她隻有報答恩情的念頭在其中。
哪吒靈心慧性?,他定然?是懂的。
她看著他,果然?見他眼神?漸深,那視線幾乎凝結成?實?質,其中藏著熾熱愛意......
她倏爾錯開?他的視線,撥出一口氣?。
因為此刻她還是不?如表麵這般平靜,無法用平常心麵對他,三百年的回憶太長,其中有太多難以忘懷的情緒。
她也需要一點冷靜的時間,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我走了,你可以先回雲樓宮,或者,去陷——”
“陷空山。”
不?等她說完,他已?經給出了自己的答案,輕抿唇角,“喜恰,我會在陷空山等你。”
喜恰微頓,點了點頭。
......
失去記憶的時候,靈山彷彿真的很遙遠。
喜恰心覺自己被貶下凡,便再尋不?到?回去靈山的路。可是經上天庭這幾遭後,才發現隻是從前的自己不?敢麵對內心。
如李天王所說,隻有想不?想,冇有能不?能。
孫悟空和天蓬元帥都能回去天庭,都能到?達靈山,何以她不?可以?
雲霧中水汽橫生,渺然?又朦朧,也不?知在雲間疾馳了多久,過三十三天再往西,她終於尋見了那一方世外洞天。
靈山還似舊模樣。
仙鶴盤旋在天際,古柏蒼鬆,竹青柳綠,凡間的寒冬還未浸染此處,雲霧繚繞山中,處處生機盎然?。
還在空中騰雲,已?有不?少靈獸發覺了她的蹤跡,在地上與她熱情打著招呼。
“喜恰!你回來啦!”
一眨眼,彷彿恍若隔世,又好像還如當年,她的鼻尖忽然?有些酸澀。
當年,金蟬子曾讓她自己選擇——此去之後曆經跌宕起伏,得正?道之果;或是穩中求勝留在靈山,亦有正?道之緣。
她選了前者,可不?知後者的緣從何而來,如今才明白。
已?知曉金吒被佛祖大法所懲罰,喜恰心中是有幾分茫然?的,不?知他在何處,可才至山門?,便見那一抹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明明冇有白茫茫的雪色,可他隻要佇立在那裡,孤身一人,便覺清冷矜薄。
無人與他在一處。
從前的她也覺得他猶如高山雪,隻可遠觀,不?可接近。可長夜的那場雪那樣幽冷,他們彼此相伴,也有了一絲溫暖。
“金吒大哥。”這次,她記得不?再喊他護法了。
金吒垂眸看她,澄淡眸色狀似無波無瀾,可她心思敏銳,仍從他疏漠的神?情中看出一點不?同的心緒。
他的聲音也是這般清淺,輕輕嗯了一聲。
但或許是覺得太過冷淡,又輕啟唇瓣,做了更多的迴應。
“哪吒可好全了?”
喜恰一怔。
這好似是一個一語雙關的問句。
她不?再是懵懂的小靈鼠,不?曾懂得對方的用意,反之,如今的她隻憑寥寥幾句便能猜到?許多——
他曉得她喜歡哪吒,因哪吒受傷而會難過。
回想起少年已?然?紅潤的麵色,與她說話?時的虛弱氣?音也不?再有,喜恰點了點頭。
“那便好。”他的迴應依然?是隻言片語。
可喜恰也不?再如昔年那樣膽怯,覺得與恩人之間隔了千萬重身份而不?敢細問。
“我全都記起來了。”她凝視著他,這次想要都問清楚,“為何,當年你冇有與我相認呢?”
其實?她問過的。
在那個雪夜,他助她開?得靈識,尚且不?大會說話?的她努力想要看清他的長相,還曾殷切地問過他姓名。
他冇有回答,月色下,難得有笑意的如玉臉龐上,還有著她彼時看不?懂的一點黯淡。
如今卻看懂了。
天生寡情,長久寂寞的人,一場雪夜的緣分對他而言太過淺淡。
他無人可知心,即便是伴過他長夜一場雪的她也不?可以。
果然?,如今他也冇有開?口。
喜恰撥出一口氣?,告訴自己不?該追問,最?後又忍不?住問:“可是,金吒大哥,你應當知道......我找了很久的恩人吧?”
她說的為何不?與她相認,並不?隻是指那一夜。
後來的許多年裡,她一直在靈山找尋他,可是金吒從未認過。
對彼時初生懵懂的她來說,那是憑著本能與執唸的尋找,茫無頭緒,又渺無音訊。
直到?她遇上金蟬子。
聖僧眉目溫潤,和善仁慈,他是個多留心之人,靈山許多靈獸都受他照拂,承他恩情。
她與金蟬子初見的那一次,他音色溫柔,輕聲喚她喜恰。
在多年找尋的執念裡,她不?曾記得恩人的容色,卻還依稀記得他清淡卻溫柔的聲音,平日裡的金吒少了那絲雪夜裡的柔情,可溫潤的僧人卻一貫那般。
她最?終就這樣錯認了人。
“明明你就看著,明明你也一直在靈山......”
太多靈山的仙者與僧人,都曉得她和金蟬子形影不?離,她也不?是冇同其他靈獸說起過報恩之事,隻是因為自知身份低微,不?曾直麵問過金蟬子。
一切陰差陽錯,從那時就全部錯了。
可是金吒真的不?知道嗎?她也曾與他說起過金蟬子,絮絮叨叨說了那麼?多事。
乃至此刻,他佯裝平靜的神?色中,分明也有一絲動容。
“陷空山中有佛陣。”便是此時,金吒終於開?口,“——是昔年金蟬子在山中修行留下的,他是宅心仁厚心有大愛之人,將普渡眾生,也將渡你。”
喜恰愕然?。
“這是你與他的緣分。”平淡音色中有了一絲波動,“生生不?息的緣分。”
喜恰看著他,天生寡情的仙人彷彿終不?再遙不?可及,淡澈如水的眸間裹挾著掩飾不?住的澀意。
她怔愣著,倏爾脫口而出:“那我和你的緣分呢?”
他全了她的愧疚之心,拿走了香花寶燭。
他在她苦苦掙紮於雲樓宮時點悟了她,助她化解九九八十一難,報答了金蟬子的教導之恩。
他還在她被貶下凡後,托付黃風照應她,托付多目造出成?仙之劫......
“金吒大哥,你助我開?得靈識,賜我姓名,還要助我成?仙。”
這就是金吒的一語雙關。
多目為她造的成?仙劫最?終冇有落在她身上,而是哪吒受了傷,他問她哪吒的傷可有好全時,眼中含了一絲愧疚。
“您助我如此良多,卻從不?曾告訴我。”喜恰此刻是當真想不?明白,眼中漸漸有了一絲迷茫,“我該如何償還?”
金吒看了她很久,喜恰眼見著清冷的仙人漸漸複歸平靜,他搖了搖頭。
“喜恰,你我已?經冇有緣了。”
因此這場成?仙劫最?終冇能成?功,機緣並不?在此處。
他的嘴唇紊動半晌,開?口有如歎息,“......我渡不?了你。”
......
離開?靈山,喜恰心情有幾分沉重。
一眼望去,四洲風光猶在眼下,原來由天上看是這樣亙古不?變,一切還如舊時,卻似乎再難回憶起當年初次見到?的興奮之情。
一切還如舊時,終究不?是舊時,她也不?再是靈山那隻懵懂的小靈鼠了。
金吒還與她說了一件事。
正?因她對償還恩情的執念那樣深,她和金蟬子的緣才生生不?息,不?算了結,他冇能真正?為她化解開?九九八十一難,她仍要幫金蟬子度過這一劫。
她心情複雜,反問金吒,那她和他還會生出緣嗎?
為何她和金蟬子的緣仍在,與他卻斷了。
金吒斂目頓首,良久之後,還是回答了那一句——他渡不?了她。
輕輕撥出一口氣?,喜恰垂眸,本該就此回陷空山,可她還冇有想好如何麵對哪吒。
混亂的記憶裡有樁樁件件事,歡愉與苦澀交織,恍惚間,她卻想到?了一個人。
她去了一趟寶象國。
百花羞公主獨坐宮苑中,一身盛裝本該將美人襯得更加明豔,可她神?色倦倦,似乎正?在發呆,周身也冇有任何侍女隨侍。
喜恰一頓,緩緩落在她眼前,輕聲喚了一句:“公主?”
出神?的美人抬眸,在守衛森嚴的皇宮之中喜恰突然?出現,她卻似乎冇有太震驚,甚至眼帶笑意。
“又見麵了。”
這樣的淡然?反叫喜恰一愣。
“我們從前一定認得吧。”百花羞複又開?口,看上去是打消了喜恰的疑惑,可她偏著頭卻又問喜恰,“是在天庭之上麼??”
失去記憶時,喜恰與她在波月洞重逢。她不?知喜恰是天庭之上的軟軟,喜恰也不?知她是玉女的轉世。
看著百花羞與玉女如出一轍的眉眼,喜恰輕輕點了點頭。
“從波月洞回來之後,聖僧的高徒孫大聖已?將往事告知於我了。”百花羞輕笑了一聲,她向?喜恰解釋,“我曾是天庭披香殿的玉女,與黃袍怪在天庭相愛過。”
昔日,喜恰陪百花羞重歸故土時,百花羞一路與她說了很多話?。
一字一句,含了許多悲憤與怨恨,好似誓要與黃袍怪此生不?複相見。
可喜恰是心思多敏感的人。
如今看百花羞,喜恰嘴唇紊動著,半晌,問得直接。
“......你想恢複記憶嗎?”
掩埋在怨與嗔下的是極深的愛意癡念,那時的百花羞仍對黃袍怪有感情,不?然?也不?會落下那一滴淚。
雲樓宮中的道彆?也還曆曆在目,同樣落過一滴淚的是不?甘卻無奈的玉女。
百花羞沉默了一瞬,輕輕點了頭。
“算是全了這場情吧。”她對喜恰如是說,語氣?裡有許多釋然?,“前世與今生,至少相伴過。”
要讓轉世的人恢複記憶本身不?難,隻要被施咒的那個人是心甘情願的,就極好做到?。
可正?因需要心甘情願,所以也並非易事。
黃袍怪用了十三年時間也冇能辦到?。
隻有在分彆?之後,在這場緣已?然?結束後,愛恨全部沉澱,百花羞真正?放下了傷痕,纔得到?了真的心甘情願。
再睜眼,百花羞的神?色比不?曾得知往事時還要平靜。
她眼尾的那顆硃砂痣越發豔灼,喜恰看著她,彷彿又回到?了雲樓宮中的最?後一幕。
仙子的背影決絕又無奈,回到?如今,百花羞也正?回看著她。
“喜恰。”她喚喜恰的名字,輕聲歎息,“......我無憾了。”
她說這是她前世就推演出來的結果,今生註定無緣,可至少她和奎木狼相愛過,在凡間也能有十三年相守的時光。
並無遺憾。
喜恰嘴唇輕抿,纔想開?口,又被她打斷。
“如今......”她看著喜恰,眸光輕晃,“我已?不?再是前世的玉女,前塵已?逝,轉世輪迴,今生隻是百花羞而已?了。”
縱使恢複記憶。
今生她還有自己的家人,自己的朋友,前塵往事不?該困住她,不?然?她也不?會離開?波月洞離開?的那麼?決絕。
奎木狼也已?然?回了天庭,他們不?再有相守的可能。
“終究不?是從前了。”她道。
喜恰掩在袖下的手卻倏爾一顫,而後無意識掐緊了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