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花
原來她從前還與嫦娥相識, 喜恰微微抿唇,忽然想到天蓬說過杏仙與嫦娥長得相似。
“玉兔走後?,嫦娥難過了許久。”大仙女歎了一聲。
寒暄差不多到此為止, 眾仙都叫她往後多來天庭玩。
尤其是?最小的仙女, 特地牽著她的手小小聲說了一句, “軟軟, 你在凡間?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一定要開口和我們說啊。”
眾仙紛紛附和,喜恰心中一暖,點了點頭。
這?些仙子或許都?曾經是?自己的朋友。
乃至如今失了憶也依舊心懷好感, 自己在凡間?過得一切也都?好, 她想不到什麼需要幫忙的,但有一件事想告訴她們。
“從前大家都?喚我軟軟麼?”她笑了笑, 笑意溫和而目色堅定,“其實我原本的名字叫喜恰, 喜悅和善之意,仙子姐姐們往後?都?可以這?樣喊。”
有人微愣, 有人說這?個名字更好,百花仙子最是?神色驚異, 後?又瞭然, 淺笑點頭。
“喜恰仙子修為漸進, 心有安定,是?為好事。”
從前在仙花圃曾交談過的話不再記得,但喜恰看著百花仙子的神色,心中漸漸更加安定, 也笑著與她點了點頭。
隨後?,喜恰一路又至廣寒宮。
這?裡是?天庭唯一有夜色的地?方, 月光披灑,照亮每一處宮室,玉欄前的長明燈泛著幽冷的光,月桂樹枝頭也盈滿了月色,皎潔卻清寂。
喜恰佇立宮殿前,隻覺得這?樣的月宮實在清冷。
正遲疑著要不要進去,宮門已然打開,月白雲裳的仙子款款走來,冰姿玉骨,宛如流風迴雪。
“......軟軟。”
猶如玉碎泠泠的聲音,仙子喚她,一雙妙眸顧盼生輝,多情卻含了幾分愁。
喜恰來此,起初說是?想看一看和杏仙相似的嫦娥是?何等風采,其實不然,仙子們讓她來看看嫦娥,正如她們也會叫住她,這?是?朋友之間?的關切。
她在天庭之中曾有許多朋友,下凡並不代表過去都?該遺落。
“你在凡間?過得可好?”果然,嫦娥也是?如此問她。
不同於?麵對七仙女們的淡然,許是?月宮清寂,嫦娥那雙眸子更加清愁,喜恰心中驀然生出一點不一樣的感觸。
好當然也好。
可當不曾得知?的回憶一點點入侵著如今的生活,她麵對著往事,總歸會有一點無措。
喜恰還是?點了頭,嫦娥並不如她原先想象的那樣清冷難以接近,反而十分溫柔,隻不過是?不大喜歡說話的性子。
隻聊了幾句,臨到最後?,嫦娥卻輕笑看著喜恰,一雙清眸疏冷,又有一絲複雜情緒。
“你失憶了。”這?是?篤定的語氣。
喜恰一愣。
和七仙女百花仙子寒暄時?,並無人看出,可不過寥寥數句,嫦娥卻發覺了。這?樣溫柔又多情的仙子,素來多愁善感的人,如何能待得住這?樣淒清的廣寒宮?
喜恰冇?有否認。
嫦娥卻冇?有多說什麼,隻是?問了她一句:“軟軟,你想恢複記憶麼?”
在陷空山安然度日的許多年裡,喜恰一直不曾有過要知?道過去的想法。
可後?來,哪吒驀地?闖進她的生活,這?樣的小少年張揚又鮮活,執著且真?誠,一入她眼?就變得不可忽視,打亂了她所有想要疏遠迴避的心。
不知?不覺,她從想要忘記,變成想要記起。
她和哪吒的往事是?怎麼樣的呢?喜恰不覺如此想,輕輕點頭。
鬢邊的紅綾也落了月光,清寒月色蓋不過這?樣赤豔的紅色,嫦娥抬眸,正看見這?一抹豔色。
“你與三太子......”嫦娥輕笑了一聲,“這?回是?真?的好了?”
昔年廣寒宮嫦娥就曾告訴過喜恰,哪吒贈她如此珍貴之物,定然是?對她心生歡喜。
彼時?尚且懵懂的她否認了。
此刻雖然回憶不再,但喜恰也抬眼?看著嫦娥,露出一點笑意,“對,我與他?情投意合。”
待哪吒醒來,她會和他?表明她所有的心意。
嫦娥也笑了笑,冇?有多說,隻邀喜恰進廣寒宮坐坐,臨走前送了她一盒親手?做的月餅。
“若是?有緣未斷,自是?有契機叫你恢複記憶的。”嫦娥最後?如是?說。
......
再回陷空山,山中還是?那般熱鬨。
各色群裳飛揚,小錦鯉們修為長進不少,現已不需要依靠蓮池而活,能夠化成人形在岸上的時?間?越來越多,許多小妖便帶著她們一同在山裡玩。
陷空山花紅柳綠,看著各色繽紛的衣襬,又在天宮見過七仙女,喜恰忽然想起了寶珠一眾姊妹們。
說起來,喜恰有很長一段時?間?不曾見到寶珠她們了,於?是?特地?托了信去盤絲洞問安。
可等了幾日也冇?有回信。
“夫人不如再托信去黃花觀問問?”正與將離閒談著,將離為她拿了個主意。
這?回有了迴音,是?蜈蚣精親自到訪。
“夫人何事要找寶珠,可是?有過她什麼訊息?”
甫一到無底洞,蜈蚣精便急急開口。
喜恰一愣,她信中分明問的是?蜈蚣精可曉得寶珠訊息,怎麼到這?裡反問起她來了。
“正是?因為不知?,所以問你呀。”喜恰打量著蜈蚣精,遲疑問道,“多目大哥近來是?否太累了,怎得這?般疲憊不堪的模樣?”
雖然蜈蚣精一來便是?一副焦急無比的模樣,叫人一時?可能會忽略其他?的,但稍稍細看,就能發覺他?是?風塵仆仆趕來的,眼?下帶著難以掩飾的烏青。
不知?何時?開始,蜈蚣精好似一直在外頭奔波。先前是?忙著打理黃風的事,如今又是?為何?
“我正是?在找寶珠呢。”蜈蚣精歎了一聲。
喜恰偏頭看他?。
“見夫人送信來黃花觀,我還以為寶珠與夫人曾有通訊,這?才急急趕來。”他?解釋道,“寶珠當真?不修行?了,她月前留信在盤絲洞,說是?要與姊妹們四處遊曆,然後?就再也尋不到蹤跡了。”
喜恰一下想到,有一回他?們一同到訪無底洞,寶珠與蜈蚣精因為黃風的事起了爭執。
彼時?,寶珠一怒之下,便曾說過自己並不想修行?的話。
“從前我們一同拜入師門學法,她天資聰穎,實則是?比之我更易得道的。”蜈蚣精歎惋著。
這?樣的事喜恰不該置喙什麼,但見蜈蚣精這?副模樣,還是?不免寬慰了他?一句:“眾生皆有造化,或許寶珠是?真?的心不在此,你也勿要太心急,亦不要太勞頓。”
蜈蚣精已然是?疲憊不堪,與她說話都?顯得有氣無力。
他?實則長得很是?端正,平日裡一身道袍,頗有些得道成仙的世外高人樣子。
外表也不過青年,就是?平常老喜歡自稱老道,看上去成熟穩練,如今髮絲幾分淩亂,下巴隱有青茬,整個人就更顯得疲態深重。
此刻,喜恰話才說完,他?便急急接話,甚至隱有怒意。
“心不在此,如何叫心不在此?!若本有造化可成正果,卻半途而廢,懈怠修行?,實乃暴殄天資,白白浪費了一身修行?!”
語氣中,還含了幾分失望與埋怨。
可是?埋怨什麼呢?
是?埋怨寶珠不肯與他?一同修行?,還是?埋怨寶珠有這?樣好的天賦卻不作為,而他?卻不曾有?
喜恰慣常不大用惡意揣度旁人,可蜈蚣精這?次的語氣過於?咄咄逼人,似乎也讓她聯想起了一些記憶深處不好的事,一時?她語氣也冷了些許。
“寶珠當然會有自己的打算,你又何必為她做決斷呢?”
蜈蚣精身子一僵。
確然難得喜恰用這?樣的語氣說話,他?亦察覺了喜恰心中不快,神色複雜,忽然突兀地?把?話題轉到她身上,問了一句。
“那夫人可想成仙?”
喜恰一愣,沉默一瞬,堅定地?點了點頭。
她為何想成仙呢?自問著,曾經猶豫不定地?信原是?早在某一刻就堅定下來——
佛言大眾營營繞繞,如溺海中,沉淪無度,於?是?讓取經人上路,取大乘佛法,普渡眾生。
她一人的力量在此間?看上去實在渺小,何處還缺她這?一份力。
可她依舊想要成仙,仙神之力本強,本善,她要以仙神之力為善,亦行?善濟,迴歸本我,與他?人無關,做她力所能及之事。
得她點頭,蜈蚣精靜靜看了她好一會兒,最後?隻道一句“多目曉得了。”
他?垂首斂目,說會回去好好歇息,便站起身來要請辭。可喜恰看他?眉眼?不甘,顯然是?不會就因她這?三言兩?語而放棄。
歎了一聲,她也冇?再多說什麼。
隻是?又想到,寶珠和幾個姊妹們當真?冇?有訊息,若隻是?遊山玩水還好,就怕是?出了什麼事,於?是?思忖著,喜恰又叫將離找了幾個小妖也出去打探打探。
好訊息是?冇?過多久,就真?收到了寶珠的來信,而且是?一封加急來的妖箋。
妖箋以靈力為引,通常還要加上妖精本身的精血,是?凡間?諸妖之間?最快的通訊方式,當初小桃紅不見了,將離也是?這?樣聯絡喜恰的。
看過信後?,喜恰卻皺起眉頭。
“夫人,可是?當真?出什麼事了?”
不夜與將離都?陪在她身邊,見她神色不對,不夜忙問道。
喜恰點頭,眉頭又皺得更緊了些,“寶珠說有事相求於?我,要我速至黃花觀。”
怎麼是?黃花觀?畢竟前幾日自己才和蜈蚣精說了話,總有幾分蹊蹺。
喜恰細細斟酌後?,考慮到這?是?封加急的妖箋,箋上也的確是?寶珠的靈力,不會有假,決意讓不夜陪自己去,將離坐鎮陷空山,隨即動身。
黃花觀她從前也曾來過,那時?恰是?春日,門前蒼樹繁茂,山環閣樓,水繞亭台,有如仙家閬苑。
但此時?卻是?白雪皚皚,霜雪覆滿黃花觀門,幾乎將匾額遮住。
喜恰略微施了些靈力往內探查,發覺其中靈氣交織,衝撞不斷,而且全是?老熟人。
“不夜,你且留在門前看候吧。”喜恰差不多瞭然,更覺棘手?,“取經人也在裡麵,一團混亂,恐會傷你。”
不夜身上有陷空山的金牌,是?先前喜恰特意鑲嵌了陣法進去的,對付個幾百年修為的妖怪夠了。
孫悟空也認得不夜,不至於?有什麼事端。
倒是?裡頭,靈力探去動靜極大,怕是?已經打起來了。
不夜欲言又止,但心知?喜恰這?是?為他?好,自己修為不精,進去若反倒添了亂,那便得不償失。
最後?他?隻是?應道:“夫人萬事小心。”
喜恰點頭,不再多說,觀門前已是?無人看守,她拎起裙襬急急踏入觀中,冇?走一會兒迎麵撞見揹著唐僧的沙僧。
再見金蟬子,喜恰心中自是?十分複雜的。她纔想說話,卻見豬八戒也在一旁。
他?先一步開了口,怔愣著:“喜恰,你怎麼來了?”
隻是?聲音毫無氣力,麵色青灰,眉毛都?擰成了一團。
喜恰心中一咯噔,再認真?看金蟬子,凡人之軀的聖僧已然昏迷不醒,麵龐發黑,印堂間?隱有妖氣縈繞——顯然是?中了妖毒。
她和蜈蚣精一同修行?過不少時?日,對他?的妖氣也算熟悉,一眼?就猜出這?毒真?出自他?手?。
“多目呢?”喜恰抿唇,問道。
沙僧一愣,“多目?你說的可是?這?黃花觀的妖道,你認得他??”
豬八戒已經疼得哎呦一聲,冇?怎麼多想,連忙指路,“就、就在後?院呢,還有他?的那一大夥師妹。喜恰,你可要為你天蓬哥做主啊,他?好端端追著你豬哥打。”
喜恰抬手?施訣,道道靈光落在唐僧和豬八戒身上。
蜈蚣精在陷空山修行?仙術,相應地?也教會了喜恰一些解毒之術,隻是?......
此次好似並不管用,唐僧和豬八戒隻是?臉色緩了些許,但妖毒顯然還鬱結在身體中。
豬八戒見狀,又哀歎一聲:“這?妖道瞧著眉清目秀,冇?想到心是?真?的黑!這?下完了,俺老豬也不用取經了,這?就要上西天了。”
“二師兄。”沙僧皺眉打斷了他?,“還不是?你耳目不淨,非要去那池裡探個究竟。”
這?話一說,豬八戒不樂意了,聲音又變得有氣力了些,“什麼叫我耳目不淨,我哪裡曉得那幾個女妖精在池裡戲水啊,我真?不是?故意的!”
沙僧無奈搖頭,“二師兄,你什麼德行?我們還不清楚麼?”
“你知?道個什麼!”豬八戒怒了。
已經冇?有有用的訊息了,喜恰已等不及聽完他?們的話,複又前去後?院。
身後?還傳來豬八戒的大喊,越發中氣十足,“喜恰,三太子怎麼冇?與你一起啊?”
喜恰手?微微一頓,步子卻冇?有停頓,飛過前山,正是?一道蓬勃靈力打來,她神色一凜立刻要躲,又有人拉住她的手?。
孫悟空輕笑一聲,好整以暇看著她。
“妹子,你總算來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