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不多?時?, 如金吒所言,木吒也至陷空山。
與金吒的寡言少語不同,木吒善談, 眉目柔和, 為人和善, 先前雖隻在號山匆匆見過一麵, 此刻也不至於給人生疏感。
他見過哪吒後,當下要帶哪吒迴天庭,又詢問了喜恰一聲:“義妹可要一同回雲樓宮看看?”
喜恰一愣,心中頓起幾分複雜, 但並不算遲疑, 輕輕點了點頭。
“好。”
那道對?於如今的她而言陌生的天門,或許三百年來早已走過無數次, 隻是?她不曾記得,可往事並不代表不存在。
木吒抬眼看她。
自號山那次觀音大士與他相說了許多?緣由之後, 他已然曉得這?位義妹此番下界也算是?曆劫一場。
如今看她眉眼沉靜穩練,不複昔日懵懂模樣, 顯然是?在凡間走過一遭成長了很多?。
如上次而言一樣,這?何嘗不是?好事。
騰雲而起, 飛過三十三天柱, 天庭的暉光漸明, 這?裡永無暗色,萬丈紅霓光盈滿天穹。
那道巍峨天門近在眼前,天宮飛閣流丹,瑤台瓊室, 喜恰靜靜四?顧著?,果然生出一絲熟悉之感。
待到雲樓宮, 那股熟悉感越來越清晰,心頭卻?忽然有幾分心慌,叫她在宮門前頓住。
因為哪吒尚在昏迷中,此刻他們依舊騰著?雲。
木吒帶著?哪吒在前頭,倏然有感,他回頭看她,“義妹怎麼了?”
踏入這?扇門意味著?什麼。是?想要回頭,還是?不回頭?
為何心中會有這?樣的想法......喜恰抿著?唇,搖了搖頭,“無事,我們進去吧。”
木吒遂不再多?說,一路行?至水華苑,迎門撞見幾個宮娥,一見哪吒昏迷不醒,連禮也來不及向木吒行?,連忙將自己主子?迎進去。
直到安頓好哪吒,宮娥先是?向木吒行?了一禮,複看向喜恰,隻覺得好奇。
“二太子?,這?位仙子?......”
喜恰微愣,她從前不是?在雲樓宮住過嗎?若是?和哪吒那樣熟悉,他宮苑前的宮娥會不認識她麼。
木吒也覺疑惑,稍稍認真看了一眼,才發覺宮娥原是?換過了人。
“是?我雲樓宮的義親,也是?你們水華苑的主子?。”木吒回答著?。
這?話一語雙關,他又看了喜恰一眼,也算解了她的疑惑,“想來你們是?初來乍到,往後可要記清楚了。”
宮娥們恍然,齊聲應是?。
先前哪吒覺得水華苑的蓮池治不好他,其實不然。
若是?靈力如先前一般持續潰散,那縱使是?直接去海印池也於事無補。
但金吒奉佛祖命來相助哪吒,靈力重新充盈身軀,蓮池裡的蓮花本也是?為他所栽,同根同源,隻要不再放血,算是?極好調理?的法子?。
木吒同樣得觀音大士授意,便是?叫哪吒在蓮池中休養生息。
“義妹不必太過擔心,哪吒將養上些?時?日便能好全。”木吒見喜恰久未開口,隻一直盯著?蓮池中安然沉睡的少年,他安慰她了一句。
喜恰回過神?來,“多?少時?日?”
“這?就?不大能說出來了,數日或數月都?是?可能。”
喜恰沉吟著?,她心裡是?想陪著?哪吒,可也不能就?這?樣不管其他事。
天上一日人間一年,陷空山不能無主。
“義妹且放心。”木吒輕笑了聲,“若他醒後想早些?去找你,自然會早得很。”
天與地的時?隙不同,神?佛逆轉乾坤,這?本是?從前孫悟空與她說過的話,可她不再記得。但隨著?修為精進,領悟的速度也越來越快。
修為越高,越不受這?些?天地的界限所攔。
她若有所思?,又見門前有一雄姿颯爽的人步履如飛,直直踏進水華苑。
“可是?哪吒回來了?”
威風凜凜的大將軍臉上難得顯露焦急,環顧四?周,又把目光落在木吒和喜恰身上。
原是?李靖,適才聽了雲樓宮宮門前宮娥通報,連忙趕來。
“軟軟——咳,喜恰,你也回來了?”
木吒向李靖見禮,喜恰跟在身後卻?有些?踟躕,她不曉得從前都?該怎麼喊李靖的......
或許心底有什麼不愉快的事,叫她來了雲樓宮後,的確有感覺侷促不安。
“義......”她纔開口。
李靖已打量了她一圈,也曉得她失了憶,難得主動關切,“這?下凡一趟看著?修行?長進不少啊,為父甚是?欣慰。”
喜恰心裡微微鬆了一口氣,這?下不再遲疑,向他問安,“義父好。”
“——但是?,你這?是?怎麼回事?”李靖的話又轉了個彎,微微皺眉,“分明修為都?足比金仙了,怎得就?是?冇成仙呢?”
不行?,看來還是?得叫她回來雲樓宮。
李靖心想著?,也省得哪吒成天惦記著?,自己也幫這?叛逆孩兒一把。
“喜恰啊,你在下界過得好不好啊,要不要......”
“父親,哪吒受傷了。”木吒打斷了李靖的話,畢竟他是?觀音的大弟子?,對?這?些?取經?的緣法最為瞭解,“請您隨孩兒一旁相敘。”
一聽哪吒受傷,李靖彆的心思?一下都?冇了,抬腳就?要往旁邊走。
但回過頭來,還是?又叮囑了喜恰一句:“你也莫要拘謹,還是?自己家,就?當從前一樣就?行?了。”
喜恰微微錯愕,但還是?點了頭。
一時?剩下她一個人在庭院裡,喜恰看著?一潭粉波盪漾的清池,心中微瀾,方纔對?宮娥的那點疑惑其實也不必被解釋,李靖的話好似也是?如此,自她踏入苑內,其中的一應擺設都?彷彿無比熟悉。
蓮池、鞦韆、雕刻成蓮花式樣的門框梁柱、織繡著?紅蓮的帷幔.....
與無底洞何其像。
她無知無覺著?,原是?從未忘記過在此生活過的痕跡。
“喜恰仙子?......”
找準了時?機,門前候著?的宮娥複又上前,神?色有點忐忑,想與她搭話。
“可有什麼事?”喜恰問道。
“先前三太子?曾與我們交待過的,若仙子?回雲樓宮定要好生相待......”
喜恰微愣,哪吒還有事先叮囑過。
宮娥低頭垂目,向喜恰行?禮:“但小仙們不曾真的見過您,方纔多?有失禮,萬望仙子?贖罪。”
竟是?為了這?個事,她差些?就?冇注意。
喜恰連忙將宮娥扶起來,抿了抿唇,她本是?個好說話的鼠,雲樓宮對?她而言不算熟,冇想到彆人這?樣看重。
宮娥得她原諒,才肯告退。
喜恰撥出一口氣,又想看看蓮池中的紅衣少年,忽然眼尖瞧見池畔有個翠綠溫潤的玉鐲子?......
微微眯眼,這?個鐲子?她好像看見過,便下意識走過去撿了起來。
應當是?她發風疹那次,哪吒將自己的法器一股腦要送給她,這?個玉鐲就?不小心從他的豹皮袋中掉出來了。
再看池中的少年,他腰側的錦袋的確鬆了個口子?。
“喜恰。”身後傳來木吒的聲音。
喜恰的注意力被轉移,回過頭去,原是?木吒與李靖已經?相談完了。
“喜恰啊,你要不要留在水華苑住幾日?哪吒這?小子?看你看得緊。”李靖摸了摸鼻子?,威風正?氣的天王努力做出慈眉善目的樣子?,“要是?他醒了不見你,一定又要鬨了。”
她不可能真不管哪吒,尤其是?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之後。
但陷空山那邊也要照看著?,不能一下在天庭留七年,隻能兩邊多?跑幾趟了。但願她的修為能破開這?天與地的時?隙,能叫時?間過得快一點。
“你也好久冇回來雲樓宮了。”李靖又道,“雖然玉帝有令,但你既然回來了,就?表示這?緣法有變。隻待你早日成仙,就?可重返天庭。”
喜恰一愣,說了自己的打算。
李靖點了點頭,隻說雲樓宮上下他都?會打好招呼,木吒便也準備告辭。
兩個李家人臨出水華苑,李靖又回頭看了一眼喜恰,見她一直守在蓮池邊,唏噓了一聲:“哪吒這?小子?也算守得雲開見月明瞭,從前我就?看出端倪了......”
嘴上說著?當靈寵養,可在雲樓宮的時?候就?百般在乎。
隻是?到底不懂該怎麼對?心上人好,還給心上人下什麼追蹤咒,好在鬨了這?麼一大圈彎彎繞繞,如今也算個好結局。
李靖心裡又一咯噔,想起當初孫悟空說的話,不免有些?後悔。
若他能早些?敞開心扉,和哪吒多?說上幾句,叫哪吒早些?開悟,也不至於後頭有了這?麼多?事......
“木吒,你說呢?”
想和二兒子?搭兩句話,側目卻?見木吒正?在出神?,李靖又喊了一聲:“木吒?”
木吒回過神?來,卻?冇有多?說什麼,隻是?附和了李靖一聲。
去陷空山找喜恰前,觀音大士令他先去靈山找了一趟金吒,也纔在靈山知道一些?他並不知道的往事。
這?個小義妹原是?在五百年前就?與李家結下了因。
隻是?最後緣落在三弟身上,而非大哥,木吒歎息一聲,這?事極不好說,隻願大哥能夠明悟。
......
之後,喜恰常來雲樓宮看望哪吒。
眼見少年的氣色越來越好,她心裡盼望著?少年早日醒來,偶爾又會生出一點羞怯之情。
等他醒來,她要與他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呢?
告訴他不要不安,不要胡思?亂想,不要患得患失,他們是?彼此喜歡的。
走過瀲灩的蓮花池,正?中有一朵熠熠生輝的金瓣蓮,金光璀璨,燦爛奪目,與層層疊疊的粉蓮全然不同,獨占風采。
頭一次她來水華苑便發覺了,而且其中蘊含的靈力十分熟悉,有哪吒的......還有她自己的。
是?她從前也養過這?朵蓮花麼?
什麼蓮花需要這?麼多?靈力滋養,甚至到不需要細探便能感知其下的靈氣。
她不由想到哪吒靈力虧空的緣由,會不會與此有關。
少年此刻仍在沉睡,靜靠在岸前,她伸出指尖緩緩勾起他頸脖上的金蓮項飾把玩,手腕上的金鐲映著?蓮池中的波光,如此相融。
要早點醒過來啊,喜恰心想,屆時?一定要好好問問他,而且往後可不許他再這?樣作踐自己身體。
少年還未清醒,木吒說他也聽不到她說什麼話,不過他氣色每回看都?好了許多?,喜恰每每會陪他一會兒便會下界。
這?回將要下南天門,忽聽身後傳來幾個女聲,其中有人驚詫喊道:“是?小軟軟麼?”
喜恰回頭,正?見幾個身著?織雲錦衣的仙子?款款走來,她們的裙裳色彩各異,娉婷婀娜,叫她一愣,倒是?想起了寶珠幾姊妹。
“軟軟,當真是?你。”幾個仙子?正?是?七仙女一眾,大仙女與她打招呼,“先前聽聞你下界,我們姊妹幾個都?很擔心你,如今可還好?”
不似寶珠幾姊妹熱情爽朗,天庭的仙女更為矜持,但關切的心是?一樣的。
後頭又走上一位簪花梳高髻的美人,麵龐宛若春華嬌容,一步步玉佩叮噹,步步生蓮,幾步路便揚起一陣溫柔花香。
“咦,軟軟。”美人眉眼帶笑,打量她,“你可是?常與我那將要位列仙班的小花仙在一起?”
花仙?喜恰唯獨認識一個與花有淵源的妖。
“是?......”喜恰遲疑著?,“仙子?所說,可是?我的好友杏瑛?”
美人含笑點頭,正?是?百花仙子?。
昔年在仙花圃百花仙子?和喜恰曾有交談過,杏瑛將成正?果位列仙班,後來百花仙子?又仔細推算了一番,才曉得原是?杏瑛成仙之劫落在了雲樓宮。
恰巧喜恰也在雲樓宮,本與杏瑛有一場善緣,也陰差陽錯幫了杏瑛一番。
待這?場西行?之路走過,難得的善緣,終會助她們得成金仙。
仙子?們其實都?不曉得喜恰失了憶。
但喜恰不再是?昔日不善言辭的小白鼠,她談吐自然,不動聲色,與幾位仙子?們聊起往事來也冇有露陷。
臨了離彆,大仙女欲言又止,又問了喜恰一聲,“你可要去看望看望嫦娥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