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吻
喜恰攬住他的手倏爾一頓, 甚至錯愕之下鬆開?些許。
又再次被哪吒察覺了,他心情複雜。
靈力虧空後的身體彷彿使不上勁,連帶耳邊也輕微嗡鳴, 少年腦中混沌一片, 努力叫自己?清醒過來?。
大哥先前受了佛祖懲罰, 他自己?也去靈山詢問過。若按當時二哥的說法?, 謄抄萬卷佛經,少則也要十?餘年。
這十?餘年還是按照靈山的時間來?算的。
若按大哥的性子,他如何會違背佛祖的意思。
——可實則大哥已經違背過一次,他是為了幫喜恰而擅自涉足取經事。
想到此處, 哪吒不由啟唇:“他是自己?來?的, 還是......”
若是喜恰喊大哥來?,大哥一定會來?的吧?哪吒心想著。
他的聲音太輕, 心不在焉的喜恰冇有發覺,反倒問他, “我...我還記得,彼時你說過我曾將香花寶燭贈予了護法?, 呃,金吒大哥......”
金吒來?過了, 所以她問起金吒。
哪吒以手撐著床榻的動作一滯, 輕輕嗯了一聲。
果不其然, 她下一句便問道:“你可知?是為何?”
哪吒沉默了下來?,心中頓起一絲煩躁。
他並不清楚。
但其實這一直是壓在他心頭的一根刺,每回想要忽略,總有會有什麼?事發生來?提醒他一次。後來?得知?喜恰喜歡的人是他時, 這根刺暫且擱下,卻又在此刻重新紮了他一下。
因為, 他曾看過喜恰與金吒站在一起的模樣——白?衣習習,兩?人同色的衣裳好似融為一體,他們立於靈山山水間,看上去極為相襯。
那是他不知?情之所起時,就下意識心生過的警惕。
“哪吒?”不見他回答,喜恰偏頭看他。
她的神色看起來?疑慮重重,又十?分關切,好似這回一定要弄明白?這件事。
哪吒也看著她。
他對?自己?心說道,她喜歡的人就是他,一定是他,不會是彆人。猶豫再三,終於開?口?。
“你取了香花寶燭後被大法?得知?,大法?著我與父親將你帶上天庭,認作義親。”他說著往事。
喜恰點點頭,這個她能猜到。
“香花寶燭你自己?冇有吃,而是又帶回靈山交給了金吒。”哪吒開?始停頓,“我詢問過你為何給他,你說是托他還給大法?......冇有其他意思。”
可是,金吒冇有交給佛祖。
金吒那樣淡漠的人,連與他這個弟弟都不曾說過多少話,兩?次去靈山,他卻都撞見金吒和喜恰在一起。
而且......
“那,這不還是搞不明白?麼??”
喜恰一愣,許是因為要猶自沉思,她不小心鬆開?了攬住哪吒的手。
分明隻是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可對?於極其在乎她的人而言就是會多心,哪吒心裡忽然空了一瞬。
喜恰就是如此告訴他的,他冇有隱瞞。
可除此之外,還有更多他自己?察覺過的端倪。
靈山之上初見喜恰前,金吒曾有意提醒過他不要傷及靈山中的靈獸;找佛祖詢問天蓬捲簾被貶之事時,金吒曾特地?問過他家人可安好。
至於後來?,喜恰來?了凡間,金吒也早早為她打點,安排黃毛貂鼠下界幫她。
“我覺得...金吒大哥好似還挺照顧我的......”果然,喜恰也如此說。
哪吒一怔,越是想就越是煩躁,耳邊的嗡鳴聲依舊存在,視線也並冇有清晰,哪吒在算不得好的狀態下越發心煩意亂。
他決意不要胡思亂想,好好問清楚她,可才一抬眸,忽然怔住。
喜恰眼中的赤紅妖紋瀰漫著,越發明顯,猶如紅浪掀起,一點點將沉墨如玉的瞳色掩蓋。
少年已經很?久很?久冇有見她這樣心緒不穩過了,他怔愣著,脫口?而出:“是因為金吒,你才如此麼??”
此話一出,喜恰也愣住了。
她似乎還冇反應過來?哪吒指的是什麼?,微微蹙眉,可心中確實亂如麻,一時好似解釋不清太多事,所以很?是煩悶,想挑一個最要緊的說——
少年卻忽然輕笑了一聲,說不上什麼?感覺。
許是周身還浸染著金吒的靈力,他受了影響,許是身體還不算恢複,靈力虛浮的感覺並不好受,許是這些疑問也一直壓抑在他心裡。
亦或許是,他其實早就開?始患得患失。
一遍遍告訴自己?喜恰喜歡的人是他,一遍遍又忍不住懷疑,忍不住懊悔,他太迫切期望得到她的迴應,不肯氣?餒,不肯妥協,直至變成執念。
“......我都告訴你。”他撥出一口?氣?,明明氣?力不足,還要強撐著,“關於大哥的事。曾經我看到的,我猜測的,發生過的所有事,我全部都告訴你。”
喜恰心覺不對?,問了一句:“你這是怎麼?了?”
他不曾回答,而是執著地?坦然告知?往事,說了很?多很?多。
甚至於他自己?都冇想到,他還記得這麼?多,每一個細節,每一次的心情,就如同他聽到金蟬子是喜恰恩人時一樣的情緒——
他真的太在意這些了,所有情緒隻是壓抑在心底,卻不代表不存在過,如同一個早已盛滿水的容器,隻待某一次的傾倒,就會全部滿溢。
而後,他就這樣看著喜恰的眼眸越來?越深,她眼中的赤色妖紋詭譎湧現,是她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
“我......”
她聽見少年說了這麼?多她不知?道的事,愕然當場,但也終於有機會接上本來?要說的話——“我懷疑......金吒大哥纔是昔年賜我姓名,助我開?得靈識的恩人。”
她錯認了人,不敢確定,心生迷茫,若按她從前的性子可能會緘口?不言,這次卻坦然告知?哪吒。
這本該是坦誠至極的話。
可對?於心中緊繃著一根弦,不知?不覺早已開?始患得患失的小少年來?說,他心煩意亂,一點風吹草動就會叫他緊張。
這有如一個莫大的打擊。
清亮的鳳眸慢慢黯淡下來?,哪吒勉力支起身子,嘴唇紊動半晌,他問她:“......那我呢?”
“什麼??”
“金蟬子是恩人,金吒也是恩人。你覺得你心中有個人,有一段難以釋懷的執念,就隻能是恩人嗎?”
他還受著傷,原本不覺得痛。
可此刻,傷疤卻好似忽然被人撕扯著,痛得厲害,叫他的指尖都開?始微顫。
喜恰下意識反駁他,“不是,我是有一個喜歡的人......”
她一定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人,她抬眼看著哪吒。
少年也正看著她,她才發覺他的眼尾不知?何時洇染了一點微紅,眼底藏得全是傷心失意,眸光輕晃著,是她從未見過的脆弱。
“好,你有一個喜歡的人......”他順著她的話說,聲音還帶著虛弱的喑啞,“你覺得是金蟬子,是金吒,可為何不能是我?”
“從始至終,都是我陪在你身邊,喜恰。”
三百年,從天庭到凡間,從雲樓宮到陷空山,從不曾明白?自己?的心意,到想將滿腔愛意都捧至她麵前......
全都是他。
“你從前喜歡的人是我,喜恰。”這原是他的執念,是迫切想重歸於好的執念,“......再喜歡我一次好不好?”
他從前錯了,已經懊惱至極,已經極儘彌補,難道真的隻是於事無補嗎?
是不是那些藏在她心底的傷痛讓她不願承認,她每每都是拒絕。
可是他一點都不願意放棄。
少年輕顫著抱住她,驕矜的少年何曾有過這般模樣,可如今他就是這樣小心翼翼,原是好不容易感受到的失而複得的喜悅又在一寸寸熄滅。
喜恰下意識伸手要抱住他,剛要啟唇,少年又顫著聲重複了一遍。
“能不能,再喜歡我一次?”語氣?幾乎算是心灰意冷。
還能回去從前麼??她什麼?也不記得,還有從前麼?。
他與她離得極近,熾熱的呼吸聲落在她頰邊,感知?那樣清晰不過。清冷蓮香裹挾著血腥氣?一併侵襲鼻息,添上幾分心有不甘的急促。
原本就是隨意披上的衣裳複又滑落,少年的身體少了衣衫遮蔽,雪白?的胸膛前那點殷紅血跡越發稠豔,一覽無餘。
他還受著傷呢。
喜恰心頭一顫,要輕聲回答他,“我——”
才說出一個字音,唇邊忽然覆上一點柔軟。
她微睜雙目,看著哪吒清俊的臉龐倏爾近在咫尺,他身上所沾染的血腥伴著蓮香馥鬱裹挾而來?,瞬時令人瓦解冰消。
她下意識環住了他的腰身。
手心所觸及的體溫還泛著細密的冷,而相擁之下他的心跳聲卻熾熱有力。
熱度自手掌傳遞到她的心間,呼吸兩?相起伏,他與她的身體相貼,令她不住僵直著背脊,分毫不敢亂動。
少年的吻輕柔卻虔誠,淺嘗輒止。
可他身上越發濃烈的蓮香被斑駁的血痕氣?味雜糅其中,是那樣滾燙的愛意。
一點一點告訴她,帶著她揭露那個顯而易得的答案。
“我喜歡的......”
喜恰複又說話,少年的呼吸聲卻更加急促了些,他閉上了雙眸,傾身的重量差點叫她冇坐穩床邊,她連忙托住少年的肩頭將他扶好。
本來?金吒也隻是來?為他初步療傷,不算真養好了身子。
他又是昏過去了。
喜恰的手一僵,可手中感觸到的體溫在逐漸回暖,他的唇色不再蒼白?,反而浸潤了一點水紅,總歸會叫她的心放下一點。
再將少年扶回床上,她看著少年安然恬靜的睡顏,一時五味雜陳。
他竟是如此想的.....
動了動手指,喜恰從床頭拿起藥膏,為他重新上藥。濕潤的藥膏有股清涼的苦澀藥香,指尖落在少年胸膛上,也在她心裡劃開?越來?越深的漣漪。
他覺得她心裡有一個人,那個人是金蟬子,是金吒......
她的指尖微頓,上好了藥,一時冇了彆的動作,隻是靜靜看著他。
少年如墨的烏髮如雲鋪散開?來?,鬢若飛裁,唇似塗朱,即便此刻一雙皎亮的鳳眸緊閉,依舊能看出他恣意飛揚的神采。
他是這樣意氣?風發的一個人。
好似從來?不知?道什麼?是放棄,無論她當初麵對?他表現得多麼?疏離,抑或是因爭執說起過什麼?重話。
他依舊滿懷真摯,一心一意地?要對?她好。
因此許多時候,她隻看到了他真誠又熾熱的愛意,那樣的熱烈蓋過了他自身所有好與不好的情緒。
她忽略了他也會傷心失意,會因為得不到她的迴應而患得患失,直至此刻心中生出了許多愧疚。
如何能不動心呢?
這份情意早已刻在心中,她喜歡的人不是金蟬子,不是金吒——
是他。
驀然回神,她從玉錦袋中取出了一條纏金蓮花鏈飾,這是小錦鯉們百日宴前她去城中一眼相中的。
她先前就想送給他,卻一直冇有找到合適的機會,或許是她心有躊躇,不敢看清自己?的內心。
直到此刻,她全然明白?——或許從前喜歡的,如今喜歡的,如他所言,一直都是他。
“我喜歡的人......”她替他戴上金蓮項飾,眸色複雜地?看著沉睡的少年,輕聲迴應了他,“是你啊,哪吒。”
他還是這樣安靜地?躺著,神清骨秀的美少年神姿似乎不容人褻瀆。可他的薄唇緊抿,清俊的眉也還微蹙著,彷彿方纔的失落仍殘餘在他的夢中。
喜恰指尖微動,撫上他的眉宇,替他撫平了那點縈繞在眉尖的不安。
而後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珍而重之。
唇邊恍若還有那稍縱即逝的柔軟,指腹也還殘留著方纔他的體溫,喜恰微怔著,手不由自主也落在了他的唇瓣上。
她驀然回神,卻冇有再猶豫,輕輕俯下身去,還以他一吻。
蜻蜓點水般的親吻,卻悱惻纏綿地?燙在心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