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人
少年如玉的臉龐白得冇有血色, 連唇色都?是一片淺淡的蒼白。
喜恰心中驀然一顫,摟穩了他的腰,才發覺他渾身的重量都壓在了她身上。
如哪吒自己所?說?, 天生有?為的神, 以天地?靈力而生, 少見疲憊。即便是睡著了, 也不可能她叫了他這麼久也不應聲?。
——不是睡著,他是昏迷了。
得出這個結論,喜恰的心跳一下亂了,將他扶上床榻後施訣查探。
“哪吒?”
又下意識喊了他一聲?, 這次她的聲?音有?點不自禁的顫抖。
陣陣清潤的靈力覆上他的身體, 不省人事的少年無法設防,終於讓她在?這一次得以察覺端倪。
他的靈力渙散, 一點點變得微弱,所?能探查到的甚至及不上她的妖力。
可他是天庭戰無不勝的三太子, 法降九十六洞妖魔的戰績聞名?三界。
凡間?重逢的那一日,他不過抬手就能為碧波潭帶去了光明, 如此神通廣大的神,怎會靈力虧空到這樣的地?步?
喜恰心亂如麻, 她一遍遍施法, 將自己學過的所?有?治癒術都?用上了, 也不見少年眼皮掀開一點。
心一下提到嗓子眼,又一點點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反覆這樣好幾次,終於平靜。
因為反覆的施訣抬手, 衣袖已?經滑落了一截,喜恰看著安然閉目的少年, 心神複雜,餘光卻瞥見自己手上雲樓宮的法印若隱若現,靈光一閃——
她可以去雲樓宮求助。
上三十三天,過那道於她而言陌生的天門,但她有?雲樓宮的法印在?,雲樓宮一定會有?法子。
“夫人,您可在?裡麵?”
方纔打定主意,忽然聽見有?人輕叩房門,是將離與她通傳,“洞府外?有?尊者到訪,說?是...說?是從靈山而來。”
喜恰微怔,靈山怎麼會來人。
在?心中過了一遍自己在?靈山之上相熟的朋友,一下也料不到此刻到訪的會是誰。喜恰替哪吒將上衣披上,又小心為他攏好被子,連忙走出門去。
她的指尖撫過了他的身軀,他的體溫向來火熱,此刻卻有?幾分虛弱的冰涼,叫她心裡更加難受起來。
“來人如何模樣?”待出了屋子,喜恰並著將離疾步往洞外?走去,問?了一聲?。
將離略一思索,細細答道:“來人身著白衣,瞧著倒是清冷至極,寡言少語,隻?說?自己從靈山來,請見夫人,彆的就不曾相告了。”
因著憂心哪吒,喜恰一時難以細想,靈山著白衣或是素袍的靈僧和?仙人很多,並不好分辨,她的心還是亂作一團,隻?有?腳步越來越急。
她確然冇想到——來人竟然是金吒。
但他是哪吒的哥哥,說?起來也是自己的義兄,如此想,他來也不是不可能。
靈山前部護法,如將離所?言為人清冷矜薄,通常少與旁人說?話,常常孤身一人,她的記憶裡也冇有?與他相熟的畫麵。
喜恰看他,頭一次這樣認真打量,才發覺他與哪吒雖是兄弟,卻全然不像。
容貌上或許有?幾分相似,但哪吒那雙鳳眸清亮晶瑩,眼尾有?些微微上挑的弧度,很有?幾分少年氣。
金吒的眉目卻更加內斂,雙目澄淡柔麗,眼眸微垂,儘斂光華,隻?顯得一絲疏漠。
“喜恰。”他輕輕啟唇,竟先與她打了招呼,“……近來可安?”
雖然音色也是如人一般的冷冽淡漠,喜恰心思敏銳,卻從中聽出了一點其他的情緒。
像是從不曾關心俗世的聖人,忽而垂目看人間?,有?了一分不該屬於他的情感?。
她微微一愣,合十雙手向金吒行了一禮,而後便焦急問?道:“護法可是來救哪吒的?”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話,哪吒身在?陷空山這麼多時日,李家的神仙肯定知道,可週遭似乎靜了一瞬。
喜恰抬頭看去,金吒正凝視著她。
背光之下,他的神色有?些許怔愣,些許瞭然,其中又裹挾著一點莫名?的澀意。喜恰心覺疑惑,但認真再看,卻都?看不出了。
金吒隻?是輕輕點頭,回答道:“我奉大法之命前來,哪吒如今在?何處?”
“請隨我來。”
喜恰冇有?停頓,連忙引他進?洞府之中。
金吒是鮮少表露情緒的神,他本?是微垂著眸,卻在?踏入洞府的那一刻指尖微動,抬眼看去,發覺了洞府佛陣的一點不同。
他微微錯愕,可什麼也難以說?。
待回到哪吒的屋子,喜恰心中仍然忐忑不安,她小心觀察了一會兒哪吒的麵色,與金吒說?著情況。
“約莫是月前,哪吒的臉色就愈發蒼白,可平日裡看著並無大礙。直到今日在?外?受了傷,回來便昏迷不醒了......”
少年每每說?冇事,她分明知道他那倔脾氣,竟然真的依了他。
“怪我,我明明早就發覺了卻冇在?意。”說?著說?著,喜恰愈發懊惱起來,“若是我早些要他迴天庭,就不會拖成如今的情形了。”
可金吒垂眸看她,她麵上的神色分明是在?意的不得了。
他不善言辭,鮮少與她說?話,想要安慰的話頓在?唇邊,隻?覺或許說?出來也不夠好聽。
“喜恰,勿急。”最後,他如此說?。
他緩緩走至哪吒身前,微抬起右手,指尖凝出璀璨金光,靈光飛竄,一點點落在?哪吒的身體上。
光華湧動,少年蒼白的臉色也被粼粼光華照耀著,看上去似乎一下緩和?不少。
喜恰原本?落了金吒兩步,這下不由得往前站了些許,與金吒比肩而立,認真看著哪吒,終於心中安定了許多。
可看著看著,鼻尖好似縈繞了一股熟悉的幽香,叫她倏爾一頓。
“他是失血過多,傷及靈體。”
他的話叫喜恰回過神來,她心慌則亂,直接問?道:“為何會如此?”
金吒當然不知道,隻?是搖頭。
“之後木吒會過來,帶他回雲樓宮調養一陣子。”擔心她仍有?難過,金吒又解釋了一句,“哪吒雖傷了靈氣,但他本?是碧藕佛蓮身,不受骨肉所?累,不會真的傷及根本?。”
清貴矜薄的前部護法,難得一下子與她說?了這麼多話。他的音色冷冽清淡,可放緩的語調卻驀然溫柔。
竟有?幾分像金蟬子的聲?音。
“喜恰?”
見她冇迴應,金吒又喚了她一聲?。
喜恰仍在?出神。
哪吒的屋子不曾熏香,少年是蓮花化身,天生身上就帶有?一股清冽繾綣的香氣。但那股香氣極淡薄,通常要與他捱得極近才能聞到。
這股香氣好似也是如此,需要離得很近很近。初時不察,慢慢才縈繞鼻尖,而且是不屬於陷空山的香氣,熟悉卻又有?一點恍若隔世的......清幽的鬆木香。
她抬頭,發現源於金吒身上。
可是,他身上怎麼會有?這股香氣?
五百年前,她得法身,開靈識,五識六感?也要重新歸竅,關於恩人的記憶就變得模糊不清起來,她唯獨記得——
雪夜下,天際無月。
一人指尖盈著微弱金光,浸潤了幽冷鬆香的衣袖落在?她身上,縈繞進?她心裡。
那是她的恩人,聲?音輕柔溫潤,麵容卻似蒙上一層迷霧,他將她托在?手心,喚她喜恰。
“護法。”喜恰倏然生出一點心慌,嘴唇紊動著,她不動聲?色詢問?他,“前陣子黃風大哥下界,成了西行取經人的一難。我有?個好友說?他與您相識,此事還牽連您受了大法懲罰,是這樣麼?”
金吒垂目,默默看著她。
他的雙眸比之哪吒更為澄淡,這樣淺的瞳色很容易讓人覺得他薄情冷漠,不好相處。可因為眼尾微垂,並不顯出什麼鋒銳,反而柔和?了些許他的眉眼。
冇有?多說?什麼,金吒隻?是輕輕點頭。
“是...是您讓他下界的麼?”
金吒還是點頭。
喜恰微怔著,得到了確切的答案,想讓自己平靜,心卻越來越慌亂。
這樣熟悉的鬆木香一直記在?她心底,彷彿鐫刻在?靈魂深處。
可其實她隻?聞到過那一次,就再冇有?嗅見過。她曾以為是恩人著僧袍,燃佛香,蓋過了那股香氣......
沉默一瞬,喜恰繼續道:“昔年在?靈山,喜恰並不知事。如今來了凡間?又失了許多記憶,不曾記得太多與護法您的接觸,可是好友卻告知我......”
冇有?因他的冷淡寡言罷休,心慌反而越來越多,正因如此,越發想一鼓作氣弄清楚這件事。
她與金吒對視著,“黃風大哥說?,他受您所?托來照拂我,是這樣麼?”
雖然喜恰冇有?直接見到黃風,可多目卻由黃風而來陷空山,孫悟空也與她如是說?。後來,多目再找去小須彌山時,黃風也是一樣的回答——金吒在?照拂她。
可金吒為何要照拂她,就算是義親,她也不曾記得與他的任何相處,更遑論害他受罰。
是不是還有?更深層的原因,是不是與她所?猜測的一樣......
她神色複雜,又見他眼中也起了一絲漣漪,卻極快垂眸,掩下那點情緒。
他的下頜繃緊,輕抿嘴唇,這次冇有?點頭,而是開口迴應了。
“你在?靈山的記憶冇有?錯。”他如是道,彷彿適纔沒有?過心起波動,“我與你不曾有?過太多接觸。這次前來,也隻?是為了哪吒.....”
隨著他的袖擺垂落,她與他站得那樣近,鬆香越發濃鬱,她心中的狐疑隻?越來越多。
輕輕啟唇,不算是打斷他,隻?是在?他聲?音越發輕悄後緩聲?發問?。
“那當年助我化形,賜名?於我的恩人......”
她鮮少這樣直截了當,問?出這句話時聲?音輕顫,卻極為執著:“您可知道是誰?”
是金蟬子嗎?
回到眼前,她直直盯著金吒,見他薄唇抿得更緊,緩緩錯開她的目光,不曾開口。
她嘴唇紊動,又加了一句,“是你麼?”
這次他連點頭也不點了。
他迴避了她的問?題。
這本?是存了試探之心的一句話。可佛子不能說?謊,他不能開口騙她,也不敢承認,是故不動。
她含著難以言喻的震驚,心神複雜,看著金吒淡漠的神色,愣愣出神。
他們就這樣僵持了良久。
喜恰隻?覺腦海裡混沌一片,怔愣著,連帶呼吸也滯澀起來,下意識的舉動卻是轉頭看向哪吒。
“喜恰。”便是此時,金吒終於開口,可半晌難言,最後隻?道了一句,“不必喚我護法,我也是你義兄。”
言罷,他卻不再看著喜恰,也與她行了一禮,便請辭離開。
有?一瞬間?她想攔住金吒,可是記憶裡的金吒是那樣陌生,與她曾和?金蟬子的百年相處全然不同,兩人的麵容漸漸在?她心中重合,又倏然分離。
喜恰什麼也冇說?。
......
少頃,卻有?人拽住她的衣袖,喜恰乍然驚醒,垂目看去,少年神色還蒙著一層迷茫,正靜靜看著她。
“喜恰......”
他喚她的名?字時,總將字音咬得特彆清晰,執著又專注,尾音卻會含著一絲輕柔。
與旁人都?不一樣。
她反牽住他的手,見他好似想要起身,雖是輕輕扶了他一把,但手覆在?他的肩上,讓他先不要急。
“你感?覺如何了,好受些了嗎?”
浮在?麵色上的震驚隨著哪吒的甦醒漸漸壓在?心下,可即便如此,陣陣恍惚仍存心間?,她在?看著哪吒,可眼神顯然心不在?焉。
哪吒察覺了,微微一頓。
身上還殘存著強勁卻溫和?的靈力,即便少時就與兩個哥哥分彆各處,親人的氣息仍很好認,抬眼間?,又見手背上隱約有?一個佛印。
佛印的餘力漸漸消散,身體在?漸漸回溫,而心中越來越確定。
“是金吒來過了麼?”他輕聲?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