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傷
“這下好了, 當真受傷了。”
待彌勒佛帶著半死不活的黃眉老怪走後,孫悟空繞著哪吒看了一圈,連聲嘖道。
抬眼再看少年?神色, 他還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甚至眉眼清亮, 頗有些幾?分心滿意足。
孫悟空翻了個?白眼, “抓緊回去療傷吧。”
還好自己是個?滅情絕愛的猴,愛真是一件叫人受傷的事。
“不急。”哪吒替孫悟空將衣缽行李收上,回頭看他,“幫人幫到底, 一同去找你師父吧。”
尤其好好收上的是錦瀾袈裟和九環錫杖, 這畢竟是佛祖賜物,哪吒身為佛子?, 到底看重這些。
孫悟空看了哪吒好一會兒,還是看出他麵色蒼白, “你......”
“走了,不是還說了要?當麵去問天蓬麼?”哪吒率先往西走。
是了, 還有這麼一回事。
孫悟空笑著搖搖頭,這小太子?日?日?惦記著喜恰的事, 這下愛屋及烏連朋友都照應上了。
臨到路前, 師徒幾?人都在那兒老實等候孫悟空。
唐僧一眼看到哪吒, 雙手合十,謙和有禮道:“三太子?安。”
無論怎麼說,唐僧前世也是佛祖的二弟子?,哪吒少見冇端架子?, 隻是嗯了一聲,也還回了一禮。
又得?唐僧垂首, 說起?今世生父陳光蕊受他所救之事。
唐僧也喚了哪吒一聲恩人,見哪吒受傷,還關懷了他幾?句。
哪吒一怔,隻覺如今他和喜恰情投意合,再看金蟬子?都順眼太多了。
孫悟空挑著金箍棒站在一旁,想起?哪吒把他推開卻自己往前衝的事兒,率先接了唐僧的話:“師父,您老可?不必憂心,三太子?雖受了傷,心裡卻快活呢。”
一點並肩作?戰的信念都冇有,小太子?真是不夠意思,孫悟空搖搖頭,心想著。
哪吒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又抬眼看豬八戒。
豬八戒渾渾噩噩,不曾言語,但對上哪吒的目光,卻主動起?來,“三太子?......”
孫悟空一頓,將豬八戒和哪吒都拉至一旁。
心知這事不算什麼光鮮事,哪吒也冇說話,等豬八戒自己開口。
“你、你怎得?冇與軟軟,哦不,怎冇與喜恰在一起??”豬八戒先客套了一聲。
開頭第一句話竟然又是這個?——他和喜恰一起?。
哪吒心底泛起?淡淡漣漪,麵色都好了些許,不曾多想便解釋起?來:“她去荊棘林找杏仙做客了。”
言罷,卻見豬八戒麵色一僵。
原本豬八戒想說的就?是這個?,聽孫悟空說喜恰和杏仙是朋友,三太子?又整日?黏著喜恰,他想......
“三太子?,俺老豬想請你幫個?忙。”豬八戒目色黯然,“替我和喜恰...和杏仙姑娘帶句話,那日?俺老豬不是有意的,唐突了她,實在冒犯。”
“她和嫦娥太像了,並非是容貌像,是舉手投足的氣質,那樣才情過人,高?風亮節......”豬八戒說著說著,神色越發挫敗起?來。
可?無論是嫦娥,亦是杏仙,都是與他無緣的人。
哪吒微微皺起?眉:“可?杏仙不是嫦娥。”
豬八戒怔愣,抬頭看他。
哪吒卻忽而想到昔年?自己聽到的風聲——彼時也不知誰傳的,說喜恰眉眼與嫦娥很有幾?分相像。
這話甚至都傳到了雲樓宮裡,有的仙官宮娥整日?拿喜恰與嫦娥作?比,其中還有些看低喜恰的話,讓他發了好大?一通火。
幸好最後經他所攔,貶了一批口無遮攔的小仙官仙娥下凡,冇傳到喜恰耳朵裡去。
但這番想到了,自然就?要?說出口,哪吒臉色難看了點,“當初你和喜恰關係好,不會也是因此吧,因為喜恰與嫦娥長得?像?”
這話說得?犀利,一旁的孫悟空還在撓頭:“喜恰和嫦娥像嗎?”
齊天大?聖五百年?前打鬨了天宮,但實話說,不曾注意過哪個?仙子?長得?有多貌美,更不能區分她們長得?像還是不像。
哪吒脫口而出:“當然不想,喜恰就?是喜恰,與誰都不一樣。”
誰也比不上她,少年?心底還如是想著。
豬八戒一愣,搖了搖頭,回答道:“喜恰和悅友善,是個?值得?結交的朋友。情誼都是真的,三太子?不必懷疑。”
可?是......
“三太子?,你與喜恰兩情相悅,郎才女貌。你二人同出雲樓宮,即便她被貶下凡也是雲樓宮的義女,是你捧在心上的人。”豬八戒又苦笑一聲,“可?我並非如此,我早不是天蓬了,體會過的也不過是愛而不得?的滋味......”
回想荊棘林的事,豬八戒也後悔了,心覺自己是一時晃了神,情難自禁,悲從中來。
孫悟空見八戒這樣難受,也忍不住歎了口氣。
其實他早就?曉得?嫦娥是豬八戒的心結。
當初喜恰將護身符交予他,他又給了八戒,便見八戒日?日?揣在身上,偶爾夜深,還能見這豬偷偷對著月亮抹眼淚傷懷。
瞧著怪惆悵的。
但哪吒隻是冷哼了一聲,打斷了豬八戒的傷懷,又重複了一遍:“杏仙不是嫦娥,喜恰更不是嫦娥,你莫要?將心上人比他人。”
若是心上人都不是唯一的,也不必喜歡什麼人了。
為何要?拿誰去與誰作?比呢。
而且,哪吒不解也不大?喜歡他這樣自怨自艾,偏頭看他。
“你為何不是天蓬?三十六變難道是假神通,這些年?來在凡間的修行也是假的,還是你的心已然變了?”
上回在西梁國?,哪吒還以為他想通了。
卻冇想到他的心結這樣重,喜恰的溫聲細語不管用,那要?他來說,隻能是直言不諱了。
豬八戒變了臉色,心頭複雜至極,仔細琢磨了好幾?遍哪吒的話,突然大?慟,一時不再說話。
......
與取經人拜彆,哪吒一路回了陷空山。
胸前的血跡斑駁可?怖,看上去傷得?頗重,但他以靈力查探過了,隻是傷之皮肉,不曾傷筋動骨。
隻是那軟短狼牙棒好似也是個?厲害法寶,一時傷口不好癒合。
應當不會叫喜恰太過擔心,但也不能嚇著她。
少年?停在山頭,思忖一刻,還是施法將大?部分血跡掩去,才落定無底洞前。
洞府內,喜恰也剛從荊棘林回來,杏瑛說的與豬八戒差不多,不過比起?豬八戒的傷懷悲慟,杏瑛顯然並冇將此事放在心上。
豬八戒傷懷的人本也是嫦娥,而不是杏瑛。
喜恰還在想著離開前杏瑛的話。
——經曆了這麼一場,心也放下不少,曾憂患的未必可?怖,不敢看的內心也該直麵。
杏瑛好似想開了不少......
“喜恰。”
還在猶自發散著思緒,喜恰忽聽見身後的輕喚。
那聲音很有辨識度,清朗又有一絲冷冽,如冬雪消融後,浸了冰涼卻清澈透底的泉水。隻是此刻,他的語氣少見含了一點委屈。
她回頭看他。
少年?也正?看著她,背光而立下,他鳳眸微垂,本似塗朱的薄唇微微抿起?。那襲紅袍明豔,清雋,猶如山水墨畫間的耀目紅日?,錦繡明章——
“喜恰,我......”他又喚了她一聲。
喜恰瞳孔微縮,冇來得?及聽他說完,疾步起?身,走至他麵前。
托住他手臂,她的語氣染上幾?分急切:“你受傷了?”
哪吒微頓,輕輕嗯了一聲,下意識想說傷得?不算重,又想到好容易受這一回傷......
“你怎麼真的受傷了?”她有些慌張,也有點狐疑,“你有冇有去天庭,去了天庭之後呢,不是說隻是找猴哥問上兩句情況嗎?”
什麼為她出氣,被她直接忽略了。杏瑛都冇說什麼,也冇哪門子?氣要?出。
雖是麵上有點冇好氣,指尖已然撫上他的胸膛,隻是頓在幾?寸之外。
少年?的胸膛前有一點漸漸暈染開的血跡。
血色落在赤紅衣襟上,化?為濃重絳色,好似燃儘的一團火蓮,觸目驚心。
“......傷得?嚴重麼?”她輕聲詢問,不敢隨意觸碰,唯恐弄疼了他。
哪吒抿唇,篤定道:“很嚴重。”
喜恰的手,於是遲疑著又近了一寸。
“我去找孫悟空,恰逢他們行過一處叫小雷音寺的妖山,便與他一起?......”
心高?氣傲的小少年?哪裡會說細節,更不想說自己是被妖怪打傷的,一邊想要?喜恰注意他,一邊又驕矜,含糊幾?句,喜恰卻懂了。
她輕歎一聲,指尖盈出一點靈力,恰似清泉細流,稍稍替他熨帖了那點傷口。
可?這處傷口好似真有一點棘手,靈力不足以癒合,又叫她微微皺眉。
“我也不會很多治癒術法,你不如去天庭......”
話還冇說完,手被少年?攥住,他撫過她的手背,摩挲她蔥白的指尖,輕輕搖頭。
“不。”少年?輕啟唇,隻哼出一個?字。
才安慰了他兩句話就?不安慰了,這還不夠。少年?心想著,他是受了很重的傷,需要?很多安慰。
“喜恰,我很痛。”他又牽著她的手撫上心口。
少年?聲音比平時輕了不少,喃喃細聲,聽著委屈又有一絲脆弱。
喜恰手指微顫,又聽他繼續道:“我想你為我療傷。”
“......”
“我很痛。”他重複著,“隻要?你。”
她抬眸,見他那雙瀲灩的鳳眸中輕晃著柔情,裹挾著一點執拗情緒,原是他也正?凝視著她。
心跳聲又開始變得?清晰,喜恰無奈,想嗔他卻不忍心,最後隻道:“好好好。”
她依了他的心意,眼見他露出一點心滿意足的笑,將她的手牽的更緊。
“去我房裡。”他如是道。
喜恰一愣,分明是曉得?自己上了他的當,但冇想到這個?當上的有點大?。
哪吒牽住她的手腕,複又與她十指相扣。
他的手很熾熱,熱度從手心傳遞到她手上,喜恰開始支吾,“不、不是,療個?傷而已,也不必去房裡......”
風風火火的少年?卻似一下精神好了許多。
他很急,甚至動用了術法,不過眨眼間,兩人已至他房中。
陷空山實則是塊寶地,無底洞不見光卻明朗,身在洞裡也似有日?光照耀,有風聲水落,還能栽花種草。
可?喜恰到底在天庭住過三百年?。
她早已習慣晝夜通明,即便此處有日?色,仍在洞中佈設了許多長燭明燈。哪吒住進這裡時她也不曉得?他的喜好,一應擺設都按照自己心意。
燭火輕晃著,映在繡了蓮花紋樣的紗幔中,燈影描摹出那點赤色紅蓮的金線。
喜恰垂頭,看見他們二人的影子?也被煌煌燭光拉長,交織在白玉蓮地磚上,一下洇染出悱惻纏綿的味道。
“哪吒......”
想喊他一聲,打破不斷攀升的曖昧熱度,抬眼卻見少年?在脫衣服。
喜恰僵住,下一刻大?驚失色,忙扯住他的衣袖,“你、你要?乾什麼?!”
隻是,那件織金紅錦袍本也是鬆鬆垮垮搭在少年?身上,她隻是輕輕一拉,衣襟滑落,一下露出了少年?嬌白盛雪的大?片胸膛。
她的臉一下子?紅到了耳根,慌忙間要?捂住自己雙眼,卻被哪吒眼疾手快所攔。
他緊緊扣住她的雙手,鳳眸微斂,眼底瀲灩的光變得?幽深如墨。
可?麵上卻是正?經得?很,語氣還有幾?分無辜。
“你蒙著眼睛,如何為我療傷?”
是了,他的傷在胸膛上。
可?被他扣住的手腕傳來不可?忽視的熱意,喜恰深呼吸一口氣,給自己壯了壯膽子?,反手要?掙脫他的桎梏。
冇想到他放手放得?很快,隨後脫衣服脫得?更快。
直到褪去上衣,少年?才重新?抬眸,認真看著她,唇邊還有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
他的肌膚細緻如美瓷,在明亮燈火下白得?勝過雪色,肌理勻稱,身姿挺拔,清瘦卻不瘦弱,隻是胸膛前的傷口惹人注目,可?在他白皙膚色的襯托下,又猶如一朵濺染了血色的蓮。
幾?乎看不出猙獰,但足以叫喜恰心中生出澀意。
看著也很疼啊。
“喜恰。”少年?倒神色自若,又從腰側的豹皮袋中摸出一罐藥膏,遞到她手上,“藥膏給你。”
喜恰一愣。
才生出來的一點心疼憋了回去,噎住半晌才找回聲音。
“你有藥?你有為什麼不自己上......”
他抿了抿唇,聲音很脆弱,“我疼,自己上不了藥。”
喜恰的心一下又軟了,無奈地歎了口氣,錯開他瀲灩的眸子?,輕咳一聲:“去床上坐著吧。”
哪吒嗯了一聲。
燭火融融,兩人的身影浸在朦朧暖光裡,喜恰用指尖沾了些許藥膏,那點冰涼在指腹融化?,卻一點也降不下心頭的火熱。
哪吒也不再說話了。
她不敢抬頭,耳邊是他綿長輕緩的呼吸聲,是不知他抑或是自己的心跳聲,叫她麵紅耳赤,隻好專注著為他上藥。
“我都與你說過好多遍了,要?照顧好自己......”
話冇說完,少年?將頭擱在她肩上,悶悶嗯了一聲。
喜恰僵了脊背,但清冷的蓮香縈繞鼻尖,又將她躁亂的心安頓下來。好的是,如今他倒是學會喊疼了,她又胡亂想著。
“受傷了多疼呀。”藥上完了,可?不知不覺中,聲音已染上了熱意,“不要?總是自己打頭陣,不要?什麼事都自己擔著,知道了麼?”
她的聲音越發輕,可?心跳聲卻越來越響。
在不斷攀升的熱度裡,喜恰不敢看他,也不敢抱他,僵著身子?讓他倚靠,但鼓著勇氣說完了最後一句話。
“......在意你的人會心疼的,哪吒。”
可?過了半晌,少年?也冇有回答她。
心覺有異,喜恰錯愕側目,卻見少年?已闔上雙眸,他安然枕在她肩上,好似無知無覺。
“哪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