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
回去陷空山的路上, 氣氛顯然有些不太對。
察覺到哪吒的視線從方纔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喜恰終於?忍不住回望他?,並且疑惑發?問:“你還要看多久?”
多被?他?用奇怪的眼神?看幾?次, 喜恰反而冇那麼容易心慌意亂了。
可回頭看去, 卻發?覺少年並非是用慣常含情脈脈的神色看她, 反之, 這次他?眼底是她已?許久未見過?的愧疚。
好似是從西?梁國回來後,他?就鮮少如此了。
如今又是什麼契機呢?
喜恰微微一愣,心頭倏爾也有?點複雜起來,卻緩下了聲音問他?。
“你怎麼了?”
哪吒抿了抿唇, 好似不知?怎麼開?口。
說是濃重的愧疚一下子席捲上來也不算, 可自從明白自己的心意,又看清了她從前的心意後, 少年越發?想對她好。
越是想對一個人好,就越擔心自己哪裡做的不好。
尤其是曾經冇能?做好的事, 那些往事如同一根刺紮在心裡,不算驚痛, 仍會在偶然一刻叫他?想起來。
比如這次見過?楊戩,提起哮天犬。
那是喜恰曾經的朋友, 可是回憶已?經不是回憶, 她忘了從前, 這算不算他?害得?她失去了從前的朋友。
“喜恰......”因她開?口問了,哪吒嘴唇紊動半晌,迴應了她,“若是...若是從前有?人做了不好的事, 令你失去了什麼,你會原諒他?麼?”
喜恰一愣。
這算什麼問題。
他?知?不知?道, 他?眼裡的愧疚那麼好讀懂,好像生怕彆人不知?道他?在說他?自己。
可是她並不能?看清過?往,好像一時不敢談什麼原諒......
“我......”方纔啟唇,心中忽然湧上一股難言的苦澀,喜恰卻冇有?垂下眸子,依舊看著他?。
為什麼要問她這個問題呢?這個答案她好似說不上來。
可是,他?還在等?她的答案,澄澈的眼眸裡難得?忐忑不安,少了那些意氣風發?,多了一絲無法釋懷的內疚愧痛。
她不想看見他?這樣。
說不出?是什麼心情,喜恰看著他?。她才驚覺,他?的模樣不知?從何時起,已?是那樣深刻的鐫刻入她心中。
是三百年前的靈山大雷音寺,少年推開?寺門,明熾紅衣一下將暗香繚繞的佛堂照亮;
抑或是三百年後的無底洞,璀燦蓮花燈下,少年倏然映入她眼簾,燈火勾勒他?清俊的眉眼.......
她頓了好一會兒,輕輕點了頭。
“會原諒的。”
也許往事有?許多壓抑,有?許多難堪,叫她被?貶下凡後就不願回憶。
直到如今對他?存了什麼本不該有?的念頭,偶爾會迷茫,會困惑,甚至會難過?,會生出?想要知?道過?往的衝動......
但是在此刻,她的答案便是如此,清晰又純粹。
她願意原諒他?,原諒那些並不知?道的過?往。
“真的麼?”
“真的。”
而後,喜恰得?以見少年的眼眸一瞬間明亮如燦華,他?眼中的愧疚好似因她的溫柔終得?淡去。
那點淡淡的漣漪複又堅定,他?剋製不住般想要擁她入懷中。
喜恰輕輕抿唇,她欲言又止了半晌,好似也再說不上什麼,隻能?掩下眸間一點幾?不可察的傷懷,若無其事地輕笑著推開?哪吒。
“你說話歸說話,不要動手動腳的。”彆以為她不曉得?他?心裡那點小算盤。
少年被?她看穿心思,唇邊的笑容卻越來越大,隨後又輕咳一聲,佯裝無事地收回要抱她的手。
畢竟往後還有?很多機會。
一次她不接受,還有?許多次,他?總會陪著她找到她心中放不下的那個人。
——況且他?還知?道,那個人就是他?自己。
不是金蟬子,不是彆人,隻是他?。
......
回到陷空山後本也平靜,哪吒在不知?不覺中變了許多。
從前陷空山的小妖們到底有?些怕他?,因他?玉麵凜然,除了麵對喜恰時有?幾?分?笑意,一向不怎麼與其他?小妖說話,更彆提會緩和下麵色,言語也十分?溫和。
小太子在天庭時就是如此,張揚恣意,能?讓他?正眼瞧上的神?冇幾?個。
可如今,他?卻能?與喜恰手下的小妖們好好相處,且不說相處得?多好,這份心總是好的。
他?真的學會瞭如何結交朋友。
其中與他?相處最融洽的當屬蓮池裡的小錦鯉們,畢竟都還是奶娃娃模樣,樣子討喜。
而且,少年心覺小錦鯉們是他?和喜恰關係破冰的見證者——就是從他?施手幫了一隻小錦鯉化形後,喜恰對他?的態度一下就變好了。
換到喜恰這邊來說,她也很欣慰哪吒的改變,孤單的少年終於?有?了很多玩伴,可不是好事麼?
但這份欣慰,在將離神?色古怪地呈上幾?本書後,戛然而止。
“夫人,這......”將離麵色稍有?遲疑,話不敢儘。
喜恰正站在蓮池邊,小錦鯉們才化形,玩心還有?幾?分?重,這會兒都不在蓮池裡,此刻倒正好打理打理蓮花。
她漫不經心掃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慣常帶著笑意的唇角,一下子僵住了。
先是狐疑,再是不可置信,最後大受震撼,拿起一本來草草掃過?幾?眼後,又連忙放回將離手裡。
然後又覺得?不對,從將離手裡全部拿回來,放進自己懷裡。
“從、從哪裡找出?來的?”她的聲音帶著一絲輕顫,不知?不覺中,隻覺耳尖燒得?發?慌。
將離抿了抿唇,如實相告:“小錦鯉們去三太子屋裡玩,許是玩心重,四下亂翻找,無意間拿出?來的。”
“她們不曾——”喜恰更是駭然忙慌。
又覺自己聲音太大了些,頓了一下,輕咳著,“不曾翻看吧?”
這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可千萬彆教壞纔多大點歲數的小娃娃們啊!
將離料想到了喜恰這副模樣,畢竟她看到的時候也有?些驚詫。
但妖精的接受程度總是那麼強悍,細想自家夫人近來對義兄態度的轉變,也不是不可能?到這一步。
將離麵上還是寬慰喜恰,“不曾翻看,小錦鯉們也還不曾識字。”
喜恰心有?餘悸地撫了撫心口,但又神?色一僵,從懷裡重新將書掏出?來,一連翻了幾?本,真的找到了一本繪圖本。
“可這、這還有?圖畫啊!”她憋了半天,話也冇說利索。
欲哭無淚,又覺不對,喜恰再次著急忙慌把書重新攏回懷裡。不是,哪吒屋子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
將離也呼吸一滯,又忙寬慰喜恰,“冇事冇事,我拿來時這本被?壓在最下麵,完好無損,料想不曾翻動過?。”
“......”
將離又正了神?色,“夫人,我也不曾看過?。”
“......”
喜恰現下想揪著哪吒衣領,好好問一問他?這些日子來,腦子裡都在想什麼?
這屋子本是她為他?備下的,雖有?小妖們為他?收拾打理,但他?東西?不多,小妖們進出?的少,更輕易不會去翻他?的東西?。
偏偏小錦鯉們初生牛犢不怕虎,近來又與哪吒關係好,還真陰差陽錯翻出?來了。
喜恰倒不擔心哪吒得?知?了會生氣,她甚至想——
他?或許恨不得?她知?道,最好是立刻頓悟,答應他?......
“喜恰。”
心中才這樣想著,好巧不巧,背後傳來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清冽聲音。
喜恰說不上是什麼感覺。
一瞬間渾身僵住,並著又羞又惱,回頭看他?,卻見他?還神?態自若地含笑看她。
鳳眸微垂,他?那雙眸子清澈明亮,很容易叫人被?吸引。他?緩緩走了過?來,與她越來越近。
喜恰差點冇兜住手中的書,還好袖擺寬大,她難得?反應快,連忙施咒將書先掩了起來。
“你到哪裡去了?”她覺得?現下自己的語氣很凶。
哪吒冇有?察覺,但頓了一下,仍是若無其事般,“四洲都走了走,找些需要的東西?。”
少年從不屑撒謊,至多含糊兩句,因此倒是真的麵不紅耳不赤。
但喜恰微睜雙目,點了點頭,繼續問道:“需要什麼東西??”
哪吒不說話了,微微錯開?她的視線,手也下意識背在身後。
將離不知?何時已?經退下了。
喜恰看見他?的動作,輕笑著,聲音反而溫柔起來,“需要什麼如何不與我說呀?我也好幫你一起...找一找。”
最後三個字是咬牙切齒說的。
可她眉目溫麗,說話輕柔,哪吒竟真以為她是正經說的,麵色稍稍遲疑,看了她一眼。
“真幫我找?”
“......”
喜恰維持的笑意有?了裂縫,纔要開?口說話,小錦鯉們回來了,如銀鈴般的笑容一下攪亂了蓮池邊的莫名熱度。
小妖們鬨騰起來冇邊,竄到他?們身前,一個拉著她的裙邊,兩個抓著哪吒袖子,一團火紅色裡,喜恰想到方纔的一大疊書,和哪吒縮手的動作,麵色越發?驚慌起來。
“你、你們先去彆處玩——”
還未說完,又一本書從哪吒袖中掉了出?來。
喜恰:“......”
哪吒冇有?對小錦鯉們生氣,但這下終於?有?幾?分?慌亂,他?指尖微勾,又不小心被?一個錦鯉小妹妹撞到,施法收回的動作稍滯。
喜恰眼疾手快俯下身將書拾起,掃了一眼封皮上的字,果不其然。
他?到底蒐羅了多少本!她輕笑了一聲,氣笑的。
“喜恰......”哪吒好似想解釋,但解釋不出?來。
小錦鯉們還想問她掉出?來的是什麼東西?,喜恰想開?口,聲音到底有?一絲輕顫,又努力平靜,說晚些帶她們出?門玩,好歹把一群小妖們哄住了。
她們複又離開?。
重歸平靜,哪吒看著她,她則在低頭看著手上的書。
心跳聲愈發?變快,兩人都一言不發?,最後雙雙低頭,都將視線落在那本書皮上——《洞玄子房中術》。
真是......
如今與他?一同看著,喜恰的心竟然已?經麻木了。
“我......”哪吒正在想怎麼解釋比較好。
他?原本是打算過?些日子就與她好好商量這事的,上回說過?之後,他?便一直在琢磨這件事。
喜恰定然是覺得?他?無甚經驗,但這事多好解決,不懂就多學,待他?學會學成......
冇想到她這下提前知?道了。
她冇說話,少年略帶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卻見她眉目還算平靜,並冇有?他?所想象的那樣震驚,或是抗拒。
麵上看著倒冇有?不願接受的樣子......
於?是哪吒稍稍鬆了口氣,“喜恰,上回與你說過?之後,我已?在篤學鑽研——”
喜恰這下忍無可忍,氣勢洶洶揪住他?的袖子,抬眼看他?,覺得?自己少說也是在質問他?。
“是不是還有?,這次出?門有?多少收穫?”
難怪他?近來時常出?去,風塵仆仆,看著倒精神?奕奕,神?采飛揚,冇想到是去蒐羅了這麼多“好”東西?。
她手頭現下有?的,並著他?剛拿回來的,到底還有?多少本?
掀開?他?的袖子,她攥住他?的胳膊,觸到他?溫膩如玉的肌膚,冇搜出?個什麼所以然來,倒是心跳愈發?快了。
哪吒正瞧著她,冇覺得?她是質問,臉上竟還有?笑意,很是坦誠:“就這一本。”
言下之意是,手頭冇有?了。
喜恰更窩火了。
畢竟是在蓮池邊,小錦鯉們一會兒肯定還要回來的,喜恰索性牽著他?,帶他?往自己屋子裡走。
自哪吒某日這樣闖入在她生活裡,至今已?有?大半年過?去,當初憂心這位天庭大神?會對陷空山不利,喜恰為他?安頓的屋子正在自己房室邊上。
轉過?廊橋,心跳聲越急,眼看要到自己屋前,後頭一直沉默不言的少年忽然微微使力,反攥住她的手——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周遭又倏然寂靜下來。
是哪吒將她帶回了他?自己的房間。
因著突然被?後拉的慣性,她差些被?站穩,後腰卻有?一雙熾熱的手將她摟穩。
蓮香入懷,一抬眼,少年美目微斂,眼底光華燦燦,淡聲解釋:“喜恰,我已?經學會不少了。”
他?與她捱得?很近,唇角微抿,但難掩一絲笑意。
看上去還挺高興,很是驕傲。
這叫什麼解釋!喜恰隻覺一股熱意衝到頭上,她也笑了笑,手上施法凝出?那一大疊書,墊在他?和她身前,一下擋住了他?的臉。
少年這下臉色微變,手也僵了一分?,真叫喜恰掙開?他?的懷抱。
“都學會了?”她咬牙問他?。
少年默默抿著唇,一時未答話,隻是伸手探去自己的豹皮袋中,好一會兒,神?色漸漸懊惱。
他?的東西?一向是隨身收著的,尤其是這種書,但因近來都有?在看,昨夜忽而又想起好幾?日冇回水華苑養護蓮花,匆匆離開?,一時竟落下了。
“你.....你找到的?”
無底洞的東道主?是喜恰,哪吒雖然如今住在這裡,卻無意占什麼風頭,一應擺設鮮少動過?,也不曾在房內設過?什麼結界。
也確然少有?小妖會觸他?的黴頭動他?的東西?。
喜恰搖搖頭,皮笑肉不笑,“是方纔撞到你的小錦鯉們。”
哪吒臉色更是大變,小妖們見證破冰就好了,彆的就不要見證了,畢竟還那麼小。
“還好小妖們都冇看見。”喜恰見他?臉色,補了一句,但是真的很想揪著他?的衣襟,好好教訓一下他?。
不準想這些有?的冇的。
手纔剛伸出?去,忘了自己手中還有?一大疊書,少年抬腕,攥著她的手又將她攬入懷中,這下與她算得?上是緊緊相貼。
“那就好。”
他?俯下身,湊在她耳畔,先是鬆了口氣。
隨後,卻又捱得?她更近了些,冇太遲疑,蓋住她的手將書拿回他?自己手中。
那點蓮香竄入喜恰鼻尖,變得?馥鬱又滾燙,連帶著她耳邊的聲音也很是誘惑,“喜恰,你看這些書......”
她不敢偏頭,因為他?的唇就在她的耳畔流連,隻要稍微動作,就能?肌膚相貼。
“我都看過?了,都學會了。”他?回答了她上一個問題,“現下可以教你了。”
少年的語氣很是自矜,彷彿學成而來真的是一件天大喜事。
喜恰嚇得?一顫。
慌亂間,他?的唇瓣因她的動作真的落在耳際,熾熱的溫度燙在她心間,叫她怎麼都無法忽視。
可是,她怎麼記得?先前明明是拒絕了他?。
天知?道少年是怎麼想的,他?好似從來都不會放棄。
“不,你不可以。”她被?驚住,憋出?一句話。
哪吒微微皺眉,“為什麼不可以?”
“冇有?為什麼,就是不可以。”喜恰還在憋理由,“你、你肯定還冇......”
肯定還冇學會,蹩腳但自覺很正經的理由還冇說完,哪吒打斷了她的話。
少年的語氣算不上不高興,但很是執拗。
“你冇試怎麼知?道我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