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變
她渾身都濕透了。
已是秋日, 按理來說秋風一吹便是寒意,但妖精哪懼寒暑。
她無知無覺,與他說了幾句話, 現下才真的回神。
身上穿得非是天宮織錦, 但也是凡間上好的緞料, 衣裙輕盈柔軟, 此刻浸過水,便都柔順地貼在肌膚上,勾勒出妙曼的身姿。
哪吒眼眸漸深,卻倏爾被她蒙上雙眼。
一片漆黑中, 眼前漸漸浮現的反倒是一片燈火輕晃, 三?十三?天輝光永駐,從無落霞, 區分白?晝夜晚的隻有宮內點的那盞明燈。
他推門?而入,帷帳輕揚, 原本是憂心自?己的小?靈寵受了驚,轉過屏風後, 看見的卻不再是那團白?絨絨。
簷下的鈴鐸叮噹作響,她躺在床榻間, 烏髮如雲鋪散, 微闔雙目, 那點唇色嬌豔欲滴。
雲容月貌,妍姿豔質,瑩白?嬌嫩的身體儘數展露,如玉脂般的肌膚, 也在燈火搖曳下泛著淡淡光澤......
“小?太子!”
遠處一聲輕喝,哪吒目色一沉, 輕動指尖,喜恰發間的混天綾一下將?她兜頭罩住,再一眨眼的功夫,她的衣裙佩環就重歸乾爽。
喜恰又捶了一下他的肩膀泄憤。
原來就是一個術法的事?兒,她被他擁在懷裡,竟然自?己也忘了施個淨身咒,好氣啊。
才胡亂想著,想要消去臉上那點紅意,倏爾卻又被少年?捉了手腕。
因為用火尖槍,他的手有些許薄繭,指腹輕揉在她的腕骨處,算不上用力的力道,揉開的卻是一片愈演愈烈的滾燙。
那雙如琥珀般的眸子裡幽深一片,隻是靜靜凝視著她。
可其中翻湧的情緒如驚濤海浪,叫她愈發臉上燒紅,心跳加快。
“小?太子,喜恰妹子,你們倆又在那兒做什?麼?”
孫悟空這會兒真走得近了。
他看清兩人臉色,覺得簡直是冇眼看,這回也不打趣了,直說“是俺老?孫打擾了”。
“猴哥,你冇有傷萬聖吧?”喜恰強迫自?己回神,想到正事?,連忙詢問?。
好在她不小?心踏入漩渦之前,萬聖是跟著杏瑛一塊兒走的,孫悟空事?先已經?見過杏瑛了,應當不會再為難萬聖。
“萬聖?”誰曉得孫悟空逗她,“你說哪個萬聖?老?的還是少的,公?的還是母的?”
“就是我先前和你說的......”
“好了好了,你且放心吧,你的麵子俺老?孫難道還會不給?就是那萬聖公?主嘛,她既然將?舍利完好無損歸還,我便放她走了。”
孫悟空擺了擺手,雖是這樣說,但又正了神色,“誰主導了這場禍事?,誰做了多少孽,這漫天神佛都看著,他們心中自?有數,俺老?孫哪裡又會濫殺無辜。”
先前孫悟空是殺孽心重,但西行一路走到這兒,許多事?早已悄然變了。
孫悟空說著,卻見哪吒目光已落在遠處。
原是一身玄衣銀甲的顯聖真君正安靜佇立碧波潭前,風捲過他墨色的袖擺,豐神秀整,神清氣正。
“楊二哥竟也來了。”哪吒的語氣裡有一絲詫異。
梅山兄弟幾個倒也在,但楊戩身邊本該是哮天犬的位置卻空落落。
哪吒一怔,哮天犬從前一向和楊戩形影不離,那次楊戩找他說起哮天犬不告而彆的事?,若按人間的時間來算也有大半年?了。
哮天犬竟是還未回來麼?
孫悟空見哪吒一副錯愕模樣,倒是好整以暇看著他,還應了他的話,“是啊,真君巧了來此打獵,正好與老?孫我遇上,便助我一臂之力,抓了那九頭蟲。”
再看一眼哪吒,意有所指,“本來咱們兄弟三?人早該遇上,誰曉得小?太子纔剛下水,不一會兒就冇影了。”
哪吒哼了一聲,這會兒心情還算好,冇與孫悟空計較。
自?己身為喜恰的心上人,要和喜恰寸步不離,不是平常得很的事?兒麼?
又瞥了眼孫悟空,“誰曉得二哥是不是也被你抓壯丁了。”
總歸路過的都是幫忙的,也就和哪吒拌兩句嘴的事?,孫悟空不置可否。
楊戩已向此處看來,哪吒忽而一頓,垂目看向喜恰。
“那是顯聖真君楊戩,是我好友。”少年?語氣鮮見一分躊躇,卻又含著期待,“你想不想認識?”
先前在灌江口認識的不算,哪吒心想,這次所有都是重新開始。
喜恰一愣。
雖然他把這話說的有點奇怪,但她竟然一瞬間理解了——先前她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他認識,如今他也把他的朋友介紹給她。
“好。”冇多想,她答應了,“但是......”
雖然孫悟空說了萬聖冇事?,但她還想再去看看,還有杏瑛,畢竟是一同來的。
“怎麼了?”難得少年?卻有幾分緊張,連忙問?她。
少年?纔出世?就成聖,年?少成才,身居高位,又修為高強,東海一戰成名,“玉麵小?閻王”的名號就由此而來。
可其實鮮少有朋友,自?己兩個親哥算上,也不過還有一個楊戩。
如今還可以加一個孫悟空。
於是珍而重之,含著殷切,記著喜恰帶他結交好友的情誼,也極想為她介紹起自?己的朋友。
喜恰向他解釋:“我想先去找杏瑛一趟,看看她們如何。”
原是這樣,哪吒眉眼溫柔下來,他不再如從前那般我行我素,非要她做他想讓她做的事?。
九頭蟲已除,靈力探入水中也是一派平靜,哪吒點點頭,“那你先去吧。”
言罷,他真的毫無介意地猶自?去找楊戩,喜恰往碧波潭而去,兩人分路揚鑣,誰也冇注意被落下的孫悟空。
孫悟空:“......”
合著郎情妾意,就冇人在意他是吧?
......
碧波潭似乎又恢複了從前的平靜,可潭水中蔓延著淡淡的血腥氣,昭示著這裡方纔經?過一場駭然惡戰。
幽暗的潭水仍有泥沙流蕩,喜恰還未至龍宮,便見萬聖迎麵向她而來。
“喜恰。”萬聖躊躇著喊了她一聲,似乎已在這裡等了好一會兒。
杏瑛陪在萬聖身邊,她卻冇開口。
喜恰見萬聖麵色依然慘白?,遲疑道:“萬聖姐,你冇事?吧?”
萬聖卻忽然怔住,好一會兒冇有回話,眼眶漸漸通紅起來。
喜恰有些疑惑,剛想抬頭詢問?杏瑛,就見萬聖開了口。
“喜恰,對?不起。”她神色複雜,一雙嬌媚的眼黯然許多,“那日,我不該那樣說你的。”
喜恰一時也有些愣。
“從前是我不對?,我太過心高氣傲,一意孤行,冇有聽你們勸告,甚至還惡言相向。”
她對?喜恰發了脾氣,可最後喜恰還願意和杏瑛來碧波潭救她,一想到這裡,萬聖不由得鼻尖一酸,真的落下淚來。
“對?不起,我不該說你依靠彆人,想走捷徑依靠彆人的原來是我自?己。”
她以為自?己另辟捷徑,九頭蟲說舍利的靈力可保碧波潭輝光不滅,還能用以修行——
“可修行根本是冇有捷徑的。”回想祭賽國金光寺的這場災禍,本是由她碧波潭而起,萬聖心中越發愧疚難當,“我的所謂捷徑,是踩著無辜僧人的累累白?骨而來......”
冇有親眼所見,她冇有感同身受過,於是可以用毫不在意的口吻說著事?不關己的話,做著自?私自?利的事?。
“對?不起。”這句對?不起,她已然泣不成聲。
是對?著喜恰說,亦是對?著杏瑛說,更?是對?著那些被無辜連累的凡人說。
“取經?人過這麼一遭,該受懲罰的都受了。”聽萬聖說了這麼久,杏瑛最終歎了口氣,“九頭蟲先是慫恿你父王,又教?唆你,你不經?世?故,冇能及時辨彆是非,但如今能認錯,已是善莫大焉。”
萬聖在痛苦自?省,但其實也不全是她一人的錯,公?主此次識人不清,最該受懲罰的九頭蟲已被孫悟空抓走,此事?也算了結。
杏瑛抿了抿唇,勸了她一句,“你該慶幸,至少冇有真的背上人命。”
大唐高僧還在祭賽國坐鎮,隻要舍利重新放回金光寺,國王已答應赦免僧人。
萬聖一愣,抬起頭,一顆晶瑩的淚珠落下,又叫杏瑛替她擦了。
“真的麼?”
喜恰回答了她:“真的。”
還好萬聖冇有鑄成大錯,已是不幸中的萬幸。
又交談了幾句,萬聖麵色緩了一些,但仍有些愣愣的,最後卻似下定了決心。
“我想去四洲遊曆,看一看眾生百態。”
杏瑛這次冇有攔她,喜恰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麼。這次碧波潭的事?對?萬聖來說是個莫大的打擊,但從前不知人間疾苦的小?公?主也總要成長起來。
出去走一走也好,總比永遠被困在一個地方好。
喜恰歎了口氣,腦海裡卻忽然突兀地冒出了這個想法,什?麼被困在一個地方,誰被困了?
琢磨不明白?,但是與杏瑛和萬聖告了彆,再至岸前,哪吒幾人還在等她。
甫一看見她,少年?澄澈的眼眸裡驀然盛了晶瑩微光,他向她招手,又似乎急不可待,瞬息落到她身前,牽起了她的手。
“喜恰!”他眉眼微揚,聲音壓抑著一點不可名狀的雀躍,“你去了好久。”
冇有好久呀,喜恰心想著,她最多去了三?刻。
還冇來得及說話,少年?又攬住她的腰,帶她去楊戩身邊。
從前喜恰自?然與楊戩見過,可那時她是哪吒的靈寵,要聽這位真君的事?跡還多是從哮天犬口中,雖然楊戩一向和善,她也還得恭恭敬敬麵對?他。
但如今哪吒攬著她的腰,少年?喜不自?禁,像要將?他捧在手心裡的珍寶公?諸於世?,真誠且熱烈。
“二哥,來見喜恰!”
楊戩一下愣住,本也是看著這一對?兒慢慢好的,但從前哪吒猶不自?知,表現得哪裡有這樣明顯,現下看來......
天庭出了名的冷煞少年?開竅,猶如冰霜消融,春花乍放,就是有點怪膩的。
“好好好。”楊戩無奈笑笑,“我看見了,軟——喜恰姑娘,我乃顯聖二郎真君楊戩,你同哪吒一般喊我二哥就好。”
方纔哪吒可是特意叮囑過的,喜恰失憶了,不要在她麵前提從前的事?。
喜恰倒不拘謹,畢竟日日有個天庭大神在眼前晃著,再見到一個也冇有什?麼,含笑向楊戩行禮。
“二哥好。”
楊戩細看喜恰,她如今笑意明媚,恰似初見時,卻比初見更?加端靜溫麗。一身華冠麗服襯得她更?是明豔大方,不再有天庭之上那點怯懦不安。
這樣多好啊,他又轉頭看哪吒,衝哪吒點點頭。
有了心上人當真不一樣。
出了名不聽勸的少年?天神,竟也能學會改變。
哪吒明瞭楊戩的意思,清俊的眉微微一挑,一時卻驕矜起來,隻牽著喜恰的手不說話。
孫悟空倒是又和楊戩寒暄了幾句,臨末了幾人又說到了哮天犬。
“哮天他......”楊戩輕歎了一聲,“既是他的選擇,且由他去吧,隻要冇有安危就好。”
方纔喜恰還冇來的時候,楊戩已經?將?大致情況都與孫悟空和哪吒說了。
哪吒這些日子來在陷空山冇等到哮天犬,但也出過幾次門?,近幾日尤其出去的多,他在蒐羅東西,連帶著也是思慮到此事?,在四洲替楊戩尋找哮天犬。
今日正好撞見楊戩,楊戩說起前幾日得了哮天犬的信,說是一切都好,但歸期未定。
“我知哮天脾性,定是覺得日子太久,心中也不安了。”楊戩也算鬆了口氣,不然今日也冇甚心情陪著梅山兄弟打獵,又有些惆悵,“唉,好歹還送封信來。”
他們幾個方纔還說過了,哮天這次恐怕不是下凡找喜恰,是與玉兔兩個人走了。
哪吒卻倏爾沉默,他忽然回想起往事?,彼時,他總是覺得喜恰不迴應他。
可其實他以為的,好似真的隻是他以為。
她也曾會牽著他的手,告訴他今日去了哪裡,見了什?麼人。她也並非冇有維護他,甚至隻要他開口讓她留在雲樓宮,她就一直在雲樓宮等他,可他仍不高興,偏執的佔有慾將?她越推越遠......
那些不曾在意的往事?,隨著在凡間的日子越來越久,隨著他越來越明白?自?己心意,反而變得越發清晰起來。
楊二哥能這樣坦然,為何當初他冇能這樣呢?
他有一點懊惱,抬眼看喜恰,她卻是一臉困惑的樣子。
“哮天是誰呀?”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問?他。
被她扯住袖子的那隻手忽而有些僵,哪吒心頭湧上覆雜的情緒,他五味雜陳著,不知如何回答她。
喜恰下凡之前,最後去見的就是哮天犬。
可如今她失憶了,他盼著的是她不要記起從前,隻看現在多好。
好在喜恰也真是隨口一問?,並冇有太在意。
“好了,時候也不早了,早日回去歇息吧。”楊戩發話了,與哪吒倒不用客套,但與孫悟空論?道了兩聲,“孫大聖,還不去祭賽國尋你師父?”
孫悟空嘿嘿一笑,也拱手道:“顯聖大哥這聲大聖客氣了。”
“小?太子,喜恰妹子,俺老?孫走了。”轉回頭,孫悟空又和他們告了辭,還意味深長地添了一句,“回頭再見。”
照現下這個情況看,誰曉得下回又是什?麼劫難,又撞見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