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香
喜恰被他這句話驚住了。
稱得上是大受震撼。
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怎麼變得?這麼主動?了?
她?完全招架不住少年這樣的攻勢,一張臉紅得?滴血,支吾了老半天, 擺出?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 義正言辭地拒絕了他。
最後, 她?已然不記得?自己是如何出?了哪吒屋子, 總之?整個人都暈乎乎的?。
翌日,哪吒又來找她?了。
彼時她?正在許久冇供奉過的?牌位前上香。
青煙嫋嫋,氤氳了二人的?眉眼,哪吒瞧不清喜恰的?神色, 喜恰也正目不斜視, 心無雜念地緊盯著神龕。
哪吒艱難開口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喜恰輕咳一聲,神色很是淡然平靜, 認真?回答了他?。
“義兄,你來得?好?巧, 我正在給你上香呢。”
“......”
他?如今人就站在她?麵前,她?給他?的?牌位上香?
哪吒原本平靜的?臉色有了一絲裂縫, 他?輕輕嗬出?一口氣,緩緩走至她?身前。
隻是他?每走一步, 她?就緊張一分。
“義兄......”
眼見哪吒就要走到她?身側, 清雋的?蓮香已縈繞鼻尖, 喜恰心跳聲如擂鼓,還冇反應過來,哪吒已握上她?的?手,替她?將香插在香爐上。
但聽到她?喊義兄, 他?難免一頓,而後還佯裝誠懇建議:“要不要再加一個牌位?”
“啊?”喜恰有點懵。
“都叫我義兄了, 自然要加上你的?,我們李家人在一起。”
“......”
少年正盯著她?看,神色執著,他?那雙鳳眸被忽明?忽暗的?燭火勾勒,本該看不出?情緒,可瞳孔映襯的?光卻明?亮又溫柔。
不用細看,就知道那是一腔熾熱的?情意,叫人如何拒絕呢?
喜恰默默想著,越來越深的?漣漪在心中泛起。
但開口說?的?卻是——“義兄說?得?對,還應當把大?哥二哥的?名字一同加上。”
哪吒的?淡然裝不下去了。
沉默一瞬,卻又提醒她?一件事,“你還有個妹妹,名喚李貞英。”
“妹妹?”喜恰微愣,她?好?似還冇見過,也冇聽過。
但不知為何,聽哪吒這樣說?,眼前就晃過一片蔚藍的?海灣,月夜篝火下,幾人席地而坐。有一位長輩夫人眉眼溫婉,與她?娓娓訴說?著什麼。
她?聽得?入迷,冇過多久又有個可愛的?小姑娘拉著她?一同去海邊,還給她?買了不少好?吃的?......
“她?們也是你的?親人”——是有人這樣與她?說?的?,意思是包括她?也是這一家人中的?一份子。
“嗯,貞英妹妹隨母親在陳塘關,不常迴天庭。”哪吒解釋著,但這點清亮的?聲音打破了回想,喜恰回過神來。
哪吒還認真?想了想,要按歲數來算,李貞英其實與喜恰差不多大?,隻是喜恰是妖,才化形就是少女模樣。
“原是這樣......”
喜恰點點頭,但她?原是見過的?。
可心中又隨之?生?出?那點莫名的?澀意,從前她?與哪吒一家原是有這麼深的?羈絆嗎?
哪吒捏了捏喜恰的?指尖,纔要開口,喜恰卻先一步說?話。她?不願深想這些事,因而換了一個話題。
“這次,我奉的?是好?香。”
哪吒一愣。
如她?所說?,這一次她?點的?香極好?,不知她?是何時尋來的?。一縷縷香菸繚繞騰起,仙神受人間香火供奉,他?真?的?感受到了她?殷誠的?敬意。
“我記得?你初次來陷空山時說?過此事,因而這次特?地換的?。”
哪吒抿了抿唇,解釋著:“那時,我已找你很久。若那時你用的?是如今的?香,我就能更快找到你。”
不是真?的?對所謂供奉的?香生?氣,而是他?分明?隻差一點點,他?就能早日見到她?了。
喜恰沉默了一會兒?,輕笑起來。
彼時如何是此時呢?情意都是經久積累的?,猶如細水長流,絲絲縷縷,不知所起,但在某一刻就已縈繞心頭。
當時的?香不再是如今的?香,如今的?心意也早不是當日能相提並?論的?。
一切有為法,因緣而生?,若是早日見到也未必是如今的?模樣。
“哪吒,當時的?香也是我特?地選的?。”喜恰也向他?解釋著,“也是特?意冇有告訴小妖們,你是我義兄。”
但這樣的?話叫少年露出?一絲不解。
“陷空山由我一手建立,山下的?小妖都由我庇護,當時我也不曾認得?你,任何事都冇有依仗雲樓宮的?名聲。”喜恰看著他?,十分坦然。
哪吒抿了抿唇,她?的?話是事實。
喜恰曾在天庭待了三百年,可三百年隻將她?變得?越來越不像自己。如今想來,她?在天庭所經曆的?成長,竟是全?都不如凡間的?這十餘年。
哪吒心中複又生?出?愧疚來,胸口也漸漸沉悶。
“你......”
“小妖們行事都是以陷空山的?名頭。”喜恰一頓,“也隻能是由陷空山的?名頭,畢竟小妖眾多,若有哪個我冇兼顧到的?小妖,起了心思,借用雲樓宮的?名號在外作惡,可如何是好??”
哪吒又一頓,神色複雜。
他?一向知道喜恰很會照顧彆人情緒,她?這樣溫柔,考慮得?這樣周全?。
輕揮衣袖,青煙漸漸消散,哪吒看著喜恰溫麗嬌豔的?眉眼,清晰又生?動?,他?心中想的?是......
能夠喜歡她?真?好?。
他?要對她?很好?,要補償曾經所有的?不好?。
可心頭的?沉悶越來越重,他?終於察覺到不對,悶哼一聲,還冇來得?及反應,才重歸清晰的?視線又漸漸模糊起來。
“哪吒?”
喜恰一怔,喊了他?一聲。
少年緊蹙眉頭,一聲不吭,原本明?亮的?鳳眸渙散了一瞬,他?以手支著桌案,仍有幾分脫力。
下一刻暖香掠過鼻尖,喜恰攬住他?的?手臂,叫他?靠在她?身上,語氣焦急:“你怎麼了?哪吒,你是不是受傷了?”
受傷?
哪吒隻覺胸口沉悶,眼前眩暈,反應過來是因為昨日去水華苑放了太多血。
可那朵金瓣重蓮已要開花,不能功虧一簣。
他?撥出?一口氣,勉力站定,又想假裝若無其事道:“我冇事......”
但驀然撞入喜恰那雙關切的?眸子,杏眸含水,溫柔明?媚,他?遲疑了一瞬,話轉了個彎。
“——我、我好?像有事。”
喜恰頓時很是緊張,攬著他?的?手都不自覺收緊,“怎麼了?哪裡有事。”
貼近她?,哪吒聞見她?身上有股若有似無的?暖香,是她?慣常愛在屋子裡熏的?香,那香氣浸染在她?的?袖角,極為好?聞。
但是如若可以,更希望她?身上沾染的?是他?的?蓮香......
想到這裡,哪吒一頓,發覺自己好?像想了一點不太適合在當前想的?事,忙回過神來。
“咳,我很疼......”
不過幾息功夫,少年其實已緩過神來不少,因為不善裝樣子,一下又有點為難。
“哪裡疼?”果不其然,喜恰又問他?。
哪吒沉默一瞬,“......身上。”
好?在因為糾結,他?仍皺著眉,臉色又依舊蒼白,看上去倒是真?還有事。
喜恰冇心覺有異,還在上下打量他?,語氣焦急:“哪裡呀,你哪裡疼都不曉得?嘛?”
話說?到這裡,他?這下接得?比先前快,“哪裡都疼。”
喜恰一噎,她?伸手撫過他?的?胸膛,一股溫潤的?靈力透過他?的?身體。
什麼也冇察覺出?來。
於是她?麵色古怪起來,正巧哪吒將頭擱在了她?肩上,他?聲音也悶悶的?,反手將她?抱住。
“對,就是這裡疼,快幫我看看。”
“......”
“喜恰?”哪吒輕輕喚了她?一聲,“許是靈力查探不出?來......不如回房中,你幫我療傷吧。”
“......”
喜恰一下憋紅了臉,反手將少年推開。
偏偏少年還一副不明?所以的?樣子,清俊的?眉眼染上疑惑,靜靜看著她?。
“你、你身上都冇有傷痕。”受的?什麼傷,喜恰無語。
冇有傷痕也會受傷,況且他?是真?受了傷,哪吒抿唇,解釋著,“我是受了內傷。”
喜恰不信他?了,又羞又氣,“你騙人。”
她?纔不去他?房裡。
哪吒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哪吒了,他?現在看了不少奇怪的?書,整日想些有的?冇的?。
明?了彼此的?心意是一回事,可做什麼都不能太急,她?本身也是個慢熱的?鼠。
少年從不屑撒謊,他?眼眸暗下一點,反駁道:“我冇有。”
“內傷我也看不好?呀。”喜恰緩下聲音。
“......那是不是有傷口就可以?”哪吒若有所思。
喜恰輕蹙眉尖,這叫什麼話。
但方纔他?突如其來的?眩暈不似作假,況且臉色也是真?的?蒼白,喜恰心中到底是真?擔心,於是又柔著聲:“你是不是不曉得?自己受了什麼傷?”
“若是不知,儘快找人去治。”她?還是牽著他?的?手,眼中也是儘數袒露的?擔憂,“天庭肯定有什麼醫仙官之?類的?吧,還有你曾說?過的?雲樓宮蓮池,去裡頭泡一泡?”
哪吒沉默一瞬,反正她?不給他?治。
他?還記得?上次喜恰拒絕了他?的?提議,她?是知道蓮池功效的?,但這次蓮池也治不好?他?。
失血過多,對人對仙而言都傷身體。他?本是碧藕之?身,並?非血肉之?軀,所謂的?血更多是精氣所在,靈力彙聚,比之?尋常仙人更傷靈體。
不過也還好?,雖然冇彆的?法子治,但隻要慢慢調理就能恢複。
這兩次是他?心急了些,往後不那樣放血了,哪吒心想。
“無事。”於是他?又這樣說?,但觸及喜恰關心的?視線,又添上一句,“我會去看看。”
“現在就去。”
向來風風火火的?少年竟會有遲疑,喜恰連忙拉著他?的?手,要送他?去洞府口。
甚至她?想著,他?若是真?有傷在身,陪他?去一趟天庭也不是不可以......
“大?王大?王,杏仙大?王來信!”
才至門前,正是小桃紅當值,小鳳仙花精這邊搖搖晃晃來,見到哪吒時卻一頓。
哪吒心知先前與小桃紅有過一點衝突,正抿唇,卻見小桃紅又笑著和他?打招呼:“三太子好?。”
他?微微錯愕住。
這倒不是喜恰事先與小桃紅通過什麼氣,她?也不能強行叫洞裡的?小妖都得?畢恭畢敬對著天庭大?神行禮。
畢竟這到底是凡界,陷空山是妖洞,而不是天宮。
但哪吒近來的?表現有目共睹,他?對小妖們好?,小妖們自然也對他?好?。
“大?王,杏仙大?王的?信。”招呼打完,小桃紅又正了神色,忙將信遞給喜恰。
喜恰要叫哪吒迴天庭的?心稍微收了收,認真?看了信,又順手遞給哪吒。
“杏瑛姐說?取經人已路過荊棘林,倒冇發生?什麼大?事,隻是......”
信上說?取經人一行過路荊棘林,恰是夜深,杏瑛便?收留了他?們一夜。
她?覺得?金蟬子為人溫潤和善,又精通詩賦,才情秉性皆是高潔,的?確不似她?從前想得?那般可怖。
孫悟空和沙僧也是喜恰事先打過招呼的?。
猴哥有一顆七竅玲瓏心,不是不辨是非之?人,對好?人向來溫柔,沙僧也是個熱心腸,擔了喜恰的?話,冇有任何為難。
唯一叫喜恰冇有想到的?是——信上說?金蟬子的?二徒弟豬八戒卻有幾分輕薄,言行舉止稍顯唐突。
信箋畢竟隻是文字,看不出?太多情緒。
喜恰不曉得?是真?的?隻有“一點”,還是杏瑛有幾分惱意。
“天蓬不是那樣的?人吧?”見哪吒也看完了信,喜恰問了他?一句。
她?也見過兩迴天蓬了,好?似冇有感覺到天蓬這一麵。但凡間的?記憶到底隻有這麼一點,寫信來的?又是自己十多年的?好?姐妹,還是不免迷惑。
哪吒搖搖頭,他?從前在天庭不太關注這些,慣常也不大?評說?誰,於是直接道:“我不好?說?。”
說?完,他?又有了點彆的?心思,想找孫悟空幫個小忙,正好?可以替喜恰去問問。
“......不過竟還有這檔子事?天蓬太過分了。”少年目色忽起怒意,好?似氣勢洶洶,“我正好?出?門,屆時去找孫悟空一趟,若真?有其事,我替你朋友出?氣。”
他?覺得?這個理由很冠冕堂皇,喜恰必不能攔他?。
“......”
喜恰一噎,這又是出?的?哪門子氣。
她?欲言又止著,要去拉他?袖子,“你會先迴天庭吧?”
他?不回。
哪吒就是不想被她?催著迴天庭,錯開她?的?視線,含糊其辭:“我冇事。”
“我同你一起去吧。”
他?臉色這樣蒼白,喜恰不大?放心的?下,去天庭還是去找孫悟空,左右現下無事,可以陪他?一趟。
喜恰心想著,卻見少年麵色一僵,他?難得?不要她?陪,還為她?也想了個去處。
“杏仙才遇上取經人,又特?地說?起天蓬。不知她?如今心情好?壞,你不如去找她?吃盞茶,也好?說?會兒?話安慰她?。”
哪吒如今倒還挺心細。
其實遇過取經人,前陣子碧波潭的?事也已了結,杏瑛此刻應當心安不少,但去吃盞茶也無妨。
“好?吧。”喜恰答應了他?的?提議,“但是......”
叮囑他?不要亂逞強的?話還冇說?完,再眨眼,少年又風風火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