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
上?次來亂石山碧波潭, 乃是天色初曉時,潭水幽靜,隻有一點浮光盈於潭麵之上?。
此次正值晌午, 大好?日光影射潭中, 卻?見那潭底的光亮猶比白晝, 甚至更壓了天色一成, 湖光水色,明熾生輝。
是寶塔舍利的光。
幾人方纔落定岸前,卻?見潭底驚動,桀驁的猴王一個翻身, 從水花中跳了出來。
“你們如何來了?”孫悟空咦了一聲, 詫異問道。
幾人尚未說話,他又接著道:“既然來了, 快快隨俺老?孫再入潭中,打那九個頭的蟲子?措手不?及!”
猴王很?懂隨手抓壯丁的道理。
喜恰還是有一點著急的, 看這情形是已經打起來了,下水之前, 連聲問著:“猴哥你打到哪裡去了?你可看見一個身著碧藍鱗光裙的龍女,你冇與她打起來吧?”
孫悟空的金箍棒頓了頓。
“潭底的水精穿紅著綠的都有, 俺老?孫哪裡留意過誰誰誰穿什麼?自?然是該打的都打了。”他打量了喜恰一眼, 又瞧見她身後的杏仙, “你自?己也這般華冠麗服,你身後的小仙子?不?也是麼?”
喜恰一噎,曉得他這是推敲她呢。忙把杏瑛拉來,又是一樣的話術, 托他之後若是有緣還見,勞煩稍稍照拂一下。
孫悟空瞭然地笑了笑, 饒有興味問她:“看來潭中這個什麼龍女也是你的朋友?妹子?真是廣交好?友,下回還能?去陷空山找你——”
哪吒一下把喜恰拉回來,一副不?大高興的模樣,看著孫悟空,“你打什麼主意。”
“小太子?這說的什麼話,我有什麼主意。”孫悟空眼睛骨碌一轉,“這西行一路上?,還不?是得互相照應嘛,你說對?吧,喜恰妹子??”
喜恰悟了,這是說她朋友多,萬一下次他遇上?的妖怪又是她認識的,她說不?定還能?幫上?他呢。
她點點頭,笑意吟吟,“一定一定,下次一定。”
你幫我一回,我幫你一回,這可不?是互相照應著嘛。
喜恰這樣說了,哪吒也不?再好?說什麼。
畢竟他們人都在碧波潭了,先?前該說開的也說開了,往後他也會一直在喜恰身邊,一切順其自?然就好?。
寒暄話這便?說完了,眾人一起跳下碧波潭。
潭中早已是混戰不?堪,昔年掌管天河十萬水兵的天蓬元帥尚在潭底,孫悟空在陸上?無人能?敵,下水卻?要使避水訣,稍稍棘手了些。
因此喜恰他們方纔至碧波潭才能?瞧見孫悟空,本是他想將九頭蟲引上?岸前,誰曉得那九頭蟲狡詐,竟冇中計。
喜恰和杏瑛的目標不?在九頭蟲,找萬聖纔是首要事。
可這一池潭水已被攪渾,哪怕有舍利的金光萬丈在,此刻也難以辨清方位。更叫人心中一沉的是,漸漸地,碧波潭底也昏暗下來了。
“應當是誰將舍利收起來了。”杏瑛抿了抿唇。
幽暗難明的混亂中,喜恰和杏瑛牽著手,一回頭卻?發現哪吒不?知?所蹤。
嘈雜的兵刃相交聲不?絕於耳,喜恰一頓,猜想哪吒應當是去幫孫悟空了吧。
“我們去蚌宮中看看。”杏瑛比喜恰更熟悉碧波潭龍宮的佈局,思忖了一會兒,下了決定,“萬聖慣愛藏寶,若是她將舍利收了起來,說不?定便?藏在那兒。”
喜恰應了聲好?,旋即不?再多想,隨之一起。
杏瑛果然是瞭解萬聖,才至蚌宮,便?見一碧藍身影從遮掩的蚌殼中竄出,正是萬聖本人。此刻,萬聖正抬頭望著一片陰沉的湖色,眼中也映著沉沉複雜。
隨後,她也看到了杏瑛和喜恰,嬌豔的眉眼瞬間?警惕起來。
“你們來做什麼?”她將蚌殼做成的門重?重?掩上?,又看了一眼龍宮主殿的方向?,語氣淩厲,“難不?成是來看我笑話?看也看過了,還不?快速速離去!”
她們著急找來這一趟,唯恐萬聖真出了什麼事,如何叫看她笑話呢?
杏瑛一下子?心情複雜,原本想說的話也哽在了喉間?。
關心則亂,她也生了氣,亦真被萬聖這話傷了心,再開口,言辭也不?免變得犀利起來。
“我勸過你數次莫要信那九頭駙馬,不?可去取那舍利,平白給自?己遭來災禍,又壞了自?己修行,你一次也冇聽。臨到如今我與喜恰想來救你,你還這般口角鋒芒,不?分皂白。”
萬聖嘴唇紊動半晌,握緊雙拳,隻輕聲說了句:“我不?需你救,你還是快些離開的好?。”
“你我做了千年姐妹,情若手足.......”杏瑛失落之極,語氣中也不?免失望,“原隻是表麵姊妹,你從未看清我是什麼樣的人,我更是從未看清你。”
杏瑛的話一說完,萬聖臉色一下變得煞白,她欲言又止著,最終卻?什麼也冇反駁。
眼看著是這般不?歡而散,喜恰拉住杏瑛,又看了看萬聖,歎了一聲。
“萬聖,你看這個。”
微抬手腕,喜恰手中正是杏瑛的靈鏡。
畫麵徐徐展開,碧波潭下如今晦暗萬分,金光寺僧人受刑的場景也被襯得越發血腥慘烈,衣衫襤褸的僧人身上?血痕斑斑,猶如身曆其境。
萬聖看著,倏爾僵在原地。
好?半晌,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其中帶著驚懼,迷茫,以及一點幾不?可察的懊悔,“這、這如何會是這樣?”
如何會是這樣?
萬聖好?似不?知?道。
因她隻是養在碧波潭中千恩萬寵的小公主,哪裡看過人間?的疾苦,哪裡清楚感受過什麼是極刑煉獄。
三?十三?天柱前,她甚至可以無所謂言之“人間?螻蟻,與我何乾”。
但此刻,當真身臨其境看到了呢?
碧波潭下,兵刃廝殺,尖叫聲此起彼伏,水下河沙因戰戈被攪起,遮蔽了天日,讓潭水比任何時候都要黯淡無光。
若有似無的血腥氣縈繞著,又漸漸濃鬱起來,這又算不?算碧波潭的煉獄。
她抬頭看向?龍宮主殿,臉色已經慘白無比。
“你們快走。”嘴唇扯動著,萬聖隻艱難地吐出著幾個字,“取經人要來了。”
杏瑛臨到此刻才反應過來,神色複雜地看著萬聖。
她一句一句的趕她們走,原是不?想牽連她們。
“萬事有因有果,善念終有回報,惡欲也終有苦果。”喜恰看著萬聖,臨到此刻,再要相勸的話也變得蒼白了。
因為惡果已種下,終要有人為此擔責,償還金光寺僧人所受的苦果。
不?過,喜恰先?前也冇能?料想到會這樣。
她太過良善,也不?曾參透這世?間?萬物相生相息,有真誠善意,更有惡欲私唸的道理。曾看見的是世?上?的善,如今也要明悟這世?間?的惡。
“是我錯了......”萬聖苦笑著,“是我錯聽九頭蟲的話,他讒言佛寶舍利對?凡人無用,我竟也真的信了。”
又搖搖頭,她繼續道:“不?對?,什麼誤信錯聽,是我自?己不?辨是非,錯做決斷。”
如今碧波潭的腥風血雨,原是祭賽國金光寺的一場重?演。
“將舍利交出來吧。”喜恰也看了一眼龍宮之處,心情複雜至極,冇再多說其他,“把舍利還去祭賽國,靈芝草也交予孫悟空,還清債孽,如今我們至少保全龍宮。”
喜恰心知?,哪怕今日碧波潭不?還債,之後也會有人上?門討債,不?如此次做了決斷,上?達天聽。
萬聖沉默一瞬,最終麵色灰敗,輕輕點了點頭。
杏瑛牽起萬聖的手,要帶她進蚌宮之中。
喜恰本跟在她們身後,誰知?忽起一陣狂風,不?知?是誰的法器攪動了潭水,她一時不?慎跌入漩渦,剛要驚呼,又有人用力攥住了她的手。
“喜恰!”
少年慌忙將她擁入懷中,喜恰還冇看清他是從哪裡竄出來的,又霎時感覺胸口沉悶,潭水洶湧,水流壓迫著她,她一下嗆了一大口水。
因這突然變故,她受了驚,避水咒失效了。
可還冇來得及難受,眼前豁然明亮,日光照耀著沉寂池潭,原是哪吒帶她瞬移至潭水之上?。
壓迫感也隨之消失,新鮮的空氣隨著蓮香送來,喜恰大口呼吸著,感慨著水族和妖不?算一個種族。
“喜恰,你冇事吧?”少年撫上?她的臉頰,指尖挑開她額前的濕發,“是不?是嗆水了?”
喜恰還冇來得及說話,他輕輕拍著她的背,想叫她好?受些。
她比了個打住的手勢,艱難睜開被水浸濕的眼睛,“咳...咳咳,是不?是你用了法器?”
一個碧波潭,一下來了好?幾個大神,翻江倒海的能?耐不?是誰都有的,除開孫悟空就是哪吒。她嗆了水,要有人為之負責的。
哪吒的手一僵,也咳了一聲。
見她抬頭看他,長睫上?還沾著晶瑩的水珠,他用衣袖替她擦了擦,隨後卻?略帶心虛地彆開了眼。
“我不?是有意的。”
“......”
喜恰抿著唇,稍稍用力擰了一下他的肩膀,又推了他一把,但少年看著清瘦卻?紋絲不?動,還將她摟得更緊了些,好?像生怕她又掉進碧波潭。
熾熱,卻?浸染了清冷蓮香的懷抱裡,喜恰漸漸僵住身子?,她的手抵在他的胸膛前,一下冇有動。
“剛下碧波潭卻?與你走散,我找了你好?一會兒......”哪吒輕聲和她解釋著。
但是周邊太多煩人的蝦兵蟹將,他真的很?討厭水精,因為它們通常成群結隊,纏鬥不?休,打完一個又接上?一個,不?過想到這碧波潭是她好?友的府邸,他到底冇下死手。
“脫開妖怪們的纏鬥,龍宮之中不?見你,我便?去四下幽靜處探看。”
隨後,眼前卻?忽感一陣眩暈,許久冇湧上?心頭的疼痛蔓延,是先?前他失了太多血,還冇有完全調理好?。
靈力虛浮,他一時難以把握,又心念著喜恰,竟驚動了混天綾。
可以翻攪山河,崩日貫月的伴身法寶,千年前他就用它攪動了浩瀚的東海,如今不?過一點驚動,也引得了潭水巨蕩。
他一頓,話說到這裡忽然有些說不?下去,含糊著,“......然後因為太急,妖怪也太多了,就動用了法寶。”
混天綾本係在喜恰鬢間?,隻因與乾坤圈是一對?,互有感應,他才能?感覺到。
上?回她被六耳擄走,也是因為混天綾的動靜,他才找到了她。這並非同心咒,他不?想讓她再覺得他在監視她,掌控她。
真的不?是有意的。
篆刻了同心咒的玉鐲他已經收起來了,往事都隻藏在心底。
“那你冇有受傷吧?”喜恰問他。
哪吒微怔,陷進情緒的他一下被她拉回現實。
喜恰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在她看來,少年慣愛逞強,誰曉得他會不?會又隱瞞不?說,他方纔還說碧波潭的妖怪們與他纏鬥,天上?的神到了水下,到底會施展不?開——
喜恰正心想著,忽然發覺他倆實在捱得太近,隻要再抬一點頭,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熾熱的呼吸落在她臉上?。
他的唇色潤澤,也浸了一點水珠,更顯得瀲灩。
恰是此時,哪吒垂下眸子?,也將她上?下打量了一遍。
但與她的視線不?同,少年此刻目色灼灼,一雙鳳眸瀲灩,明明該是澄淡的色澤,卻?倏爾顯得深不?見底。
本有些微挑的眼尾,輕輕抬眸時,含了幾分從前不?曾有的侵略性。
他落在她耳邊的呼吸聲,也驀地重?了幾分。
水聲滴答,額角的水珠滾落頰邊,又滴在她的手上?。
喜恰乍然反應過來。
手腕上?一截豆青袖袍已是水淋淋,正淅瀝往下滴著水,少年的紅衣也因抱著她被打濕,濺開更為稠麗的赭紅色。
他們緊緊相依,彼此身上?的熱度清晰可知?。
一瞬間?,喜恰隻覺耳際燒紅,耳畔邊甚至響起輕微鳴動,熱意傳遞到腦海,蔓延在臉頰,慌忙捂上?了他那雙看了就心慌繚亂的眼眸。
“你、你......”你不?出個所以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