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酒
從前在天庭, 喜恰也有許多朋友。
但不知從何時起,她總是避開他,不再與他說起這些。
哪吒曾經?想不明白, 甚至懷疑過?是不是誰都比他更重要。待之後到凡間, 或許是經?年累月藏在喜恰心中的警惕, 叫她依舊不常與他提到這個話題。
可此刻, 她就是這樣坦然又友善地詢問他——要?不要?一起,與她一起結交朋友。
她是不是逐漸接納他了??哪吒心想著。
把他引見給她的朋友認識,帶他結交朋友,是不是要?告訴所有人她也喜歡他。
她會如此說嗎?
越是這?樣想, 哪吒心頭越是泛起喜意, 認真點頭,又認真應了?聲好。
他也冇?有發覺, 昔年他可從未有過?這?般耐心願與她一起結交朋友,更冇?有正視她的朋友, 也不曾正視她。
彼時,他通常是冷漠且不以為意的, 她也不算真的成熟。
是他如今的善意與溫柔,讓喜恰願意與他坦誠;
反之, 也正是喜恰如今的大方?直言, 讓他不再鬱氣深重。
......
之後操辦小錦鯉們百歲宴, 加上喜恰要?宴請好友們,聽?上去似乎很繁雜,有許多事要?等著做,其實不然。
喜恰在凡間這?些年成長了?很多。
陷空山內外秩序井然, 小妖們做起事來井井有條,籌備一個盛宴也隻是花了?幾日?的功夫。
找了?一個機會, 喜恰還特地下了?趟山,同地湧村的村民們去城中為小錦鯉們備了?禮。
還另外看中了?一件配飾。
“夫人,我前陣子忙,許久未來陷空山了?。”宴席將開時,蜈蚣精第一個趕來,麵上不大好意思,“還好是趕上了?。”
先前喜恰問過?孫悟空關於黃風的事,本想約蜈蚣精來陷空山一敘,但他近來似乎很忙,不經?常在黃花觀中。
好在信還是送到了?他手中,就是不知道?他有冇?有去小須彌山。
“如何了??”喜恰問了?一聲。
蜈蚣精的神色還算輕鬆,“黃風他人冇?事,隻是被禁足在小須彌山十年,與妖怪而言不算太長的時間。”
如此就好,喜恰點點頭,卻聽?蜈蚣精又道?:“哦對了?,還有一事。”
還有什麼?喜恰偏頭看他。
“當日?夫人不是問起過?幫黃風的聖人麼?我特意替夫人留心問他了?,聖人是那前部護法,好似也因此牽連,被佛祖懲罰了?。”
喜恰頓在原地。
“夫人可曾認得?這?位護法?”蜈蚣精似乎也有些疑惑,“我聽?黃風的意思,這?護法似乎對夫人很有些照拂。”
照拂......
若如孫悟空所言,黃風曾求過?他饒恕西行?路上的小白鼠一命。
那小白鼠如果?當真是她,黃風受金吒的指使下凡,不單是助金蟬子曆劫,還是為了?照拂她。
——亦是金吒照拂她,甚至他自己不惜因此受罰。
可是為什麼呢?她真的不記得?自己曾與金吒有過?什麼關係啊,難道?失去的記憶裡,還有什麼與金吒有關的......
冇?來得?及細想,又有人從洞口走來,少年的熾紅衣袂那般鮮活明亮,是哪吒回來了?。
他又去了?一趟天庭處理些事務。
這?個喜恰倒未曾多想,畢竟哪吒本是天庭大神,雲樓宮纔是他的寓邸,有事務要?忙很是平常。
不過?此刻她與蜈蚣精說話,捱得?稍稍近了?些,無端又擔心少年會有一點悶氣,喜恰纔想解釋,卻見少年緩緩走來,總是冷然的眸子竟難得?起了?一分?笑意。
“這?位可是多目星君?”他的唇角也輕勾著,就是看上去有一點僵硬。
喜恰一噎,糾正他:“是百眼?魔君。”
凡間哪來的什麼星君。
“......哦哦,百眼?魔君請坐。”
哪吒雖是喊錯了?,目色卻比方?才自然些。
見一旁還有一壺茶,他本想伸手去倒,但到底是矜貴的小太子,最後隻是一抬手:“魔君遠道?而來,快喝口茶。”
蜈蚣精一整個驚疑不定,見他一身紅衣淩冽,渾身縈繞著極強勁的仙神之力,不由遲疑著詢問喜恰:“這?位是......”
“我是喜恰義兄,如今與她一同住在無底洞,往後也——”
既是開了?這?個口,哪吒麵上的笑意逐漸自然,隻是還未說完,袖角被喜恰扯了?扯,他一頓。
“多目大哥,這?是天庭的三壇海會大神,哪吒三太子。”
看了?眼?哪吒,喜恰也是大受震撼,什麼和她一起住在無底洞。
他怎麼頗有幾分?反客為主,化?被動為主動的意思了??
被她打斷,哪吒仍未有不虞,還麵不改色繼續道?:“舍妹這?些年來在凡間曆練,還要?多謝朋友們照拂,之後雲樓宮也會備上薄禮,送至各洞府去。”
他說的朋友們,倒冇?特地劃清究竟是誰的朋友們。
說是喜恰自己的朋友也好,是喜恰要?介紹給他的朋友也好,總之把一眾人都關照進去了?,正說著,眾妖也正從洞府門進來。
喜恰本還想著問問哪吒關於金吒的事,這?會兒也冇?了?空,於是意味深長看他一眼?,自去門前迎接。
哪吒本想跟著去,她卻做了?個擺手的手勢,不要?他來。
意思叫他好好招待蜈蚣精。
哪吒臉上一分?笑意忽然僵了?,他哪裡懂什麼招待,好容易想出來的寒暄話已經?說冇?了?。
喜恰一時再管不到他,今日?宴席辦的熱鬨,杏瑛、鐵扇、多目都來了?,但上次因為舍利的事與萬聖起了?幾句口角,這?次萬聖不曾來,隻差人送了?信來。
說是近日?要?安置碧波潭的事,舍利纔拿來幾個月,尚在溫養中,不大好離身。
正在讀信,杏瑛走至喜恰身後,也不由得?歎了?口氣。
“萬聖那性子......你彆往心裡去。”
萬聖性倔,但也冇?想到這?樣倔,幾個朋友勸她都不肯聽?,一心隻有和九頭蟲重治碧波潭的事。
“她還真把舍利拿走了?,此舉又要?害多少人。”鐵扇哼了?一聲,也看喜恰,“這?先前萬聖是與你吵了?什麼?”
喜恰其實對吵架這?事真冇?往心裡去,朋友互相照應,她儘力去做了?,但萬聖不解她,也不用費力再去討好。
天底下哪有那麼多要?費心討好彆人的事。
“不是什麼大事,但鐵扇姐姐說的害人......”喜恰更在意這?個。
鐵扇和杏瑛對視一眼?,見哪吒往這?邊走來,一時冇?再展開這?個話題,隻說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不提這?些不相乾的。
“我會再去勸勸萬聖。”拍了?拍喜恰的手,杏瑛道?。
本來也是杏瑛與萬聖關係最好,喜恰冇?說什麼。她看了?眼?哪吒,曉得?他的待客之言也已經?全然憋完,再坐不住了?。
眾人也都不再多說,隻專心開宴。
宴席上自然備了?酒,除開萬聖的事,席間還是其樂融融。
還要?引見哪吒給大家認識,喜恰作為東道?主不小心多喝了?幾杯,待宴席儘,已是麵色酡紅,隻能?叫將離去送眾人。
哪吒從頭到尾其實都想勸喜恰少喝,但又怕自己板著臉叫她不快,憋了?一整頓飯的功夫。
不過?等喜恰醉酒,她牽著他的衣角,一副不勝酒力的模樣,竟還真乖乖依偎在他身邊,他驀地一頓,倒仔細瞧起她來。
美人酣醉,雙頰緋紅,杏眸迷離,如玉的臉龐一點紅,不上胭脂也嬌媚如春。
她從前也喝醉過?酒。
可他總是因各種?緣故不算高興,冇?有這?樣認真看過?她這?般模樣。
她笑起來雙眼?彎如月牙,眼?波瀲灩。
連唇色也被鮮紅酒漬所染,變得?愈發水光豔澤,嬌豔欲滴……
他看著,情?不自禁挨近了?她一分?。
原是這?樣好看。
“看著我做什麼?”但她輕唔了?一聲,用手蒙上他的眼?睛。
喜恰起身,有醉意但還自詡清醒,瞥見一旁的小錦鯉們都來找她玩兒,強行?支撐起身子從哪吒懷裡退出來。
他要?伸手攔她,才扣上她柔軟的腰肢,卻指尖輕顫,一下冇?能?攔住她。
她起身去了?蓮池旁,小錦鯉們央著她要?學跳舞,是她先前答應過?她們的。
喜恰含笑,拗不過?她們,又是這?樣愉快的日?子,她先是俯下身,從懷中掏出一早備好的禮遞給小錦鯉們,才又晃悠著站起。
“喜恰......”
哪吒跟在她身後,目光從未離開她。
備下給小錦鯉們的禮物是一人一個小金牌,上頭篆刻了?她們的名字,喜恰又鑲嵌了?法陣在其中,還細細叮囑了?一句。
“金牌背後寫了?‘陷空山無底洞’字樣,往後你們出門曆練,若遇上危險,要?記得?說出陷空山的名號哦,大王屆時替你們報仇。”
“好的大王!”小錦鯉們紛紛應聲,雀躍異常。
哪吒在一旁看著,心中漸漸柔軟,也忍不住帶上一絲笑意。
若說三百年歲月有什麼已經?悄然改變了?,但一定有一樣事冇?有變化?——從初見到重逢,從相識到喜歡,喜恰一向是這?樣柔軟又溫柔,也教會了?他耐下性子,去感?悟身邊的愛意,去以溫柔待人。
一團和氣裡,喜恰揚起衣袖,她說好要?教小錦鯉們跳舞,用了?十二分?的心力。
昔年的天河畔,七仙女們教會喜恰這?支舞。她學得?不算好,但身姿窈窕,麵容嬌麗,舉手抬足間,已然是千嬌百媚。
彼時仙子們說,若是哪吒瞧見了?,定然被她迷得?神魂顛倒。
可其實不然,她曾心念著的小少年那時隻是目光冷凝,怒意凜然,他一點兒也不算高興。
記憶埋藏在心底,即便遺忘也會叫人心生悸動,此刻喜恰又下意識抬眸看向哪吒,想看看他如今的神色。
“大王,真好看!”先是小錦鯉們誇她了?,各個拍手鼓掌,極為捧場。
而她的義兄哪吒並未說話,他看著她,但目光灼灼,一雙原本澄淡的眼?眸卻漸漸濃鬱起來。
他這?是怎麼了??喜恰想問,卻又不知為何要?問他。
“真好看。”哪吒便在此時迴應了?她,他眼?裡落了?點點璀璨的笑意,輕道?。
喜恰微微怔住。
他的眼?神炙熱又專注,鳳眸微沉,浸潤了?絲絲情?意,卻又似一眼?就要?把她看穿。
還未沉下去的醉意叫人神智暈乎,連帶著臉頰也開始發熱。喜恰又心想著,自己跳得?也不算好,也冇?有必要?看的那樣全神貫注......
小錦鯉們才化?形不久,來岸上這?麼久,此刻又都鑽回池中去了?。
喜恰一時不敢看哪吒,掩飾一般,微微彎下腰去看小錦鯉們。
但她還是有幾分?醉醺醺,方?才跳舞轉了?幾個圈,此刻更暈了?,險些要?摔著,又被哪吒一攬腰肢。
他扣在她腰際的手也十分?熾熱,暗暗收緊力道?,讓她的心跳聲也驀然加快。
“這?、這?蓮池開得?正盛啊。”心慌意亂間,她連忙岔開話題。
已至秋日?,葉落蕭瑟,池中栽得?都是凡間尋常的蓮,因著時令,如今隻有零星幾朵仍然開著。
哪吒沉默了?。
旋即一抬衣袖,赤紅衣袂染上光華,一道?靈光落入蓮池中,零星幾朵原本落敗的蓮花倏爾綻放,喜恰一眨眼?,滿塘儘是生機盎然的蓮。
她不由愣住,但又冇?忍住笑了?起來。
滿池蓮花這?般好看,叫人心生愉悅,醉意尚存,她暈乎乎把玩起哪吒好看的手,思索了?一會兒,纔開口。
“這?個法咒,我也會的。”
隻是平常她冇?有特地去乾涉過?這?個小蓮池。
此刻,喜恰同樣翻腕捏訣,輕巧一道?法術落在盪漾的蓮池裡,又有更多的粉蓮爭相盛放,將池水盈滿,分?不出哪些是先盛開,哪些是後盛開的。
周身縈繞著暗香清綣,一時分?不清是蓮花的香氣,還是哪吒身上的香氣......
喜恰的眼?眸映著一池繁盛蓮花,眼?中的笑意卻慢慢平靜下來,連帶著酒意也醒了?幾分?。
“喜恰。”
哪吒喊了?她一聲,落在她腰間的手摟得?更緊。
她卻冇?有發覺,隻默默抿著唇。
手間又綻開一朵小小的金蓮,與蓮池中的蓮花如出一轍,她施法施得?這?樣熟稔輕巧,和哪吒的蓮花那樣像......
或許,不是因為她會,而是曾經?他教會她的。
“喜恰。”哪吒又喊了?她一聲,目光灼灼,凝視著她,這?下音色執拗,叫她回過?神來。
她在他懷中,微微抬眸,縈繞在他鼻尖的暖香愈甚。
她的腰肢輕軟,溫香軟玉這?樣撲滿懷,不由叫他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呼吸也急促了?一分?。
細想她方?才的舞姿,衣香鬢影,腰肢輕擺,一點香紗輕晃,原是這?樣曲線妙曼,身段婀娜……
她真好看。
而後,少年啟唇,清冽的聲線有了?一絲喑啞,但語氣鄭重:“先前,你說想學顛鸞倒鳳的功法,你看我怎麼樣?”
“......”
喜恰酒嚇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