奪扇
再抬眼, 翠雲山已至眼前。
少了孫悟空在,這一趟芭蕉洞之旅變得有些奇怪。
先前孫悟空氣沖沖說起鐵扇有多不給他情麵,如今換成喜恰, 就有多給她情麵。
女童們將她和哪吒迎進洞府, 客客氣氣叫他們坐等, 又端來瓜果零嘴, 稍待片刻,便見鐵扇款款而至。
但鐵扇麵上顯然還有先前殘存的?驚怒,一見著喜恰與哪吒,反倒一愣。
見哪吒一襲鮮亮紅袍, 這般紅衣墨發的?模樣, 鐵扇冇多想,原本就性?子直率, 脫口而出:“你這是找了個我兒的?替身?”
“......”
哪吒原本平和的?表情有了一絲裂縫,曲指扣在石桌上, 看上去要將桌子劈裂了。
喜恰連忙捉住他的?手腕,將他的?手放回他腿上, 然後起?身笑迎鐵扇。
“公主姐姐又打趣人,我和紅孩兒都冇說上過話, 哪裡叫找他的?替身。”這樣解釋好似又不?大對, 喜恰一頓, 又換了個謙和客氣的?說法,“雖然紅孩兒確然生得清俊神?秀,但是......”
客套話尚冇說完,石桌的?掩飾下, 哪吒扯了扯她的?袖角。
都不?用側頭?都曉得少年的?神?情,定是不?高興, 又不?能發作的?樣子。
喜恰看不?清桌下,摸索著,觸到他的?指尖,與他的?手指貼了貼。
少年的?手指柔軟,溫暖,不?是冇有肌膚相觸過,但這樣稍縱即逝的?觸摸,倒還是挺新奇的?體驗。
“就你嘴甜會誇。”鐵扇輕笑,又看了一眼哪吒,“這小郎君乍一眼看倒真像我兒,我還以為,你對我兒情根深種了呢。”
喜恰冇說完的?話終於說完了,“但是,真的?不?大合適。你我是好友,紅孩兒也?算我外甥嘛,差輩份,差輩份了。”
原先叫紅孩兒哥哥,此?刻卻喊外甥。
不?知為何聽喜恰這樣說,哪吒的?心情反倒好了些?,畢竟他自己怎麼說都還是喜恰的?義兄。
“還未向姐姐介紹。”喜恰接著道,為鐵扇引見,“這是天庭的?哪吒三太子。”
這就冇了?哪吒抿唇。
鐵扇聽完之後卻微微皺眉,不?再調侃,而是正?眼打量起?哪吒,眼中還含著一絲警惕。
“天庭的?三太子?你如何與他認識,你們今日?一同來是有什麼事?”
說起?這個來確不?大好意思,孫悟空又不?在,但喜恰曉得鐵扇性?格,將事情經過悉數講來,鐵扇倒也?冇發怒。
不?過聽到哪吒是她義兄時,鐵扇露出一副原是如此?的?模樣。
“難怪你靈力純然,頗具仙緣,原是在天庭修行?過,如此?倒也?說得過去了。”
喜恰一頓,一時冇有說話。
是啊,她靈力如此?純然,這樣正?統的?仙神?修行?之法,定然是天庭之人傳授。
那還能是誰傳授的?呢......她微微轉頭?,凝視著身側的?哪吒。
“但你要說那猢猻的?事。”鐵扇又哼了一聲,“你也?莫勸,我心中自有數,總之不?會輕易將寶扇給他。”
喜恰的?思緒被打斷,抬眼看鐵扇。
怎麼感覺,這意思還有機會?
“雖是我兒有錯在先,如今也?已知曉他在南海修行?。可我為人母,總歸心裡不?那麼舒坦,本想考驗考驗那孫悟空,他要過關?了便給他,他卻與我硬著來。”
又提到孫悟空變成蟲子鑽進她肚子裡的?事,鐵扇怒意漸起?。
喜恰打了好一會兒圓場,鐵扇的?臉色才緩和下來。
方要沉吟,似乎已有幾分鬆口,忽聽見洞府外一聲吆喝——“夫人,俺老牛回來了!”
哪吒這下眼神?一沉,也?站起?身來,捱得喜恰更近了些?,是十足的?保護姿態。
鐵扇並未注意到,她正?錯愕著,滿眼不?可置信,甚至反問起?喜恰。
“你可聽見了什麼聲音?”
“聽見了。”喜恰有些?遲疑,“好似是牛魔王回......”
喜恰話還未說完,隻見鐵扇從袖中變出青峰雙劍,一雙美?目中俱是怒意,已率先向洞府走去。
“鐵扇姐姐——”喜恰也?不?曉得該不?該攔。
見哪吒也?皺著眉似有疑惑,喜恰歎了口氣解釋道:“鐵扇的?夫君牛魔王,前兩年入贅旁的?妖洞去了。”
一切儘在未言中,鐵扇一直對此?事耿耿於懷,喜恰也?本以為牛魔王不?會來,不?來纔好,又來鐵扇眼前惹人鬨心做什麼。
“因而猴哥要去找牛魔王時,我纔想阻止。”
聽完喜恰的?話後,哪吒也?冷哼一聲,“走,去看看。”
少年天神?嫉惡如仇,麵冷心熱,昔年在江州幫過殷溫嬌,此?刻也?不?至於冷眼看戲。
要是那朝三暮四的?牛魔王還敢傷害髮妻,他不?會手軟。
最後反倒是喜恰被他拉著去洞府前,見鐵扇已持劍刺去,這牛魔王卻有一點怪異的?溫柔,不?攻隻守,眉眼還一直含著笑。
“好、好夫人,你這是作何?為夫好容易回來,何苦與我打殺啊。”
鐵扇眼底全然是怒意,喝道:“芭蕉洞乃我洞府,你當?初既然走了,此?處也?不?留你了!”
牛魔王撓了撓頭?,又嘿嘿笑道:“當?初是當?初,如今已大不?同了,我已——”
鐵扇哪裡聽他的?,揮劍又要砍。
喜恰心覺有異,下意識看了一眼哪吒,哪吒也?正?看她。
“我怎麼覺得......”喜恰小聲與他說話。
再回過頭?來,卻見那魁梧凶煞的?牛魔王躲過鐵扇一擊,猛地竄至他二?人身前。
喜恰略微吃驚,哪吒神?色一凜,揮袖使出乾坤圈,金光熠熠的?法器分明?將要砸中牛魔王,牛魔王忽而靈巧轉身,動作全然不?似魁偉大牛能做到的?。
而後,牛魔王向他二?人用力眨眼。
“......”喜恰悟了。
不?過還心有餘悸,畢竟牛魔王血盆銅牙的?模樣實在不?大好看。
哪吒也?好似懂了,看了喜恰一眼,漠然收回乾坤圈,卻輕嗬一聲,“彆竄過來,嚇人。”
假扮牛魔王的?孫悟空呲牙,但牛魔王的?相貌嘴唇太厚,看不?大出來。
鐵扇已然掏出芭蕉扇來,忽又一頓,側目看向喜恰哪吒二?人,“你們先迴避迴避,待我念起?咒語,將這個負心人扇走。”
嘶,這是猴哥啊,又要被扇飛一次嗎?
喜恰慌忙要攔,“姐姐稍待片刻,不?如聽他將話講完吧。”
“如今不?過陌路人而已,有何好話說。”鐵扇冷笑一聲。
這倒也?是,和負心人確實冇什麼好說了,但這是孫悟空,並非真的?牛魔王,喜恰還想勸上一句。
才僵持一瞬,孫悟空眼睛一轉,看準時機,一把從鐵扇手中奪過尚未變大的?芭蕉扇——
幾目相對,也?不?知究竟幾個人愣了。鐵扇愣神?一瞬後勃然大怒,伸手要攔,可原地哪還有負心人的?身影。
喜恰也?是大驚,因為孫悟空臨走前,分明?向她眨了眨眼。
不?是,他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她冇說是給他製造時機啊!
喜恰下意識往前走,忽然又被哪吒拽住衣袖,少年麵色沉靜,清俊的?眉微蹙。
“洞府外還有動靜。”
話音剛落,便聽聞厚重的?腳步聲踏來,一聲大喝,猶如洪鐘驚雷:“夫人,你可在裡頭??!”
喜恰麵色也?緊惕起?來,孫悟空前腳剛走,如今來的?是真的?牛魔王。
鐵扇儼然也?皺起?眉,但怒意叫她一時難以細想,又拎起?劍要衝去,卻被喜恰攔住。
“芭蕉扇被人拿走,你我並不?敵牛魔王,切莫硬拚。”
鐵扇曾與喜恰說過,若非有芭蕉扇,她這位夫君七十二?般神?通,法力高強,她其實是打不?過他的?。
此?刻鐵扇已然有些?被憤怒衝昏了頭?,因此?喜恰提醒她。
哪吒的?眉又皺起?來,似有不?滿,“有我在呢。”
啊,忘了。喜恰訕訕看了他一眼。
鐵扇抿了抿唇,才平靜一些?,好似也?琢磨清了一些?方纔發生的?事,哼了一聲,“所以,方纔是那潑猢猻吧。”
言語倒冇有先前那樣生氣。
此?刻不?容多解釋,鐵扇也?聽不?得解釋,牛魔王已至。
他本是看著鐵扇公主,又發覺旁邊還有兩人,一眼看見喜恰,眼前一亮。
“夫人,這位——”
哪吒臉黑了。
鐵扇上前幾步令牛魔王的?視線攔開。
不?似先前麵對孫悟空那般怒火中燒,此?刻她反倒平和穩靜,隻反問他道:“你如何來了,莫非是因你那好賢弟孫悟空的?事?”
自牛魔王離開翠雲山,已有兩年未歸。這兩年說來也?平靜,唯有孫悟空來了這麼一趟。
鐵扇實在想不?到第二?個理由。
“夫人豈不?懂我,何來賢弟一說,那分明?是個潑猴!”果真一聽孫悟空的?名字,牛魔王大怒,“潑猴先前傷我愛子,如今又傷——咳,又偷走了我的?坐騎。聽得他想來相借寶扇,夫人,你可曾見到他了?”
鐵扇在心中冷笑,紅孩兒被觀音帶去南海時牛魔王不?聞不?問,如今又稱什麼愛子。
“你來得晚了。”她道,“那潑猴變作你的?模樣將寶扇奪走了,你若還有幾分良心,就快快去將寶扇追回。”
牛魔王一聽,大驚:“當?真?”
鐵扇眼中露出一絲不?耐,“你既然不?信,何必問我?”
“不?是不?是。”牛魔王又解釋著,“夫人莫急,我這就去追回寶扇,交還於你。不?過......”
他複又抬眼看了看喜恰,“這位......”
喜恰神?色也?冷了下來,她已經快拉不?住哪吒了。
鐵扇推了牛魔王一把,眉眼中露出一絲厭惡,已是噁心他至極,冷聲喝道:“還不?快去!”
牛魔王最終訕訕,唉了一聲,還在假惺惺為自己辯解。
“我隻是見夫人有客來想問候一聲。罷了罷了,夫人既然惱我,我這便去就是了,將那猴子剝下猴皮,碾碎猴骨,挖出猴心,給夫人解氣!”
牛魔王纔剛轉過身,哪吒一柄火尖槍已然執在手中,槍/尖的?烈焰將他的?眉眼點亮,神?色卻冷煞至極。
喜恰慌張扯住他的?衣袖攔了一下,將他的?手拉得偏了一寸。
焰火差些?落至她眼前,哪吒又慌忙將火尖槍收了回去。
“為何攔我?”但他還是很不?滿,少年抿起?唇,眼底一分戾氣儘顯,“我要把那頭?牛宰了,剝下牛皮,碾碎牛骨,挖出牛心,給你——”
喜恰又扯了扯他的?袖子,哪吒一下噤了聲,低頭?看她。
“你等一下嘛。”她道。
轉頭?回看鐵扇,喜恰沉吟一瞬,問道:“這是公主的?下一個考驗?”
方纔在洞府裡,其實鐵扇的?氣已然消得差不?多,將要鬆口借出芭蕉扇。誰曉得迎麵殺出來個牛悟空,談好的?鬆口也?冇了。
但是,鐵扇也?是真的?不?喜牛魔王,看似是叫牛魔王去追孫悟空......
若是猴哥此?番能將牛魔王替鐵扇收拾了,一定就皆大歡喜了。
鐵扇輕哼了一聲,未置可否,隻是說著:“火焰山本受我庇護,我自然也?心念著山下的?莊民好,隻是我法力尚淺,有心無?力,三扇不?過滅一季的?火。”
原是如此?。
喜恰心道,先前她陪過鐵扇去火焰山,見鐵扇分明?友善可親,心念莊民,卻不?曾一舉滅火,就曾猜想過。
不?是不?肯滅,而是滅不?了。
“那孫猴子要借扇子,我也?不?是不?借他,他若能將火焰山的?火焰一舉扇滅,也?算善舉一樁。”鐵扇又道,“他能將那天殺的?牛治了,更算好事。”
看來還是肯借了,不?至於之後又生齟齬。
喜恰點了點頭?,纔要轉頭?去看哪吒,就聽哪吒道:“此?火隻能由他而滅。”
此?話一出,鐵扇也?看著他。
“昔年孫悟空大鬨天宮,一腳踹翻太上老君的?丹爐,丹爐內燒的?乃是六丁神?火,落入凡間便化?作不?滅的?火焰山。如今西行?路上他遭此?劫難,原是他的?因果。”
喜恰微微一怔,這因果還真是難辨,原來一切早有因埋入其中。
這樣說了,鐵扇更是放下原本與孫悟空生的?那點嫌隙,點點頭?,隻說了句“那便由他解決吧”,再冇多說什麼。
哪吒上前一步,看著喜恰,又問了一遍:“現下,我可以去追了吧?”
那牛魔王輕佻放蕩,無?情寡義,當?著鐵扇的?麵做的?什麼姿態,還敢那樣看喜恰——他恨不?得當?場把那牛的?眼珠子挖了。
少年一腔怒意已經憋了許久,但因喜恰叫他再等等,才如此?忍耐片刻。
喜恰看著他,無?奈歎了口氣,眼底反而起?了笑意。
原本也?冇真想攔他,隻是仍覺他臉色不?大好,尚有擔憂。可少年衝動卻果敢,意氣又蓬勃,這樣有生機的?模樣,她哪裡好再說。
“你去吧。”
她要將玉錦袋中的?法器都給他,上回孫悟空找來陷空山分辨六耳時就還了一次,但他執意不?收。
“你彆受傷了,要好好幫猴......”哥,還未說完,喜恰忽覺不?大對勁。
再抬頭?,哪裡還有紅袍少年的?身影。
他怎得走這樣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