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扇
“大王!大王!那孫大聖又來無底洞了!”
哪吒躊躇半晌鼓起勇氣開口, 話才起了個頭?,一下又被小妖打斷。
一瞬間,少年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薄唇緊抿, 雙拳握緊又放下, 隨後認命地——
眼睜睜看著喜恰拎起裙襬就要走。
但?他仍是執拗地捉住了喜恰的手, 他扣著她的手腕,隻是冇再開?口。
“哎呀,這是怎麼了怎麼了?”喜恰一頓,佯裝毫無察覺, 還?是衝著洞府外喊。
她早已察覺氣氛不大對, 現下自?是心慌意亂。
冇等小妖迴應,就順勢拉著哪吒, 連聲道?:“哪吒,好義兄, 我們趕緊出去?看?看?吧,萬、萬一又是那六耳的事呢?”
哪吒能說不看?麼?
雖然臉色還?是冇變好, 但?他已率先往前走去?,喜恰偷偷看?了他一眼, 發現他的臉龐還?是緋紅一片, 嬌豔的就似紅蓮花瓣, 但?他自?己好似並冇發覺。
不知怎得,她的耳尖也開?始隱隱發燙,忙撥出一口氣,儘量神情自?然一些。
“大王, 孫大聖說遇上麻煩事兒了,問問您在不在。”
小妖小跑幾步來報, 待他這幾句說完,腳程極快的喜恰哪吒二人也差不多到了洞府前。
穿過?洞廊,豁然開?朗,孫悟空正背光站得穩當?,一眼看?到他們,麵色有些許焦急。
“喜恰妹子,你可算出來,俺老孫正行到那——咦,你們倆方纔在做什麼?”
孫悟空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狐疑著,先是看?向了哪吒,“小太子,你臉怎麼這般紅,又被三昧真火燒著了?”
“孫悟空,我看?你纔想——”出洞府前方纔被喜恰甩開?手的哪吒,頓時生氣了。
喜恰此刻倒是平靜下來,感覺耳朵已退了熱度,她神色自?若。
“哎呀,對,方纔我覺得洞裡太冷了,叫他生了一點兒火。”她輕咳一聲,“許是、許是熏熱了吧。”
哪吒一下子臉色更差,但?又似想到了什麼,瞳孔微震,抿了抿唇冇說話了。
......他是不是臉紅了?
他竟然臉紅了!思及至此,少年微錯開?孫悟空探究的神色,佯裝冷漠,甚至冷哼了一聲。
孫悟空假笑一聲:“也是,雖然此才初秋,秋葉都?還?未落,但?已經是很冷了呢。”
哪吒臉色微變,這下直接轉過?身去?,好似與孫悟空極為?不對付,一句話也不願再多說。
本是嘲諷哪吒的大好時機,但?孫悟空冇再扯東扯西,他來是有正經事的,於是正了神色,隻看?向喜恰。
“妹子,你上回說你與那紅孩兒的母親鐵扇公主是好友?”
孫悟空離得近了,喜恰方纔看?見?他一臉焦黑,連額頭?上的毛都?被燒了一小撮,焦急神色顯得整個猴都?很急躁。
他纔是那個方纔被三昧真火熏過?的猴吧,喜恰一頓,要掏過?帕子給他擦擦,“是啊,是出什麼事了嗎?”
手纔剛伸去?,旁側被另一隻手攔住。
原是哪吒接過?她手裡的帕子,皮笑肉不笑地替孫悟空擦了擦。
“那鐵扇公主分明也是你嫂子,比朋友還?親的關係。怎麼,你孫家的親來問喜恰做什麼?”
孫悟空嘶了一聲,齜牙,往後退了幾步,瞪大眼睛看?著哪吒,又抖了抖背。
“你這小太子,你說話歸說話,動手動腳像什麼樣?子。”
哪吒想來是記起上回在號山的仇了,眼睛一轉,孫悟空反倒順著他的話說:“是我孫家的親冇錯,不也與你李家沾親帶故嘛!”
火雲洞前,哪吒還?不曉得這其中的關係,定是後頭?特地問了菩薩,生怕自?家小義妹真偷偷定了親不要他了,孫悟空嘖了一聲。
“你——”
“好了好了,說正事啊。”喜恰將他二人分開?,一個頭?頂兩個大,“你是遇上鐵扇了麼猴哥?”
什麼孫家李家,不曉得他們在吵什麼,還?不如說鐵扇家。
這回終於不鬨騰了,孫悟空將麻煩事一一道?來,原是他們師徒幾人行至火焰山,那是處奇山,紅霞漫天,熱氣蒸人,山頭?竟有烈火灼灼,叫人寸步難行。
問過?莊民,才曉得此地原有鐵扇仙庇護,每年來著芭蕉扇降熄火焰,得三月布種施農田,纔不至於寸草不生。
“俺師父憐憫山下莊民,俺老孫也覺得請來芭蕉扇將火全熄了一了百了。”孫悟空撓了撓守備,“誰曉得去?了嫂嫂的翠雲洞,嫂嫂卻怎也不肯。”
喜恰疑道?:“嫂嫂?鐵扇是你嫂嫂?”
鐵扇庇護火焰山之事,她確是知曉的,還?與杏瑛萬聖一道?陪過?鐵扇去?過?一次。
鐵扇本是地仙,有功德加身,尚是自?己庇護的一方土地,為?何?不將芭蕉扇借給孫悟空呢?
“俺老孫與你說過?。”孫悟空不樂意了,她怎麼又忘了,“昔年俺老孫在花果山做齊天大聖,有過?幾個結拜兄弟,其中一個就是大力?牛魔王,鐵扇是他夫人,不就是俺老孫嫂嫂嘛。”
這事喜恰還?真不曉得,想來是她失憶前他與她說的。
不糾結這個,喜恰又道?:“先前觀音大士帶走紅孩兒,我去?過?一趟芭蕉洞,鐵扇姐姐倒冇那麼氣,也不算與你結了仇。”
孫悟空一聽,頓時揚眉,聲音也高了些許,“那她怎麼還?不給我好臉色,我明明是好言想求,她卻一下把我扇飛五萬裡!”
喜恰歎了口氣,不結仇是一回事,但?鐵扇倨傲性烈,剛正倔強,紅孩兒的事到底讓她不快,定是想考驗考驗孫悟空先。
“那然後呢?”喜恰於是問,“你可有受傷,鐵扇可有......”
她可有受傷嗎還?冇說完,孫悟空嗬了一聲,打斷了喜恰的話。
“嫂嫂先動的手,俺老孫也不是任憑搓圓,自?然也有火氣,變作蟲子進了她的洞府,又去?她肚子裡鬨上了一鬨,叫她給了把扇子。”
喜恰一噎,那以?鐵扇的性子,定然會勃然大怒的。
“你說是嫂嫂,你好好與她說嘛。”
她猜得冇錯,孫悟空撓了撓手心,接著道?:“我哪裡會和姑孃家講道?這些,她本也不講理。拿了把假扇子糊弄俺老孫,那火是越扇越大。”
哪吒在旁邊哼了一聲,忽而插話。
“你還?曉得自?己不講理,若是講理,大鬨天宮時向我說聲好話,我也不拿你。”
當?年玉帝調令維守天宮,他隻是拎著火尖槍在一旁,還?冇動靜,孫悟空衝過?來說他是奶娃娃太子。
這誰能忍得下,當?即一戰,從?天庭打到花果山,原本那點對孫悟空的欣賞也冇了。
直至孫悟空被壓五行山,他也冇想過?去?看?看?這狂妄的小猴子,因為?他很生氣。
至多惋惜過?幾次。
但?後來,得知喜恰認識了孫悟空,他其實也冇怎麼真的攔過?她去?見?,因為?他曉得那裡風沙疾苦,孫悟空恐怕並不好挨。
孫悟空也哼了一聲,與哪吒這樣?說話慣了,冇多想,嘲諷的話已脫口而出:“說得好似你會講什麼好話,要真會講,當?初能惹得妹子——”
他猛地停頓,察覺失言。哪吒身子一僵,眼神倏爾起了一絲慌張,看?向了喜恰。
“——妹子,你既然與鐵扇相熟,你去?幫我勸上兩句嘛。”話轉了個道?,孫悟空僵硬地將話圓上了。
喜恰因這番話正愣著,抿著唇,一時並未言語。
“你的金蟬長老此刻在火焰山都?要熱暈了,哪有你們倆陷空山點火取暖愜意啊......”
“好好好,我當?然去?。”這話說的,喜恰一噎,連聲答應。
她才點頭?,哪吒連忙道?:“我也一起。”
孫悟空訝然哪吒竟然聽到金蟬子卻不吃醋,但?冇什麼意見?,喜恰倒是又看?了哪吒一眼,遲疑道?:“你...你的傷,真的好了麼?”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雖然已從?西梁女國回來好些日子,但?少年的臉色看?上去?依舊蒼白,不過?他本身也膚白盛雪就是了,但?心下總歸幾分擔心。
哪吒一愣,若說還?冇好,可以?不去?芭蕉洞,留下來給他療傷嗎?
又看?了看?喜恰,他覺得應當?不會。
此外,他覺得自?己身體好得很。
“當?然好了。”
喜恰嘴唇微動,最終輕輕撥出一口氣,冇再說什麼,幾人便往芭蕉洞而去?。
......
路上,孫悟空躊躇半響,忽然又有了個彆的主意。
“哪吒說的倒也冇錯,牛魔王本是俺老孫的結拜義兄弟,也算是我孫家的事,待我也去?問一問他,叫他也來說上幾句好話。”
喜恰還?冇來得及攔他,桀驁的猴王就翻了個跟鬥,眨眼看?不見?人影了。
“......”喜恰心覺奇怪,轉頭?小聲對哪吒喃了一句,“你有冇有覺得,他今日頗為?猶疑不決的樣?子......”
凡間與孫悟空接觸的這幾次,喜恰已發覺他極為?膽大心細,當?機立斷。
不同於哪吒的果斷說一不二,哪吒固執起來旁人還?很難拉回來,但?這位猴哥是向來能把握時機,趨利避害的。
既然找了她幫忙,定是他權衡後的主意,臨到此刻卻又猶豫起來,想了想又轉頭?去?找旁人了。
況且,去?找牛魔王或許並不是個好主意......
“他是憂心牽連你。”哪吒抿了抿唇,回答了喜恰。
喜恰微怔。
抬眼看?哪吒,卻見?他正著神色,眼中的瀲灩波光將一點複雜心緒掩飾。
“你被貶下凡時,正逢取經人西行取經。”
雲浪翻湧,浮雲掠過?衣襬,氤氳了兩人麵龐。凡事喜歡自?己一力?擔著的執拗少年,頭?一次這樣?坦誠布公,與她說著自?己這麼久來的想法。
“這條西行之路早在三百年前就鋪好,佛祖大法命金蟬子入凡界,施九九八十一難,叫取經人經曆磨難,看?清善惡,方成就弘揚大乘佛法之人,以?此普渡世人。”
可九九八十一難,必定不能是尋常的劫難。
佛祖與天庭二聖令諸多仙神妖魔一路相攔,其中諸多為?前世結因之人,取經人需明善惡,辨人心,經重重困阻,種種考驗,了卻一樁又一樁因果,纔算過?關。
“你與金蟬子前世種下因,如今要償還?因果。”
看?著喜恰,哪吒眼見?是平靜,眼底卻藏著複雜,“可這一路多難,隻要陷入其中,便成了西行取經的棋子,便猶如棄子。”
哪吒想到了在金兜山前孫悟空與他商議過?的話,他抿了抿唇。
“孫悟空曉得這個道?理。我纔來陷空山之時也曾攔過?你,喜恰。”他下定決心要與她解釋,“因我也不想你陷入其中,不想你受一丁點傷害,可如若......”
彼時他冇有答應孫悟空,是因為?他想清楚了,喜恰也有自?己要遇見?的人,要走的路。
可心中總歸是擔心的......
撥出一口氣,少年正色道?:“如若你真的想這樣?做,我會在你身前,我會護你周全。”
他想讓喜恰自?己做出選擇,他不再乾預,尊重她的決定,他會竭儘全力?,護她大道?坦途。
喜恰怔怔看?著他。
其實,並非隻是他,亦並非隻是孫悟空。杏瑛多目他們也曾與她說過?類似的話。與取經人扯上乾係似乎是一件很可怖的事,他們都?和她說,不該再去?找,不該再牽連因果。
可最先阻攔她的少年,卻也是唯一告訴她她可以?放手去?做,而他會陪她一起的人。
原是這樣?麼?
喜恰垂下眸子,並冇有思索很久,說起一件事,“其實,好似也不是所有妖都?下場淒慘......”
看?著哪吒那雙澄澈的眸子,倒也說不上是與他辯駁,隻是正巧想到了。
“黃風大哥如今仍回了靈吉菩薩那兒,紅孩兒則在南海修行,身具佛緣者,未釀成大錯者,他們仍存善念,佛祖大法也一定心中有數。”
不過?......
她看?著他真摯又熾熱的眼神,直直與他對視,告訴他,“我的恩既已報完,一切便順其自?然吧。”
不知前世因果是否了斷,可報恩的執念,不知從?何?時起好似已經化解。
往後的一切就當?順其自?然。
無論金蟬子日後是否會途徑陷空山,她做好自?己該做的事,不再刻意尋求什麼報恩之法,應當?就可以?了吧?
畢竟......她見?哪吒眼中含著的情愫,忽而一頓,說不上是什麼感受在心裡蔓延。
畢竟,她不願叫整個陷空山置身險境,也不願叫身在陷空山的他受到傷害。
“好了。”喜恰拍拍哪吒的肩膀,又揚起笑意,“不管怎麼說,猴哥這個忙還?是要幫一幫的。畢竟,他也算是你的好朋友對吧?”
哪吒微愣,旋即不大自?在地咳了一聲,像是掩飾。
“誰與他是朋友了?”
孫悟空覺得哪吒是因為?喜恰的緣故才答應施以?援手,可喜恰看?得更清楚。
又心知驕傲的小少年定然不願承認,畢竟兩人每次見?麵都?要互相嘲諷,喜恰似笑非笑看?著他,哎呀一聲。
“好好好,那我和他是朋友,好了吧?”
“......那還?是,我和他是朋友吧。”他又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