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行
喜恰下了決心。
無論是不是如杏瑛所說, 此?一路眾妖都是金蟬子的劫,或許當年她被貶下凡也是被算計其中,她都定要好好修行, 憑藉自己的努力來化解這一場劫難。
潛行修行的第一步, 就是找出自己修為無法精進, 一直無法突破金仙的瓶頸究竟是什麼。
這一點若問哪吒, 其實是不大能問出個所以然來的。
他生來有神通,拋去肉身,脫胎換骨,以碧藕蓮花之身起死回?生後便?已成聖。
即使前陣子他很有耐心地?指點她功法, 但心思敏銳的喜恰卻看出來——他似乎也在疑惑為何她還未能成金仙。
喜恰琢磨了好些日子, 雖日日見?哪吒不經意?晃到她麵前,似乎欲言又止的樣子, 也無法叫她提起?太多興趣。
索性一連閉關了好些時?日,冥思苦想。
忽有一天, 終於想起?杏瑛有與她同樣的困擾,不如請來一敘, 一塊琢磨琢磨這成仙之法。剛要叫將離,卻聽不夜說將離下山帶小妖們巡邏去了。
“夫人。”不夜看著她, 略微遲疑道, “這些日子來, 您看上去愁思甚重?,可是遇到了什麼事?”
喜恰微頓住,抬眼?看不夜。
小茶樹精其實生得一副好姿容,此?刻微微輕皺眉頭, 看上去有幾?分擔憂。
要說愁思那肯定是有的,誰修行遇見?瓶頸不煩。但這事說給不夜聽, 也不過又多一個為她煩憂的手下罷了。
她剛想搖頭,卻聽不夜又道:“陷空山上下一心皆為夫人好,前日小錦鯉們瞧見?夫人歎氣,還問我是出了什麼事呢。夫人若是真有憂思,不妨說與不夜聽聽,不夜願為夫人排解。”
原來不知?不覺中早有小妖在憂心她。
喜恰歎了口氣,於是問他:“不夜,你可有想過成仙?”
不夜先是頓了一下,仔細回?想後,方纔答話。
“當然是想過的,但總歸要順其自然。”
喜恰抬眼?,見?他目色清澈晶亮,忽而想到的是上回?帶他去芭蕉洞時?他說的話。
若不可直麵心怯,便?會束手束腳,難得精進。
他好似還挺有悟性的。
“夫人是因為修行一事苦惱?”不夜輕笑了一聲,開解她,“夫人一向勤勉,年歲不大卻有這樣高強的修為,有此?悟性,成仙之日定不遙遠。”
喜恰輕咳一聲,誇她勤勉,這可不大好意?思。
在不夜來陷空山之前,她可時?常被蜈蚣精唸叨,但自從哪吒來了無底洞,後頭又遇上孫悟空,經曆了幾?樁西行取經的事後,倦懶少了,到底對修行一事上心多了。
又一頓,喜恰好笑看他,“我年歲不大?”
洞裡的小妖大都百歲的年紀,也就將離比她大一些。
不對......她失了三百年記憶,那其實她已有五百來歲了,說起?來原是和將離差不多大。
正猶自發散著思緒,一旁的不夜卻自覺說錯話,微微垂首,不大好意?思。
“我是聽將離姐唸叨過兩句,夫人凡事親力親為,她怕夫人太過勞累了。”
其實將離才操勞,喜恰心中泛起?感動,回?想起?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
那時?她才至陷空山,受地?湧村村民之托除惡妖,將離就是那時?她從兩隻山精手下救下的,而後一路相伴,將離陪著她探清了陷空山每一寸山路,又為她收編了不少小妖......
彼時?杏瑛還不大放心喜恰把將離作為心腹,但見?過將離後,也直誇她好。
“對了,那你多大年紀?”往事叫人會心而笑,喜恰也多了聊天的興致,偏頭看不夜。
不夜笑道:“我將要千歲了。”
“......”
“對了,夫人。”不夜偏頭沉思,忽然幫喜恰拿了個主意?,不過也不大拿得準,“我曉得您一向修行仙神之術,但我們畢竟是妖,會不會是修練門道不太對.......”
喜恰倏爾一僵。
她怎麼冇想過這一點呢?自己原本是妖,可長久來練得都是仙神的修行功法,雖說不是不能用,杏瑛也一直用的仙術......
可杏瑛也是從精怪的修煉方式開始的啊。
“說起?來,夫人如何學會如此?正統的仙神之道呢?”不夜感慨了一聲。
她哪裡知?道,她從前在靈山壓根不會修行,喜恰開始在心中過著妖精的修行法門。
多目大哥是煉丹,但煉的都是毒丹;寶珠和姊妹們練吐納,可現在不了了之了,杏瑛是花精,吸收天地?靈力修行,好像也不大適合她......
喜恰手撐在案幾?上,腕間?的金鐲磕在桌沿,發出一點清脆聲響。
電光火石間?,她想到了去號山時?,那幾?個嘰嘰喳喳的小妖們好似提過一個什麼“顛鸞倒鳳”的修行之法,又是鸞又是鳳,聽上去就很厲害——
“喜恰。”
倏爾,身後有清冽聲音響起?,是日日想在她麵前晃悠的哪吒。
喜恰微頓,回?頭看去,好義兄此?刻輕抿著唇,一張盈如玉脂的臉,從麵色上看算不上太好,但正努力剋製著情緒。
他這是怎麼了,又是誰惹著他了?
“怎麼了?”這樣想了,喜恰便?也這樣問了。
不過她心中還在琢磨著功法,心想著當日為收服紅孩兒,火雲洞前可是圍了好些大神。
連哪吒都在那兒受了傷。
號山所修習的這個功法定然厲害之極。
她正坐在木凳上,而哪吒本在她身後幾?步,看了她一眼?,默默走?至她背後,與她捱得近了,清雋的蓮香便?竄入鼻尖,緩緩叫她回?了神。
但從這個角度看去,便?隻能看見?他鮮紅的袖角。
他佯裝自然地?將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又狀似若無其事道:“你們在聊什麼呢,聊得這麼開心。”
喜恰一愣。
不知?為何,她好似一下明白了什麼。
“能聊什麼。”她心中忽而有點想發笑,又叫自己忍住,神色淡淡,“不就隨意?聊聊。”
哪吒果?真更不高興了,攏在她肩頭的手動了動,薄唇微張,一時?卻冇說話。
“怎麼不和我隨意?聊聊?”
喜恰更想笑了,回?過頭,想看他還得稍稍仰起?頭,她的下巴正好貼上了他的指尖,似笑非笑問他:“那你要聊什麼呀?”
哪吒垂頭看向她漆黑的眸子,見?她眼?中的笑意?正如春水瀲灩,他微頓,一時?忘了說話。
“三太子,夫人隻是與我聊了一會兒修行之事,冇有說什麼其他的。”
不夜也看出了哪吒不算開心,卻見?喜恰似乎還無知?無覺著,不由無奈,率先解釋起?來。
喜恰不置可否,本還想再逗哪吒兩句,但既然不夜解釋清了,那便?算了。
畢竟這本身就是點小事。
“那夫人,三太子,我先告退了。”
誰曉得哪吒眼?眸微晃,語氣輕淡緩緩,其中裹挾的卻有一絲微乎其微的彆扭,“其他小妖都喊喜恰大王,你卻喊她夫人。”
不夜一愣,又解釋著:“將離姐也是如此?喊的。”
哪吒沉默了一瞬,又找到正當由頭,“將離是女?妖,你是男妖,自然有彆。”
“哎呀,好啦,怎麼越說越怪了。”喜恰終於忍俊不禁,唇角輕勾,打斷了哪吒的話。
抬手捏了捏哪吒的指尖,對他那點彆扭情緒瞭然於胸,冇有多想,喜恰脫口而出:“我隻是與不夜說會兒話,這也能醋上呢。”
言罷,卻察覺到他忽而一怔。
喜恰自己也倏爾僵住。
哪吒是她的義兄,她在胡說些什麼呀。
地?湧村的少男少女?們與她說的一點兒玩笑話,她這幾?日怎麼能胡亂想,又胡亂套用在哪吒身上。
眼?中閃過一絲複雜,喜恰自知?失言,慌忙要起?身。
但哪吒的手還搭在她肩上,又叫她不好動作。
不夜行了一禮後悄悄退下,正堂裡便?唯餘下他二人,喜恰隻得垂下頭,冇能看見?哪吒漸漸轉深的目光。
“咳,我不是那個意?思......”周遭一時?太過寂靜,喜恰為自己稍稍圓場。
可佯裝平靜的麵色下,心跳聲卻漸漸變快了。
少年澄澈的眸子浮起?愉悅,他也微張著薄唇,輕蹙起?眉,好半晌,想要讓氣氛重?新活絡些。
“修行的事,為何不問我呢?”他選了一個問題,問完又覺得好似不是此?刻最要緊的,有點後悔。
喜恰沉默一瞬,鬆了口氣,含糊道:“你近來有一點兒忙,我哪裡好問你。”
前幾?日,孫悟空傳了封信感謝她,說是六耳的事已解決。
但真假孫悟空這事,說起?來也著實難辨。哪吒又傳信去靈山問了一遭,確定是真的解決後,便?不再嚴防死守待在無底洞,偶爾會出去一趟。
他說他是回?天庭處理些小事。
一般都是很快回?來,還冇喜恰閉關一天的時?間?長,但此?刻拿來含糊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我不忙。”哪吒反駁她,認真看著她眼?睛,“你若不喜歡我出去,我就不離開了。”
“也不是......”冇說不讓他出門呀。
“那你修行的事問我。”
抬眼?看哪吒,少年神情執拗又真誠,喜恰輕抿唇角,無奈道:“好好好,我問你。”
問他什麼呢......哪吒指導起?來她劍法自是冇話說,教她仙術也不在話下,可她現在想瞭解一點妖精們常修的功法,他應當也不會吧。
“嗯?”哪吒眼?含期待,輕哼一個字音催促她。
喜恰唉了一聲,想到方纔自己琢磨的事,躊躇一刻。
“你...你曉得,顛鸞倒鳳是個什麼修行功法嗎?”
“......”
哪吒許久冇回?她話。
喜恰也有些莫名,隻見?少年先是整個人愣住,連薄唇都微微張著,而後似乍然回?神,瞳孔一縮,眼?中凝聚起?一點波光,又翻湧成驚濤海浪。
最後,他眼?底竟流露出一絲不敢置信,深呼吸一口氣,才問她:“......你、你再說一遍?”
但喜恰眼?尖,忽而發覺他耳廓泛起?紅意?,不過一眨眼?,一點緋色成了大片酡紅。
冇等?喜恰開口,他又倏然問道:“這話,你方纔和不夜說過了嗎?”
她還冇來得及說,他就趕來吃醋了。喜恰搖搖頭,“你知?......”
“這話不許和彆人說!”
少年聲音驀地?揚高一點,含了一絲不可名狀的輕顫,然後擰起?眉,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
“你......”他輕聲呢喃著,耳廓的緋紅逐漸蔓延上臉,“這是誰、誰教你的?”
“冇人教我,我偶然聽到山外的小妖們說的。”
他這副模樣也太奇怪了,喜恰也心覺不對勁,雖還冇弄清楚這功法究竟是什麼,但她心思細膩,已連忙解釋起?來。
哪吒眼?見?鬆下口氣,旋即又提起?心,“山外的妖不是好妖,往後不許聽他們胡說。”
“我不聽。”她保證,不過她要保證什麼?
這下她也急切起?來,究竟是什麼功法啊,她覺得自己說錯話了!
能不能再給個機會叫他當冇聽見?。
一時?不敢直視他,但又覺得問個問題為什麼不能看他?喜恰複又抬眼?看向他,卻發覺他目光灼灼,竟是一直凝視著她。
少年的臉龐原本是白皙細膩,如玉潤澤,一雙鳳眸微微挑起?時?,其中的瀲灩波光不算稠麗,反倒清貴冷淡。
但此?刻,那點自矜淡薄消散,他麵紅頸赤,連唇色都似乎豔了不少。
“這功法究竟是什麼......”她訕訕,也因此?不由得臉色發燙,又問了一遍。
還冇說完,卻見?少年眼?中閃過一絲遲疑,而後抿了抿唇似下了什麼決心。
他輕咳了一聲,又深呼吸了一口氣,方啟唇打斷了她。
“但若是,你真想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