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白
“恩人, 貧僧將要離開西梁國,也在此與你彆過了。”
唐僧向她走來,竟是?雙手合掌, 鄭重向她行了一禮。
這什麼恩人不恩人的事實在把喜恰搞得暈乎, 還冇琢磨明?白, 就聽一旁孫悟空也唸叨著她:“聽見冇, 喜恰妹子。你早已報過恩,就彆一直惦念著我師父了?。”
喜恰張唇欲言,最後卻是沉默了好一會兒,雙手合十?, 也向金蟬子見了?一禮。
“長老保重。”
她隻?說了?這麼一句, 好似再無?從言說其他。
餘光瞥見一抹鮮紅衣角,是?哪吒已去而複返, 原本?並無?波瀾的心,卻莫名因他的到來泛起了?漣漪。
回看哪吒, 他神情上看不出什?麼蹊蹺,但喜恰心細, 瞧見他麵?色尚有一絲蒼白。
她的心也驀地因此緊張了?一分。
好在臨到西梁國門?前,卯日星君及時趕來, 將化解蠍子精“倒馬毒”的解藥拿了?來。孫悟空的傷勢還好些, 後頭?哪吒趕到時, 蠍子精許是?發了?狠,哪吒為了?保護她又冇躲開,結結實實捱得這麼一下。
冇等取經人的身影離開視線外?,喜恰心裡已然急切, 拉起哪吒就飛上雲頭?。
“你......”哪吒麵?色依舊蒼白,遲疑著, “你要去追?”
喜恰正垂眸打開藥膏,聞言一頓,再抬頭?看他,分明?見少年眼中藏著一絲淺淺的黯然。
他這是?怎麼了??雖不大明?白,但她不由得將聲音放輕了?些,隻?是?因為心中還是?悶悶的,動作冇太輕,扯住他的衣袖。
“給你上藥。”
哪吒的手忽而就僵住了?。他由著她心意?,乖乖被她牽著轉過了?身。
雲間?的風冰寒,喜恰的指尖也冰涼,她似乎心急,不小心掀動了?一點他的衣角。可明?明?隻?是?手心觸過手腕,哪吒想著,原也能這樣清晰的感?受到她的體溫。
還好傷口尚在肩頭?,將衣領稍稍拉下一點即可,喜恰遲疑著,將手撫上哪吒背上的傷口。
血色早已浸染在衣袍上,掀開傷口,那點紅就變得更加怵目。
她輕聲問他:“為什?麼明?明?疼,卻不說出來呢?”
或許這點傷,對仙神來說算不得什?麼,方纔在西梁國眾人神色皆如常,她也隻?好想著回陷空山再說。
可其實內心好似一直被揪起,畢竟這是?因她而起的傷。
而後,見少年隱忍不發的模樣,這樣偶然流露的脆弱,愈漸蒼白的臉色,叫她多少有點忍不住了?。
傷口確然是?疼的,被人觸及,雖隻?有一點,哪吒還是?少見因疼痛嘶了?一聲。
他撥出一口氣,還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我冇事?。”
身後的人忽然靜默起來,就在哪吒以為她生氣了?,想要轉頭?回看她時,指尖再一次落在他肩上。
鼻尖縈繞著藥香,她的動作極其輕柔,與她這個人一樣溫柔。
“嘴硬。”
明?明?很疼,可卻從來不說。
當年他自刎東海的時候是?不是?如此呢,在三?百年的歲月中,她是?否也曾問過他呢?
喜恰不知道有冇有問過,更不知道的是?這三?百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喜恰......”哪吒卻頓了?一下,抿了?抿唇,躊躇著,“你有心事?。”
待她上好藥,少年打起精神,回頭?望她。
“你如何曉得?”一回頭?,便見喜恰也神色莫測地看著他。
她那雙漆黑的眼眸又重新泛起點點赤紅,夕陽黃昏下,一雙杏目被勾勒成溫暖的顏色。但哪吒知道,這是?因為她心緒不穩。
他原也是?這樣了?解她,尚在西梁國時他便發覺了?,是?從她第一眼看向金蟬子時。
可卻不知該如何問她,遲疑許久,最後能問出來的也有那一句——要去追金蟬子麼?
那是?她心唸了?三?百年的恩人,瞞過他三?百年的恩人,如今好容易見到,若她真想去報答,去喜歡......
他說過會敬愛包容她,尊重她的選擇,不會再擅自阻攔她。
喜恰也沉默起來。
眼眸中赤色妖紋湧動,眼底含著糾結。
“喜恰。”哪吒又喊了?她一聲,忽而艱澀開口,“你說,我們是?朋友,如若你有什?麼心事?,可以與我說的對麼?”
他還說過,會照拂眷顧她,顧念她的情緒,就算她喜歡的人不是?他,他也會......
“可是?......”喜恰還是?遲疑。
既然已開了?這個頭?,哪吒不再難以開口,他麵?色佯裝著平靜。
“你不信我。”
“我冇有。”喜恰下意?識反駁。
哪吒頓了?一下,“那你是?不把我當朋友看。”
“......”
僵持不過一瞬,喜恰歎了?口氣。
“我確有心事?。”她看了?他一眼,似乎不知從哪裡開始說好,踟躕著,“我失去了?三?百年的記憶,可這三?百年的記憶裡,似乎藏著極為難明?的情緒,和難以釋懷的人......”
一個她看不清是?誰的人。
埋藏在心裡的愛/欲與癡念,無?法言說的執念與不甘,在凡間?的這十?餘年來時而縈繞心頭?,她篤定有這樣一個人,卻不曉得究竟是?誰。
垂目沉思的喜恰,冇有看見哪吒的神色越發蒼白,眉眼失落,他問她:“是?金蟬子麼?”
喜恰原本?真以為是?金蟬子。
因為報恩是?她所能想到的唯一的執念,還有誰能讓她這樣心緒波動呢?
可得見金蟬子後......
“不是?。”喜恰輕輕搖了?搖頭?。
她似乎自己也有困惑,“我對金蟬長老的感?受,好似並非如此。”
見到金蟬子時有欣喜,有執著,有釋然,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交雜在一起……
可當重逢的喜悅淡去後,原來她極為平靜。
而當她目睹他和西梁女王站在一起時,她的內心隻?有祝福和歎惋。
那是?對教導她多年的長者發自內心的祝願,願他好,願他心中有能牽掛的人,也有牽掛他的人。
又有歎息,因為她曉得金蟬子要成大道,成為真正的佛子,他會舍小愛為大愛,他和女王終是?錯過。
可也正是?那一刻,她恍然明?白。
曾經有三?百年看不清的愛恨嗔癡,並不是?因為金蟬子。
“我不知道是?誰,又究竟有冇有這樣一個人。”喜恰仍心有遲疑,“可是?心裡因此滋生的眷戀還在,叫我遇到玉女時,遇到金蟬長老時,一眼就看得清他們的愛意?。一定...一定是?因為我也曾如此喜歡過一個人吧?”
她抬眸看哪吒,卻發覺他整個人僵住了?。
少年眸中波濤翻湧,琥珀色的瞳孔深邃起來,正錯愕地看著她。
“哪吒?”
他仍不說話。
喜恰忽然覺得耳尖有點發燙,下意?識想撫過耳朵,首先摸到的卻是?係在發間?輕晃的混天綾。
柔軟又溫潤的觸感?,和麪?前總是?恣意?張揚的少年似乎大不相同,可的確是?屬於?他的法器。
她也頓住,難得囁嚅著,“你、你說呢?”
她眼見少年眼中的瀲灩波光愈加豔灼,他凝視著她,有一點清淺喜意?在眼底凝聚起來,然後慢慢變得濃鬱。
情愫如浪,乍然綻開,又似潭水,彙聚於?此。
隻?見少年薄唇輕啟,他輕聲在她耳畔反問:“那你對我是?什?麼感?覺呢?”
對他?
喜恰怔住了?。
驀然間?,心頭?起了?一絲壓抑不下的心慌,她沉默了?許久,也冇有回答,甚至垂下了?眸子,不再看他。
明?明?心跳在變快,可不知為何,壓抑其下的卻是?莫名不可言狀的苦澀。
哪吒見此,並未立刻追問,躊躇半晌,隻?是?輕輕歎息一聲。
“我陪你。”但他的聲音透著許多分少年的意?氣風發,叫人很好知曉他此刻的歡悅,“我、我陪你找到那個人。”
那個人還能是?誰呢?
是?他啊。
是?他自己,哪吒心想著,得出這個結論,讓他心間?忽而迸發出難以形容的喜悅。
三?百年的陪伴還能是?誰呢,還有誰陪過她三?百年呢,原來她真的曾經喜歡過他,而他也在很早很早就喜歡上她,一定是?他自己。
往事?會過去,可藏在心中的執念不會。
縱使喜恰此刻不願承認,他會陪在她身邊,彌補所有的過錯,讓她認清——
“陷空山到了?。”
喜恰打斷了?他猶自的深思,在他的喜悅之中,反而恢複了?平常神色。
旋即,又遲疑了?一會兒問他,“天蓬元帥找你說了?什?麼呀?”
喜恰是?個心思敏銳的鼠,其實不過是?打了?個照麵?,卻感?覺到哪吒和天蓬從前也不算什?麼體己之交。
哪能說那麼久的話。
哪吒沉默了?一瞬,心情複雜,“他說,幸好你認得他。”
豬八戒猜到喜恰失憶了?。
小老鼠精並不擅長偽裝做戲,頂多算是?嘴甜,可以哄一鬨六耳那種狂妄自大的猴,可遇上大智若愚的豬八戒,豬八戒從第一眼就看出來了?。
若是?她還記得當年的天蓬,還記得當初天庭之上的往事?......
以喜恰這樣柔軟的性格,隻?會問天蓬這些年來過得好不好,有冇有吃什?麼苦頭?,以此來轉移他的注意?力。
她善良卻敏感?,察覺到天蓬的顧左右而言他,不會在他麵?前提起從前。
可正是?因為她失憶了?,直言不諱提起從前,反倒叫豬八戒看清楚了?——無?論從前還是?現在,他依舊是?自己。
喜恰一頓,冇太明?白哪吒的意?思,不過咳了?一聲,還是?接了?他的話。
“雖然我失憶了?,但往事?總歸還在嘛,當然算是?認識他的。”
哪吒側目望她,心中驀地湧起許多複雜。
他的小義妹好似還冇有察覺,他與她在陷空山重逢時,她曾告知他“過去的事?便過去了?”。
可如今她已給出了?不一樣的答案。
......
收到喜恰的信後,將離早已在無?底洞前翹首以盼,另外?還有一眾小妖們,也紛紛殷切守在洞口。
喜恰定睛一看,不夜也在其中,帶著原本?還不算服她的平頂山小妖們站在最前。
“夫人!”將離和不夜一同喊她。
二?人皆是?心急如焚,將離牽起她的手,不夜也想牽起她另一隻?手。
但是?不夜被麵?色不好的哪吒扯開了?。
“這些日子您可有受傷,可有受苦?”將離眉眼焦急,上下將喜恰看了?個遍,“夫人,您可知我們有多擔心啊。”
待喜恰搖頭?之後,將離才鬆了?口氣,轉頭?去向哪吒道謝。
不夜正看著喜恰,似乎有話要說。
雖然一旁的哪吒又莫名擺起臉色來,但喜恰已能做到熟視無?睹,隻?是?微微側目問不夜,“這是?怎麼了??”
“夫人......”
不夜不曾遲疑,他身後的小妖們也不曾遲疑,一起齊聲道:“我們都想好了?,往後要留在陷空山,為夫人效力。”
若是?一山的妖王不告而彆,群妖無?主,放在其他妖洞來說大抵是?會亂作一團的。
就如當初的平頂山一般。
可這些日子來,不夜和平頂山來的小妖們看在眼裡,陷空山上下團結一致,從始至終都信賴著喜恰,除卻心急如焚的尋找,一切的生息還如往常。
若非是?平日裡一點點積累的聲望,如何能做到呢?若離開陷空山,可還能找到這樣的妖洞?
喜恰倒冇有太錯愕的神情,就如將離所說,能讓顛沛的小妖們有個休養生息的庇護之地,本?也是?件好事?。
況且這段時間?看下來,不夜還是?很不錯的,說不定能培養成二?把手,於?是?她輕輕拍了?拍不夜的手。
“既然喜歡這裡,那便留下吧。”
她一拍完,瞥見一旁的哪吒抿起唇,他的手指幾不可察動了?動,然後又按捺住。
這人做什?麼呢,喜恰料想他又想生什?麼悶氣。
倏爾想起先前去地湧村,有幾個少男少女常喜歡與她說話,說起誰家小姑娘愛吃醋,當真可愛的緊。放到現下看,就很像哪吒此刻的模樣。
喜恰無?端想笑,但並未言語。
而後眾妖與她浩浩蕩蕩回了?洞府裡,將離還知會了?她另一樁事?,百眼魔君近日也找了?她許多次,似乎有事?要議。
喜恰心知許是?為了?黃風怪的事?,便叫將離約上他來。
隻?是?,再側目看哪吒,喜恰隻?覺得他的臉色依舊蒼白,不知是?為何。
......
之後的日子十?分平靜,被六耳騙了?這麼一遭後,又見過金蟬子,喜恰難得鬆懈了?許多分心,整日窩在洞府裡潛心修行。
哪吒自告奮勇要指導她。
少年天神,慧根天成,他一身的好本?領都是?天生神通,後天習得的術法也不可謂不是?一點則通的,可與她講解起來修行之術,卻意?外?很有耐心。
這樣的耐心,恍惚叫喜恰覺得他好似和從前不一樣了?。
可是?,又是?哪般從前呢?
還不能琢磨明?白,忽聽得洞府外?有人高喊——“喜恰妹子,小太子,速速來洞口見俺老孫!”
喜恰執劍的手微頓,心裡有一點怪異的感?覺油然而生。
來不及細想,又聽到另一個如出一轍的聲音。
“喜恰妹子,不勞煩你出來,俺老孫這就將這慣會偽裝的妖孽打死!該死的六耳!”
“......”果然,六耳這事?還冇算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