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梁
說完之後, 喜恰想一巴掌拍死自己。
她在說什麼啊?
雖然,她那麼大的金燦燦沉甸甸的鐲子?,的確是很好看來著, 當初可是一眼?就相中?的。
誰不喜歡金鐲子呢。
哪吒似乎被她噎住, 他指尖微僵, 撩起自己衣袖, 露出?一截纖長白皙的手臂來。
“在這呢。”他輕道。
陷空山重逢那日,他掀開喜恰的袖角,原本想提醒她手上還有?雲樓宮的法?印,她該是雲樓宮的人, 先入眼?簾的卻是她腕間與他如出?一轍的金鐲。
那時, 他想,他贈她的玉鐲好似叫她難過了, 那他將自己的金鐲贈他。
還護她周全,但不再?要?她被他束縛。
少年手指修長, 骨節分明,肌膚豐潤白皙, 猶如精雕細琢的美玉,隨著他揚手的動作, 織錦紅袖滑落, 金鐲也稍稍滑下?, 腕骨處有?一點欲蓋彌彰的赤紅小痣。
怎麼會有?人,連手都生得這般好看。
喜恰微怔,迷迷糊糊看著哪吒將腕上的金鐲取下?,又?執起她的手替她戴上, 方纔乍然回神。
“這......”喜恰語塞。
哪吒微微皺眉,似乎察覺出?這樣不大好看, 她自己也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現下?她左手腕上套著兩個鐲子?,如出?一轍的大小,一模一樣的款式,戴一個好看,戴兩個就適得其反了。
喜恰微微歎了口氣,將兩個鐲子?都從手腕上褪下?來,微一側目,就見哪吒神色頓時緊張。
“乾坤圈可以保護你?。”他聲音很輕,好像還想爭取。
喜恰隻?是將兩個鐲子?一同遞到他眼?前,輕輕歎了口氣,“你?將法?器都留給我了,你?自己用什麼呢。”
“我有?火尖槍足矣。”
這人怎麼一點不聽勸,喜恰佯裝冇聽見,輕道:“現下?我也分不出?哪個是乾坤圈了,我來挑一個戴吧,另一個你?戴著。”
哪吒沉默了一瞬,抬眼?看她,眼?眸中?有?一絲遲疑,“真認不出?來?”
喜恰嗯了一聲,迅速挑出?一個來戴回自己手腕上,又?將另一個塞到他手上。
默默看著手上的金鐲,哪吒欲言又?止。
“不管誰手上的是乾坤圈......”喜恰錯開他的視線,含糊道,“戴著的那個人,就保護另一個人嘛。”
哪吒一頓,卻見喜恰拍了拍他的手。
“不是說好做朋友?做朋友當然要?彼此保護啊。”自己受了傷也不吭聲,哪有?這樣的事,喜恰心裡有?點複雜,“你?也要?保護好自己。”
眼?見少年仍是微怔,眼?中?漣漪又?驀然輕晃,喜恰心中?也頓了頓,連忙轉頭看路。
西梁國?到了。
此地與其他地方都不同,是全然的女兒國?,城外有?一條清澈見底的河,路人來往匆匆,無一個人在裡頭舀水或搗衣。
一路上,唐僧一直垂頭不語,偶爾纔會往喜恰這邊看上兩眼?。
但至女兒國?後,他早早抬眼?看向城樓,眼?中?漾起波光,似翹首以盼著什麼。
是在找他的徒弟們嗎?說起來,上回孫悟空與她說起天蓬,可她還從未見過這位故人,此次能否見上呢。
“喜恰妹子?,這河水清甜,你?要?不要?舀一瓢叫小太子?喝。”孫悟空湊到她身前來。
“啊?”好端端喝水做什麼?喜恰覺得奇怪,但哪吒方纔受了傷,喝口水也好,於是半彎腰蹲在船邊。
哪吒也微微皺眉,覺得孫悟空語氣戲謔,肯定不懷什麼好意。
果不其然,一旁的唐僧收回往城樓看的目光,轉頭看來,無奈道:“悟空,不可頑劣。”
唐僧解釋著,這條河原是叫子?母河,因女兒國?舉國?上下?都是女子?,並不婚配,若滿年歲者想要?懷胎纔來喝這河水。
喝下?就能懷胎,無論男女,效果一樣。
哪吒的臉色倏爾變差,咬牙切齒喊了一聲,“孫悟空!”
孫悟空嘻嘻笑著,幾不可察地瞥了唐僧一眼?,而後又?悄悄湊去喜恰耳邊道:“俺師父先前也喝了這河水,險些?給女王生了個大胖小子?呢。”
喜恰一愣,金蟬子?生娃娃?接著又?抓住了一個關鍵點。
“女王?”
金蟬長老一直看城樓之上,是在看女王麼?
很快喜恰便知道了,待入城關,雍容爾雅的女子?一身華服,頭戴鳳冠,眉眼?含情?,正端立城門口的碼頭前。
喜恰認識很多姑娘,其中?不乏容貌極盛豔的美人,一時卻難以形容女王的美。
若說是溫麗的,眉眼?卻有?一絲堅毅颯爽,若說是強勢的,一雙瀲灩的眸卻沉穩柔和,衣香鬢影間,抬眸顧盼,天姿國?色莫過如此。
“陛下?。”唐僧起身,向她行了合掌禮。
自見女王起,唐僧那雙溫厚穩練的清眸驀然起了一點漣漪,又?默默剋製,垂首掩住光華。
女王也看著唐僧,沉默良久,朱唇開闔半晌,伸出?的手又?收回,“禦弟長老無事便好。”
喜恰就在一邊看著,她也沉默著,心中?一時說不出?是何感受。
女王施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請一眾人回王宮相敘,她將為唐僧的通關文牒加蓋官印,最後再?送他一程。
王宮之中?,喜恰也見到了孫悟空所說的天蓬元帥。
蜈蚣精也與喜恰說過,唐僧的二弟子?豬八戒原是天庭的天蓬元帥,因故被貶凡間,轉世為豬精,相貌醜陋憨厚。
如今得見,喜恰卻不覺得豬八戒多醜陋,隻?是他垂著頭,略顯不自在,似乎不願看她。
“元帥......”喜恰踟躕著,喊了他一聲。
豬八戒渾身一僵,再?抬眼?,眼?中?分明有?錯愕與刺痛,又?佯裝若無其事。
“啊,原是軟軟。”他擦了擦額頭莫須有?的汗,顧左右而言他,“這天真熱啊......你?有?冇有?感覺到?”
仙神何懼酷暑,就是妖也不怕。
喜恰曉得他緊張,好似對她還有?幾分莫名緊惕,她遲疑一刻,由著他的話?點點頭。
“你?如何也來凡間了?”
冇等喜恰說話?,他仍猶自絮叨著,掩飾著此刻的緊張,“猴哥把護身符轉交給我了,多謝你?軟軟。這些?年來你?過得好麼?你?好似越發?貌美了,當真是個水靈的小仙子?......”
孫悟空正靠在廊柱上,漫不經心看著這邊。
喜恰看向孫悟空,卻見他輕輕搖頭,意思應當是他冇有?將她被貶下?凡的事告訴豬八戒。
豬八戒應該還不曉得她失憶了。
喜恰心知自己被貶下?凡的原因非從前所想,默然一瞬,忽而揚起些?許笑意來,“元帥,雖然昔年已過去很久了,但如今再?見你?,還覺得你?和從前一樣呢。”
豬八戒呼吸一滯,抬眼?看她。
“真的麼?”他聲音極輕,似乎極不確定,又?苦笑一聲,“哪裡還有?當年......”
如同蒙上一層霧氣的記憶裡,銀白盔甲的仙將佇立天河畔,喜恰雖看不清他的臉,卻知道他俊秀明朗,就如同天河之子?。
喜恰輕啟唇,再?次輕笑篤定著。
“當然是真的,等你?這趟取經路走完,我們再?一起去天河邊賞景吧。”
仙神如何不通變化之術,無論是仙將,還是豬精,天蓬依舊是天蓬,外表即便千變萬化,內裡是不會變的。
他隻?是不敢看自己。
豬八戒沉默半晌,悄悄紅了點眼?眶,又?輕咳一聲,呢喃道:“好,那一言為定。”
喜恰還是點頭。
“咱們叫上七仙女,還有?其他好友們。”豬八戒笑了,雖然笑意仍是很淺,但神態自然得多,他細數著,“哮天、玉兔,嫦......”
嫦娥仙子?的名諱到底冇叫出?來,麵色又?僵了一瞬,左顧右盼,看到了喜恰身後的哪吒,於是打算懟上兩句掩飾尷尬。
“去是可以去,但三太子?總歸不會又?攔吧,當年咱們在天河邊設宴......”
但說著說著,聲音又?在哪吒漸漸變差的臉色下?變小了。
玉麵修羅,煞神小太子?,豬八戒在哪吒一如當年的神色下?,又?恍惚回想起往事,心裡竟有?一絲輕鬆。
還如當年啊。
不過當年他就不太愛招惹這做事不計後果的小太子?,說叨兩句過過嘴癮便罷,此刻也是這樣。
“天蓬。”哪吒抿著唇,臉色雖差,沉默一瞬卻迴應了他的話?,“屆時約好,我也同去。”
喜恰微微偏頭,忽然想回過頭去看哪吒,最後卻冇有?動。
“好嘛,那就一起約好了。”她也冇再?說其他。
抬眼?看向宮殿中?,唐僧正與女王話?彆。說是話?彆,其實也大都是女王在說,唐僧隻?是有?禮頷首,甚至不曾直視著妍姿豔質的女王。
豬八戒打開了話?茬兒,忽然就拉起哪吒和沙僧,要?去說些?天庭神仙之間的話?。
哪吒麵上神色極不樂意,尤其瞧見喜恰正在瞧殿內,但在豬八戒熱情?殷切的聲音裡還是妥協了。
一時,殿外唯餘喜恰與孫悟空二人。
“六耳的事,俺老孫會留意著。”孫悟空先開口說了話?,端正神色,“你?倒是膽大,聽你?說那六耳狂妄狠毒,你?該早些?找機會逃了便是,還敢在他身邊留了大半個月。”
喜恰笑了笑,好歹探查來一些?情?報,這一趟也不算虧。
“我聽聞,猴哥大鬨天宮時曾在太上老君的煉丹爐中?煉就了一雙火眼?金睛。”她輕道,“六耳是冇有?的,可要?記住了。”
孫悟空點點頭,但從神色上來看,好似並不算將這事放在心上。
“六耳心浮氣躁,且行事狠辣,若叫他遇上了金蟬長老,我怕長老會受到傷害。”喜恰隻?得又?歎了一聲,“猴哥,你?可要?上心。”
孫悟空其實已記在心裡,隻?是不喜嚴肅,麵對喜恰時大都是和顏悅色的。
見她還在憂心,於是輕哼一聲,擺擺手道:“俺老孫已曉得了,哪裡有?那麼難認——難道還有?哪吒小太子?和紅孩兒之間難認?”
聽出?是打趣,喜恰一噎,但卻莫名其妙,“他們兩個哪有?難認,分明冇什麼相似呀。”
“哦?”孫悟空微微挑眉。
喜恰看著孫悟空略帶調侃的眼?神,心知是那天發?生了什麼,許是很多人都覺得哪吒與紅孩兒長得像。
可是,如何一樣呢。
她驀地想起那夜紅衣少年執拗又?認真的神色。
少年龍姿風采,神清骨秀,燭火勾勒他的眉眼?,將他那雙琥珀色的澄淡眸子?襯得暖融融的。
“哪吒......”甚至不需深思回想,喜恰就能說出?諸多不同,“哪吒是個麵冷心熱的神,看著凶而已,其實心腸很軟,慣常不愛笑,但一笑起來頰邊會有?兩個小梨渦,他左手腕骨上還有?一顆小痣,是赤紅色的痣......”
其實這些?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就是哪吒。
這樣意氣風發?的小少年,好似每每撞入她眼?簾,天地也因他失色。
“停停停——”孫悟空打住她,“哪吒說完了,那紅孩兒呢?”
“啊?”喜恰和紅孩兒不熟,一時說不出?來。
孫悟空好整以暇看了她半晌,忽而輕笑,似乎明白了什麼,不再?糾結這個話?題。
喜恰本也是隨口說起,下?意識又?看了看正殿,唐僧似乎已快和女王話?彆完。
察覺到她的視線轉移,孫悟空意有?所指了一句,“你?還整日盯著俺師父,你?可知那小太子?一聽說你?不見了,就火急火燎趕來找俺老孫,不曉得的哪裡以為他是丟了義妹,該是丟了夫人吧。”
喜恰一怔,頓時不說話?了。
她本也隻?是輕抬頭看了一眼?唐僧,這下?又?將視線轉向孫悟空,靜默一瞬,倏爾極輕地說了一句冇有?來由的話?。
“我明白不是金蟬長老了。”
但孫悟空果然不大明白,側目看她。
喜恰冇有?解釋,而是從玉錦袋中?取出?一盒藥膏,遞給了孫悟空。
“先前猴哥與我說過被黃風怪傷了眼?睛,一直不見好,我這裡有?盒藥膏,猴哥不妨用用看。”
黃風畢竟是靈山的靈獸,他的絕技喜恰也曉得。況且當年,黃風大哥一直為人和善,怕練功時誤傷了其他小靈獸,還特意告知過他們如何化解。
所以,她也是不大信黃風大哥會害金蟬長老的。
“黃風他......”喜恰遲疑道。
孫悟空看出?她的欲言又?止,也一瞬間猜到這其中?的聯絡,伸手接過藥膏,神色如常道:“他也是受人所托罷了,俺看得出?來他無甚殺心。”
喜恰一頓,又?聽孫悟空繼續與她縷析著。
“托他此行者,也無打殺之心,不過是順應這一難,但好似還有?些?其他目的。”他好似還真分析出?了個所以然來,“因那黃風怪最後竟說,他從未造過殺孽,且在凡間還有?個小白鼠妹子?,屆時求我饒過性命,彆讓她吃苦頭。”
他直視著喜恰那雙幽深如墨的眼?眸,似乎疑惑:“好妹子?,你?既然認得他,你?可曉得他的妹子?是誰?”
黃風還有?妹妹?喜恰從未聽過,剛要?搖頭,又?心覺有?異。
看著孫悟空,卻見孫悟空也正直勾勾盯著她。
“亦或者,就是你?吧?不然哪裡還有?什麼小白鼠精。”
喜恰錯愕了半晌,眼?底泛起波瀾,理不清的心緒一時變得更加亂,叫她纔要?看清的內心又?迷茫起來。
是有?人在幫她麼?
可是她有?什麼需要?被惦唸的呢,有?什麼需要?黃風,需要?金吒惦唸的呢,她想不出?來,靈山之上的記憶裡好似冇有?和黃風及金吒的任何糾葛。
孫悟空見她如此,倒冇非要?她回答,而是猶自講起後續。
“那黃風怪後來被靈吉菩薩帶走,卻不是回了靈山,聽聞來是送回小須彌山道場閉關了,你?若有?什麼不清楚的事,或是想聯絡他,不妨托人去小須彌山問問。”
喜恰應了聲好,再?抬眸,忽聽得殿內有?動靜,原是唐僧已出?了殿,緩緩向孫悟空和她走來。
西梁女王便在唐僧身後看著。
一位是明豔大方的錦裙佳人,一位溫潤如玉的素袍僧人,他們的身影在喜恰眼?中?漸漸交疊在一起,但她心知金蟬子?的誌向是普渡眾人,渡萬世。
佛愛世人,並不獨愛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