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情
蠍子精不多時便會趕上, 此刻不容寒暄。
喜恰看著?他,曾有許多想說的話,問問他過得好不好, 幾個徒弟與他相處得可融洽, 亦或叫他看一看自?己?化形的模樣......
如今卻也都說不出來。
與六耳在一起的這些日子裡, 她分明也一直與傀儡唐僧待在一處, 早已見過金蟬子今生模樣。
可直到此刻才明白?——表象皮骨哪裡重要,重要的是,一眼看去,他仍舊是他。
想去拉金蟬子的手, 喜恰指尖還未觸及他的袈裟, 卻又微顫著?默默收回。
她雙手合十,隻如從前一般向他行了最規矩的合掌禮。
“玄奘長?老。”她喊他, “我?是您大弟子孫悟空派來救您的,請隨我?走吧。”
唐僧眼中閃過一絲遲疑, 目光雖似當年柔和,到底投胎轉世過, 他不識舊人,嘴唇微張, 不曾言語。
喜恰隻好從玉錦袋中拿出孫悟空的猴毛, 遞到他眼前, 供他辨認。
而後得他頷首,牽起他的袈裟一角,引他出琵琶洞,一路便是無話。
袈裟上浸染了熟悉的檀香氣, 幽冷又沉潤,叫喜恰恍惚回憶起昔年在靈山的時光, 她窩在金蟬子僧袍一角邊,看他焚香,聽他誦經?......
“女施主,真是我?徒兒悟空請你?來施救的麼?”
喜恰還是用了點小術法,不然以凡人腳程來說,還冇出琵琶洞就能被蠍子精追上。
如今在毒敵山外?,唐僧也曉得脫離了危險,倏爾開口。
“見女施主年歲尚小,仁義慈悲,不知是天庭的仙子,還是某位女菩薩?”
喜恰回頭?看他,一時怔愣。
年歲尚小。
喜恰生得明媚溫麗,眉眼卻並不幼態,按蠍子精的話來說,她在天庭待了三百年,在靈山也待了近兩百年,已經?是個五百歲的鼠了,並不算小。
何?況如今做了妖王,洞府裡的小妖都喊她大王或夫人。
可曾經?,她在金蟬子麵前就是懵懂不知事的小靈鼠,他是教?導她的長?輩,是教?她明事理、辨是非、知善惡的長?老。
“長?老。”她笑笑,抬眸看他,“叫我?喜恰便好。”
前世的事恍然已過去,但凝視著?他那雙一如當年的眸子,最後,卻還是忍不住添了一句,“......這是昔年,您為我?取的名字。”
唐僧眼底泛起一絲不該有的漣漪,本不該回望,卻也不禁看著?她。
他看出一點端倪,微微愣住:“你?是......”
“師父!”
遠處傳來一聲呼喚,聲音張揚,正是孫悟空。
喜恰與唐僧一同回頭?,身著?虎皮裙的孫悟空正揉著?腦袋站在遠處,再一眨眼,便至眼前。
她現在有六耳應激反應,下意識護在金蟬子身前,麵露警惕,手中已凝出幾分靈力。
孫悟空一頓,好整以暇看著?她:“好妹子,你?是嫌俺老孫還不夠焦頭?爛額麼?給我?找點事兒做?”
喜恰不說話,隻是把唐僧護得更緊了,但是唐僧在她身後輕喊她:“恩人,你?不是受我?大徒兒所托來救我?嗎?為何?攔他呢。”
什?麼恩人?
喜恰回頭?看唐僧,脫口而出:“長?老,你?是不是弄錯了,你?纔是我?——”
“貧僧早慧,出生便開得五識慧根。”他雙手合十,眉眼沉靜,“昔年我?俗家母親受歹人挾持,被迫將我?投入江流,後至金山寺中高?燒不止,是您出手相救。”
喜恰這下真愣住了。
“咦,還有這等事?”孫悟空也有幾分詫異,轉頭?看喜恰,眼睛一打轉,“喜恰妹子,你?總說要報我?師父的恩。”
他錯開喜恰看著?金蟬子的視線,麵色雖笑,言語卻認真。
“原是這恩早就報完了,那還整天盯著?他做什?麼,抓緊去彆處快活啊。”
“可是......”她根本不記得有這回事。
她心念著?要報答金蟬子,這份執念不可能有假,纏在心頭?不知所起的癡念也不可能有假。
如若不是金蟬子......
如若不是他,還有誰當得起這份執念呢?
“你?這段日子哪裡去了,見了什?麼人?”孫悟空又問道。
喜恰被唐僧的話整得有些懵,又想到還有六耳的事,下意識問他:“你?何?出此問?”
孫悟空先是繞著?唐僧看了一圈,確定他冇有受傷,才轉頭?回喜恰的話。
“小太子跑來問俺老孫,說我?把你?拐跑了——”他打量起喜恰,見她也冇有受傷,整個人還是生龍活虎的,“你?多久冇回陷空山了,該不會?是故意金蟬脫殼,偷偷跑出來找我?師父吧?”
“不是......”
孫悟空嘖了一聲,又揉了揉眉心,“小鼠崽子,這下還真給你?找見了。你?這執著?的樣子,倒和你?義兄像得很。”
“......”
喜恰沉默一瞬,發覺他緊皺眉頭?,眉角還有紅痕,料想他又被妖怪打了,遲疑道:“是毒敵山琵琶洞中的妖精麼?”
孫悟空看著?她,又看了看自?己?師父。
“喜恰妹子,如今當真是厲害極了。”他唏噓一聲,感慨道,“多謝你?救下我?師父。”
昔年他還曾憂心她會?被五行山下的小妖所傷,如今的她卻已能單挑大妖精了。
喜恰搖頭?,還要說話,孫悟空忽然狠拉了她一把。
“小心身後!”
她被拉了個踉蹌,差些要撲到金蟬子身上,見金蟬子微微抬手似想扶住她,她反而縮了一下。畢竟她可是守禮的好妖精,當年在靈山也很克己?複禮。
原是蠍子精又追上來了,她目光毒辣,一一掃過在場的人,然後凝神?看向孫悟空。
“被我?紮得還不夠痛嗎?還敢找來。”
孫悟空冷哼一聲,剛要說話,喜恰忽然問了他一聲:“你?可知她是什?麼妖精?”
“不是隻蠍子精麼?”孫悟空一愣。
喜恰不說話了,料想他是有火眼金睛的。
蠍子精目光又轉向喜恰,冷笑著?:“小老鼠精,是我?小瞧了你?,你?真是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你?們認識?”孫悟空狐疑著?,小聲問喜恰。
“將金蟬子給我?交出來!”蠍子精不管他們耳語什?麼,嬌喝道。
孫悟空神?色冷了下來,手腕一翻,金箍棒顯現手中,飛身而上,不忘叮囑喜恰“你?顧好我?師父”。
喜恰自?然會?顧及著?唐僧。她牢牢守在唐僧身前,誰知蠍子精根本不戀戰,並不願與孫悟空多打,找準一個機會?便又衝了回來。
雙股劍握在手裡,喜恰也是目色冷凝。
“喜恰,你?可不一定是我?對手。”蠍子精冷哼一聲,“先前是讓著?你?而已,說起來,你?被那天庭的三太子從靈山帶走三百年,怎得到如今還冇成仙?”
一邊要和孫悟空糾纏,蠍子精還不忘說她。
尤其是喜恰還和唐僧站在一處,猶如三百年前在靈山一樣,如此刺目,又叫蠍子精難堪。
“該不是被那三太子厭棄,被他貶下凡來了吧?”蠍子精恨聲道。
她在胡說什?麼!這句話不知怎麼就叫喜恰心中刺了一下,喜恰也冷了聲。
“我?知道你?的軟肋,你?若還不投降,隻能請卯日星君——”
蠍子精冷笑著?,忽將手中的琵琶狠擲向她。
因為要護著?金蟬子,喜恰施展不開,隻得帶著?金蟬子往側邊躲。誰知旁邊有碎石子,她一時不察,差些摔了。
隻來得及看見蠍子精的毒刺要紮向她,喜恰蹙眉準備忍受疼痛,下一刻,滿眼被鮮亮的紅色籠罩,跌入的是一個有著?繾綣蓮香的懷抱。
紅衣少年從天而降,緊緊擁抱住她。
他的眉眼那樣明豔,神?清骨秀,隻需入眼就叫人挪不開目光。懷抱溫暖又寬厚,因為緊張,喜恰的脊背依舊僵硬,下意識也環住了他。
少年清俊的眉微微一皺,待喜恰再眨眼時,卻似錯覺,他眼中隻有全然的關切。
“喜恰。”哪吒的聲音有一絲顫抖,帶著?明晃晃失而複得的喜悅,“你?冇事吧?”
他摟得她那樣緊。
分明是一副怎麼也不願放手的模樣。
全然不似蠍子精諷刺她的話說的那般,下意識的舉動難道還能騙人麼,喜恰心中泛起漣漪。
喜恰微張著?唇剛要說話,他熾熱的手捧過她的臉,細細看著?,複又皺眉:“臉上的傷痕哪裡來的?”
熨帖的靈力席捲全身,哪吒又牽起她的手,手指頓在她虎口一寸,上麵有一點猩紅血跡。
“手上,怎麼也受傷了?”
這些傷痕太過微小,喜恰先前與六耳和蠍子精都鬥過法,她自?己?都冇發覺,卻叫哪吒看了出來。
抿了抿唇,她反攥住哪吒的手,叫執拗的少年總算緩過一點神?來,他由著?她將他轉了個身,背對著?她。
少年一身織錦雲袍,赤色濃豔,右肩處卻有一點浸染了深色的痕跡,反倒刺目。
是血色。
喜恰眼眸漸深,心中一時不是滋味,她問他:“你?不疼麼?”
明明是他自?己?被蠍子精的毒鉤蟄了,雖然喜恰冇體會?過有多疼,但從前在靈山時常聽到彆的小靈獸說起蠍子精這項絕技,再看孫悟空至今捂著?額頭?......
“不疼。”他還搖頭?。
從始至終,少年竟然隻是輕微皺過一下眉頭?。
喜恰心裡悶悶的,忽然起了一點煩悶惱意,剛要說點什?麼,忽見孫悟空正環胸看著?他們倆,眼神?表達的意思是“你?倆有完冇完”。
她複又抿起唇,決定回去再與哪吒說道。
不過哪吒還有很多想問她的,但喜恰轉頭?看向了孫悟空:“卯日星君......”
“還等你?回過神??”孫悟空輕哼一聲,看著?他們倆,“那小蠍子一聽到你?說出卯日星君便嚇住,慌忙跑了,我?已傳了信去天庭,也不曉得天庭的神?仙能不能收到。要不這樣,你?叫小太子回去天庭捎個信唄?”
孫悟空話音剛落,哪吒一揮袖,玉箋在他手中凝聚,又驀然飛得無影無蹤。
“我?已知會?雲樓宮,會?有人去淩霄寶殿。”少年抿唇,意思很明顯——他現下要和喜恰待在一起。
喜恰還冇能察覺他話語中的執著?,哪吒的視線又落在不遠處垂首的金蟬子身上。
素袍僧衣的僧人光華自?斂,眉目柔和,眉心一點紅痣,不顯妖冶,反而佛性十足。與他這樣明豔的長?相全然不同。
少年的臉色驀地?難看了起來。
往事忽然浮現腦海,十多年前他曾去過金山寺,又至洪江口,彼時曾經?救過金蟬子的凡世父親,還曾發覺喜恰也相助過金蟬子。
想到此處,哪吒又一頓,若說金蟬子對喜恰有恩,那彼時她不是已經?回報了麼?
恩情已了,這一趟西行路還與她有何?乾係。
“悟空,我?們回西梁國吧。”唐僧喊住孫悟空,他慧眼清明,自?是一下將這兩個相助過他的人都認清楚了。
可見他二人此刻似乎難捨,一時難以插話,於是隻是向喜恰與哪吒行了一禮,並未再多說什?麼。
喜恰欲言又止,最後隻是雙手捏訣,也在指尖凝出一封信箋。
方纔說了半天傳信的事,她從六耳那裡逃脫之後,還未有空隙傳信給將離。
哪吒默默看著?,忽而又問了她一句,“你?想隨他們去西梁國麼?”
喜恰抬眸看他,雖未說話,但眼神?中有許多分複雜情緒。
“我?......”主要是,六耳的事還冇和孫悟空說,喜恰是如此想的。
“既然給將離傳過信了。”哪吒錯開她的目光,掩下眼中的苦澀,佯裝淡然,“想去便去罷。”
而後又頓了一瞬,補充道:“我?與你?一起,可好?”
喜恰心覺他語氣發酸,有點怪怪的,她覺得有幾分莫名,但還是點了點頭?。
一路平靜。
但平靜的表麵下,似乎每個人都神?態各異,麵色不同。喜恰心想著?蠍子精的話,想著?自?己?失去的三百年記憶,眼前的場景恍惚又回到靈山之前。
僧人垂目,他淡然出聲:“你?再好生想想,究竟是誰告訴你?去取香花寶燭?”
他還說,時至今日你?在天庭修法,她在靈山,井水不犯河水。
......但若重逢,同在一界之中,便是因果了結之時。
喜恰抬頭?看向唐僧,見他如當年那般垂首淡然,忽而自?問,原是如此對麼?
孫悟空的猴腦袋忽然冒了出來,擋住她看向唐僧的視線,喜恰一噎:“猴哥,我?有事與你?說。”
六耳的事太驚異,她在心中過了好幾道該怎麼開口,哪吒也一直欲言又止,恐怕也是想問此事。
少年好似找了她大半個月,白?皙如玉的臉龐帶著?倦容,眼下也有淡淡烏青。
“半月前,陷空山無底洞外?來了一個假的你?......”
將此事悉數相告,孫悟空和哪吒都聽得認真,孫悟空聽到喜恰為花果山選了新長?老時拍手叫好,哪吒則是每每聽到什?麼心覺不好的事件都要問一問她——
“他可傷到你?了?”
喜恰心底的漣漪越來越深,隻是搖頭?。
接著?,她與哪吒對視,認真真摯地?感謝他,“哪吒,謝謝你?的法器護我?周全。”
不過一瞬,少年先是愣神?,而後眼中化開淡淡柔情,揉碎了一絲笑意,晃人耳目,攝人心魄。
“喜恰......”
“對了,那個......”喜恰下意識撫上手腕,神?色有一點古怪,“這個是你?的乾坤圈對麼?”
乾坤圈,震盪乾坤之物,威力可崩日貫月,是哪吒三太子的本命法寶之一。
在當年剛至陷空山,得知雲樓宮二位可能是她自?己?的義親時,她可是有小心探悉過的——嘶,那先前哪吒送她的紅髮帶,不會?是混天綾吧?
哪吒微啟唇,想點頭?又不願點頭?的樣子,唯恐她要拒之他這份心意。
喜恰的確是如此想的,可看見少年眼中的黯淡,本該是極輕巧要說出的話,卻怎麼也開不了口。
最後,她沉默半晌,話轉了個彎——“那、那我?那麼大個的金鐲子,去哪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