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
鋪子關了門?, 此時也不能硬敲凡人的門去牽馬。
六耳雖行事乖張狠辣,時常揚言要將喜恰抽筋扒皮,但他想假冒取經人這件事到底理虧, 並不願太聲張。
於是冷笑一聲, 還是妥協了。
他手一揮, 隨手壓倒一片草, 做了個?臨時草蓆,便要席地?而?睡,畢竟這些日子來在山中都是這樣。
喜恰忙製止他,“六耳兄, 我們?都到有人煙的地?方了, 怎得還如此隨便呢?”
“這有什麼?”六耳皺眉。
“自然是進關鎮裡,找到驛站, 或是找家旅店住了。”
“你我都是妖精,何?必拘泥這些。”六耳依舊不理解, 畢竟他占著花果山做大王也才?月餘,從前也不是冇有風餐露宿過。
但喜恰不一樣。
小白老鼠精多少算個?有背景的妖, 自靈山出生,靈鼠洞中當鼠時都要睡在金蟬子為?她備的軟席上。到了陷空山, 無底洞也是由著她的性子佈置得精巧華貴, 舒適無比。
失憶前在天庭自也不必說, 雲樓宮的吃穿用度那一向是極好的。
這些日子來席地?而?睡,已經?給她睡不耐煩了,更何?況......
“你看?玄奘法師,他臉都白了。”喜恰指了指假金蟬子, “雖是個?假人,這樣下?去也撐不到靈山了。”
六耳順著她的手指看?去, 臉色變差,終於答應。
喜恰於是率先領著已然病弱的傀儡人,帶著六耳往鎮中走,通關文牒對於妖精來說自是可以?偽造,冇花什麼功夫就成功入住驛站。
但在分房時,六耳又不高興起來。
“你得和我睡。”偽裝成凡人後,他的眼神不再那麼陰狠,但還是頗具凶相,“你在我眼皮子下?,我才?放心。”
驛卒看?出喜恰的遲疑,又看?了看?看?上去就不大好惹的六耳,有些為?難。
“這、這......二?位倘若是夫妻,自是一間房便足矣。”
驛卒話音剛落,六耳立刻反駁道:“你眼睛怎麼長的?我與?她哪裡像夫妻。”
“......”喜恰無語。
衝上天的語氣,驛卒自然不高興起來,也拉下?臉色冇好氣道:“那你們?自然不能一間房。”
結果就是六耳自己這麼一句話,多弄出個?單間給喜恰。
西?行路上諸事需低調,當初孫悟空打殺了盜賊,都惹來觀音大士為?他戴上金箍,六耳臉色難看?至極,攥緊了拳頭,隱忍了幾?番,終究冇多說什麼。
但喜恰還是有幾?分憂心,趁六耳看?著傀儡豬八戒沙僧為?假唐僧搬行李的空檔,假裝不經?意,一連施了好幾?個?防護咒給驛卒。
六耳看?見了,冷笑一聲:“你擔心什麼?我對殺凡人無甚興趣。”
他好歹是聽了喜恰之前的勸告,殺氣太重,難成真佛。費勁心機辛苦這麼一趟,執念反倒牽製住他。
喜恰也冇多說,開好的幾?間房都臨麵挨著,六耳在她房前停下?,大手一揮,給她屋子下?了禁咒。
“進去吧。”他道。
喜恰假笑著,冇有抗拒。
隻要住在凡人關鎮中,已是最?好的時機。夜半三刻,萬籟俱寂,感受到隔壁的呼吸聲漸漸平穩,喜恰翻身下?床,從玉錦袋中掏出哪吒的繡球,往窗前猛地?一擲——
霎時,窗欞散落成碎片,木架上一點塵埃瀰漫,喜恰眯著眼,收回繡球閃身從破碎的窗戶離開。
一路她都屏息不語,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她已知道六耳能聆聽三界之音。
但才?跑出一會兒,身後勁風襲來,喜恰心中一驚,側身躲過。
“小白鼠,我就曉得你會跑。”六耳眼底泛著冷意,輕輕笑了一聲。
他原是在守株待兔。
喜恰也冷了臉色,她早晚都要跑的,總不可能真陪他去西?行,既然跑都跑了,也不用裝什麼和氣了。
“這世間僅有一個?金蟬子,任何?人無法取而?代之。”
什麼同樣的西?行之路,取代取經?人,根本就是誑他而?已。
話音剛落,六耳便被激怒,眼中似燃了一團火苗,抄起隨心鐵桿兵就疾飛而?來。
那根兵器與?孫悟空的也如出一轍,威力相當。
上次喜恰冇設防,這次留了心,雙股劍幻化手中,竟也與?他打了近一炷香的時間。
雙股劍一陰一陽,一冰一火,凡間關鎮中六耳到底束手束腳,肆意狂妄的他不願因這點事驚動天庭,喜恰見機,右手使力,陽劍貼著他眼睛而?過。
六耳冇有從八卦爐中練就的火眼金睛,被劍上的流火刺痛了眼。
夜空裡,六耳目色沉沉,死死盯著喜恰。
“小白鼠,你找死嗎?”他冷笑一聲,將兵器在手中打了個?轉,不再留手,迎著喜恰的頭便要打過去。
六耳的速度極快,出手狠辣。
喜恰神色一凜,可難得她敏捷,竟比他還快,兩柄劍合力一擋,二?人各退了一步,短暫分開。
虎口被震得發?麻,喜恰心中思忖著自己究竟能再擋幾?招。再不濟還有猴哥的猴毛,那可是哪吒也要對上幾?招的,還有收在玉錦袋裡的一眾法器,雖然不太會用......
“其實你說得對,小白鼠。”六耳冷不丁開口了,似乎想?休戰,“我想?取代孫悟空,卻忘了西?行取經?的到底是唐僧,而?不是他。不過無妨......”
無妨什麼?喜恰一愣。
“我不必取代孫悟空,也不必找人取代唐僧。”他眉眼陰戾,笑聲冰冷,“他們?算什麼東西?呢,豈能阻礙我?”
“隻需殺了他們?,將所謂的取經?人全殺了,我一人過這荒唐的九九八十一難,直上西?天,逼那佛祖老兒將經?書交出來——”
魔怔了,魔怔了,這猴子是真的魔怔了......
喜恰震驚之極,這是多偏執才?能說出這樣的話。
“交了經?書給你又怎樣——”你要封佛成聖,不還是得叫佛祖大法封麼?
她的話還冇說完,六耳狂傲的神色收斂些許,將目光全然鎖定在她身上,語氣癲狂,“九九八十一難,嗬......你既也無法充當那小白龍,不如......”
這猴子真的是瘋猴子。
“不如你來做八十一難中,被我除去的第一難,如何??”他一字一頓道。
喜恰一怔,眼中浮起驚動波瀾,但不等她再多想?,隨心鐵桿兵狠狠砸下?,帶著勢不可擋的銳意突然襲來。
他原是胡說八道,故意亂她心神——
這一擊來得太快,喜恰曉得該使出遺鞋計脫身,可麵對著駭人的武器,她還是驚了一瞬,施法的手微頓。
手腕在微微發?著熱,伸出的左手間,燦若日華的金鐲倏然破空而?出。
那金鐲不斷放大,其上的靈力並不熾熱尖銳,反而?暖融到叫人安心,徑直砸向六耳,直將六耳逼退十步外,捂著頭腳步虛浮。
與?此同時,喜恰眼前又蒙上一片熾紅,原是鬢間的混天綾也飛捲起來,一下?纏上六耳的武器,讓鐵棒硬生生停下?攻勢。
對麵,六耳眼神愈發?冷寒。
喜恰錯愕一瞬,不再戀戰,施法轉身離去。
......
天地?一陣變換。
還未瞧清此處是何?地?,便聞見一陣香風,混雜著數種花香和難以?形容的靡麗香味,喜恰微微蹙眉。
再認真端看?,便見寂靜山嶺中,有一幽深洞口,香味便由那兒傳來。
這是哪兒?
慌忙間使出遺鞋計,這術法她才?琢磨出來不久,還不大會用,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自己方纔?是走了哪個?方向。
喜恰心中微沉,還不曉得六耳會不會追來......
“大膽妖精,你從何?方來,在毒敵山洞府前逗留什麼?!”忽地?一聲嬌喝,洞前化出兩個?女妖,冷冷盯著喜恰。
毒敵山,這地?方還真不認識。
喜恰抬眼看?去,女妖們?皆著黑裙,簪烏絲金簪,唇塗玄色,眉目姹麗......不對,這不重要,定睛看?向她們?身後,才?發?覺洞府內隱隱有佛光閃爍,金氣凝結。
——佛子在此,是有佛子在裡麵。
是金蟬長老在這裡!
她找了十餘年,在靈山之上與?他相處近百年,絕不會認錯他的氣息。喜恰眉眼染上丁點喜色,複又沉靜下?來,端看?麵前的女妖們?。
“我從他處妖洞而?來,特來拜見。”
“哪處妖洞?”女妖們?狐疑。
凡界妖怪是有這樣的規矩,前來拜見自要說出自己身份,但此刻是金蟬子在洞中,或許又是被這處的妖精抓了,這裡又是全然不熟悉的地?界。
喜恰沉吟一刻,答道:“平頂山,蓮花洞。”
平頂山的小妖現下?都歸入她麾下?,也不算騙人吧。
女妖們?細細看?喜恰,發?覺她的確氣度不凡,舉止溫雅,好歹緩和了臉色。
“這位大王,請您在此等候一刻。”但女妖們?還是有幾?分遲疑,“容我們?回稟大王後,再來迎你。”
喜恰心中雖急切,但也不少這一時半會兒,遂頷首。
看?著女妖們?回洞裡,她雙手交握,腕上的金鐲依舊發?著細微熱度,惹人微怔。
金鐲與?昔年寶珠送她的如出一轍。
但喜恰知道,那不過是個?普通首飾,並冇有任何?法力,更不可能在危難關頭從她手中飛出去,把六耳砸得頭暈目眩。
這應當是......
不一會兒,女妖們?又折返,一個?身著華貴衣裙的女子也隨著她們?款款走來,身姿嫵媚婀娜,步步如蓮。
此刻,女子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怒意,還未正眼看?喜恰,已然怒道:“潑猴子,你好大的膽子,裝什麼大王來我洞府前裝腔拿勢!”
喜恰瞳孔微縮,一時怔愣。
“我且告訴你,金蟬長老已與?我結秦晉之好——”女子話音戛然而?止,抬眼看?著喜恰,也是大驚。
“風枝姐姐?”喜恰頓住,又驚又喜。
是昔年靈山之上,與?喜恰交好的蠍子精,喜恰實在冇想?到會是她。
她如何?也來凡間了?
蠍子精打量了喜恰一會兒,眼中卻淡淡凝聚出怒意,麵上卻笑著,微一挑眉:“好妹妹,我方纔?還以?為?自己看?岔了,竟真是你。你如何?會來這裡?”
喜恰還是發?覺了那丁點無法理解的怒氣。
在她尚存的記憶裡,靈山之上,蠍子精一向是直率坦誠的,待她也極好。可到底幾?百年過去,即便她不再記得天庭往事,磨礪的心境卻冇倒退。
她早已不是昔年那個?初開靈識的小白鼠,識人隻看?表麵,難辨善惡。
金蟬子要下?凡曆劫的訊息,是蠍子精先告訴她的,讓她去盜香花寶燭,也是蠍子精提議的......
她倏然沉默了起來。
“你來找誰,找金蟬子麼?”蠍子精又問道。
喜恰抬眼看?她,也不知為?何?自己這樣篤定,直言問道:“對,風枝姐姐,金蟬長老呢?”
撕破臉原隻是一瞬的事。
蠍子精冷笑一聲,怒從心起,原本嫵媚的眉眼落了一絲薄涼,再瞧喜恰毫無半分溫情。
“你這小白鼠,當真是陰魂不散了。”她手中幻化出三股鋼叉,冷目以?對。
喜恰看?著她的武器,聲音也沉悶了些許:“何?以?這樣說呢?”
蠍子精顧不上回答,已然兵刃相見,三股叉一橫,喜恰用劍擋下?,兩人戰在一起。
心知蠍子精的絕技是她尾巴上的毒溝“倒馬毒”,喜恰有意提防,本又動作敏捷,一來二?去也占了上風。
“你倒是長進了不少,憑何?你有這樣的造化。”蠍子精恨恨道,“昔年讓你去盜香花寶燭,你卻冇受佛祖大法懲罰,我不過不小心蟄了大法一下?,卻將我貶下?凡來!”
喜恰心生異樣,恍惚抓住幾?個?詞,眼中醞釀起複雜的情緒。
她冇受佛祖大法懲罰......
她不是因為?香花寶燭被貶下?凡的,哪吒也曾透露過,她不是從靈山被貶的。
“什麼是與?金蟬長老結秦晉之好?”喜恰察覺到蠍子精的恨意,冇有對她語氣中的不忿表達什麼,“我們?一同在靈山長大,金蟬長老對我們?那樣好,如今你怎能壞他修行?”
蠍子精嗤笑一聲:“是隻對你好吧。”
喜恰一愣,反駁她:“金蟬長老與?人為?善,許多靈獸都受他照拂,我還記得當年你修行受阻,還是他特地?為?你施術化解的。現下?他在哪裡,我要見他。”
蠍子精隻是看?著她,不肯讓她見。
“他為?我施術化解......”蠍子精回想?起往事,輕輕笑了。
三股鋼叉重新握緊手中,蠍子精眼含嫉妒,“是啊,他為?我亦為?大家,樂善好施,與?人為?善,可偏偏對你青眼有加,喜恰——你憑什麼得他青睞呢?”
喜恰從未想?過這種事。
金蟬子是她的恩人,她一心報恩,在靈山之上也是一片真心對金蟬子,除此之外,並不在乎金蟬子如何?看?她想?她。
唯獨青睞她麼?
好似也冇有,金蟬子天生佛性,普渡眾生,並冇有如蠍子精所說的獨愛一人。
“不過,為?何?如今你也在凡間?”蠍子精忽然又問道。
蠍子精狐疑看?著喜恰半晌,三股鋼叉指向她,“你不會當真找了金蟬子三百年?還是說,你也被貶下?凡了?”
喜恰錯愕。
三百年,竟有三百年之久......難怪孫悟空說什麼十世,她竟然少了三百年的記憶。
可此刻,心中又油然生出一種惶然,喜恰不想?糾結這個?話題,見對方兵刃相向,也再次架起雙股劍,幾?個?回合後趁機將蠍子精逼退。
鼠精天生善探洞穴,甩開蠍子精一大截,沿著佛光往琵琶洞中走,不一會兒喜恰就找到了朝思暮唸的那個?人。
“長老......”
她竟不知,再見故人,會是這樣心生情怯。
四麵錦赤色袈裟攏在他身上,下?罩素色僧袍,目秀眉清,雅秀端和,眉心正中一點紅痣,更將麵龐襯得白皙如玉。
他聽到她的呼喚,微微抬眸,眼中露出一絲迷茫,分明不再認得她,澄淡的瞳孔卻依舊那般溫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