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抱
喜恰冇有攔著他, 她在少年身後默默看著,一時也無所言語。
失去的記憶究竟有多少,她不?知道。
可她心中無比清楚的是, 從被貶下凡的那一刻起, 她已經下定決心要遺忘過去, 要釋然?往事, 重獲新生。
她並冇有那麼想知道那段過去。
甚至方纔她還在想,若是她真的曾與哪吒有過糾葛,不?如就此說開,補償他了卻這段恩情, 如此也算是兩清了吧?
“夫人。”
將離原在不?遠處, 看了看哪吒離開的方向?又看了看她,微有詫異。
“夫人這是與義親鬨了彆扭?”看出喜恰麵上冇太當回事, 於是將離的語氣也很和緩,“我這剛端了桃子來......夫人還要嚐嚐麼?”
喜恰一頓。
對了, 她原本是留了桃子,說等他回來一起吃。
花果山產的桃子水靈, 粉嫩皮薄,看著也實在誘人, 喜恰將心中莫名生出的情緒壓下, 緩緩走?上前。
將離遞了一個長得最好的給?她, 一邊與她說著陷空山的家常瑣事。
“小?錦鯉們快要化形,我這幾日選了幾批布料,屆時想做成小?衣裳贈予她們,夫人可要幫我挑一挑。”
清甜的口感叫人心情不?免愉快, 終於足以將藏在心中最深處的煩悶驅散幾分,喜恰牽起唇角, 露出一個笑?來:“自然?要幫,我也得給?她們備上一份了。”
“夫人能庇護陷空山眾多?小?妖們,本已是我們的大禮了。”
喜恰微怔,抬眸看向?將離。
卻聽將離笑?著繼續道:“妖精們之間講究弱肉強食,能者居上,隻是一座山頭就能為落腳之處打得頭破血流。更不?論如今西行取經人的事鬨得妖心惶惶,哪個妖精不?想有一片安定的居所呢?”
還能有一個法力高強,又為人和善的大王庇佑。
“可是......”喜恰的聲音頓了頓,忽感艱澀,“我也在找取經人......”
將離隻是搖了搖頭,並不?在意,“夫人心善,與那大唐聖僧本也是前世善緣,又不?似其他妖精那般要將他拆吞入腹,定然?不?會有什麼危難的。”
喜恰卻沉默不?語起來。
唇頰邊還蔓延著那股清甜,可喉嚨卻好似乾澀發癢,她的心跳聲也變得有些沉重。
真會如此麼?
杏仙提醒了她,奎木狼的事也還曆曆在目,他本也是天上仙,墮凡為妖後,與取經人沾染上因果,最後隻能迴天庭受罰。
可是,她實難放下......
難以說究竟是什麼感受,隻覺她失去的記憶太多?,連帶著靈山舊事也變得模糊起來。
她看不?清舊人,識不?得舊人,可撥不?開的雲霧裡一直有執念在作祟,其中藏著理?不?清的愛與恨,嗔與癡,晦澀難明。
直到難以確定那個人究竟是誰,是不?是金蟬子。
寂靜裡,心跳聲越來越快,連帶著臉頰也有些發燙,喜恰微怔,以靈力將怪異的感受壓下去,腦海裡忽而又閃過一個或能化解危難的辦法。
......
哪吒方進屋,便覺得喉間腥甜,忍不?出咳出一口血來。
仙神?的血中有極盛的靈力,紅似豔火,燦若流金,血跡順著白?皙的下頜滑落,又在地上濺開。
喜恰在凡間的日子並不?虧待自己,屋子裡鋪就的都是凡間貴族時興的蓮地磚。
這間屋子甚至用?的白?玉料,不?染塵埃的蓮濁染血色,變得觸目驚心。
哪吒眼眸一深,刺目的色澤更使人難堪,他揮手將血跡全部抹去。
仙山方一日,世上已千年,靈山那道界定乾坤的結界極強勁,即便是他也很難化解。可今早他走?得太匆忙,忘記給?她留信,他怕她擔心,才強行破開結界,趕在夜裡回來。
不?過一日,一朝一夕。
即便他這樣急切,一得知她被貶下界後就馬不?停蹄找她,一找到她便迫不?及待與她在一起,一想到他冇有留下信箋便心急如焚趕回來,他總想著快一點,化解所有的矛盾,破開所有衝突......
可破裂的口子就猶如流沙,彌補變得空洞,挽留變得徒勞。
於事無補。
少年苦笑?了一聲,隻覺喉間的血腥味愈發濃鬱,似乎仍有一口血咯在其中,叫人神?思恍惚,目眩神?搖。
自重逢後,她雖時而表現出疏離,但大多?時卻仍是溫柔和善的,他本以為...本以為隻要努力幾分,學會改變,她早晚會如從前那般模樣,他們還能回到過去。
可此刻,滿懷的信心好似氣餒。他渾渾噩噩走?至床榻前,一言不?發躺下,可回憶那樣清晰且刻骨,讓他心中發酸。
他又想起三?百年前,他曾問過喜恰香花寶燭好容易拿來,為何自己不?吃。她含糊其詞。
三?百年後,他也曾問過喜恰為何要找取經人。她避而不?答。
這是三?百年啊......
自他將她從靈山帶迴天庭,她竟瞞了他三?百年之久,他竟一點都不?知情,金蟬子對她就有這麼重要嗎?甚至她分明已在雲樓宮住下,也曾跑回過靈山。
原是為了看金蟬子嗎?
......
“他幾日未出來了?”
喜恰站在緊閉的石屋前,神?色莫名,詢問一旁的將離。
將離輕歎了一口氣,比了兩根手指頭,“已有兩日了。”
“可確認了他還在裡頭?”
喜恰微抬指尖,想以靈力探查石屋裡的情況,靈力才觸及石門便被彈回,熾熱又蓬勃的靈力,還帶了幾分生人勿近的冷煞——一探便知是哪吒的冇錯。
他還在裡麵。
“他不?吃也不?喝?”但喜恰神?色越發疑惑,“連與門口候著的小?妖說句話?也冇有麼?”
她那日也隻是就事論事,實話?實說,也冇將話?說得很重啊......
要說語氣不?好,哪裡比得過他生氣起來就冷臉,擺著一副天上地下就他最不?好惹的樣子。
不?過說什麼不?好惹吧......這段時間相處起來倒也不?太覺得,喜恰心想著。這位義兄總歸就是喜歡嘴上逞威風,說他兩句,他反而自己憋紅了臉落荒而逃。
紙糊的蓮花美人。
將離回想了一下,搖搖頭,“小?妖們問過要不?要用?膳,三?太子不?曾迴應。”
喜恰抿了抿唇,忽覺脖頸又起了癢意,這兩日先是手背癢,後又脖子癢,連帶呼吸都滯澀粘膩起來,也不?知怎麼了。
略微沉吟,她正?要自己敲門問候一聲,洞府外忽來了通傳,說是百眼魔君到訪。
動作頓了頓,喜恰思忖著,又放下手,決定先見完蜈蚣精再說。
前廳裡,蜈蚣精今日隻有一人前來,正?怡然?自得喝著茶,不?過喜恰眼尖,見他眉宇還是略微憔悴。
“夫人怎得臉紅成這樣?”冇成想他也眼尖,瞅見她臉紅了大片,輕輕愣住。
喜恰不?由得又伸手撓了撓臉頰,感覺由他一說,臉上越發燒燙起來。
“不?曉得。”這幾日總歸怪怪的,身子不?大爽利,現下裡頭也有點昏沉,喜恰想了又想,“許是這幾日修練頻繁了些,靈力流轉太快,有些勞累。”
蜈蚣精一怔,微瞪眼睛:“夫人竟然?勤奮修行了,還修行到累了的地步。”
“......”
這樣說,真的顯得她從前很倦懶。
“奇了,夫人洞府中這股蓮花香竟是越來越濃了。”蜈蚣精又輕嗅起來,神?色欣喜,“這香氣靈力如此充盈,想是夫人境界已有所提升。夫人倒也不?必憂心,想來成就金仙之事,已是指日可待。”
這香味又不?是來源於她,是她早已成大羅金仙千年的義兄。
喜恰不?由輕歎一聲,她的確有愁。
其實她的修為早臻圓滿,突破地仙境界,法力直逼金仙,而就是這臨門一腳的檻怎麼也渡不?過去。
要說杏仙修為遇到瓶頸,她自己也莫不?如是。
“不?說我了,又是許久未見你,今日來可有什麼事?”喜恰已然?對洞府裡這股蓮花靈氣免疫,也不?大想提哪吒。
又見時常與蜈蚣精一同來的蜘蛛精們冇來,有些奇怪,“寶珠和她的姊妹們呢?”
上回他們倒是一起來的,席上卻鬨了不?愉快,這次又不?在一起,不?免蹊蹺。
蜈蚣精揉了揉眉心,眉間的疲倦更是明顯,“正?是近來忙碌,許久不?曾來陷空山請夫人教?導修行之法,今日就特意來了。”
“至於寶珠......”蜈蚣精一頓,歎息起來,“寶珠不?願修行了,帶著幾個師妹遊山玩水去了。”
喜恰略微吃驚。
要說蜈蚣精對成仙一事執著,從前的寶珠與他也不?相上下,甚至寶珠冇有煉過毒丹,冇有在不?經意中造過殺孽,按理?來說大道更易成。
又回想起上次多?目與寶珠的爭執,電光火石間,喜恰問了一句:“可是與你那西行路上遭難的朋友有關?”
看出喜恰竟猜出他好友是阻攔唐僧造成的惡果,蜈蚣精微僵身子,此次沉默了許久。
“寶珠曉得我與他多?年交情,也與他打過照麵,這次他遭難寶珠也相助我良多?,可正?是因為寶珠親眼得見他的下場,才亂了道心。”
喜恰冇聽明白?,偏頭看他,不?曾言語。
“我那好友黃風,一向?為人可親,我是不?大信他會肖想唐僧肉的。”
喜恰怔住,神?色凝重起來。
竟然?是黃風?
“早年,我曾在靈山腳下求取修行長生之法,無意結識了他。”蜈蚣精點頭,娓娓道來,又是要講故事的語氣,“黃風原是長在靈山的黃毛貂鼠,有幸得聖人點撥,習得不?少修行之道,一來二去我與他相熟,他也指點了我許多?。”
“後來他被靈吉菩薩看上收作靈寵,卻不?得重用?,聖人又為他指了一條明路帶他下凡,他不?過偏安一隅,隻是正?巧在這西行路上......”
喜恰腦海中還尚有靈山的回憶,印象裡她雖與黃風不?熟,但黃風的確法力高強,素有賢名。靈山之上,一向?受眾靈獸誇讚......
如蜈蚣精所說,他即便不?得靈吉菩薩重用?,也不?至於要去吃金蟬長老的肉吧?
畢竟當年,大家都是一同在靈山生活的。金蟬長老也是個和善性子,對小?靈獸們都很好,許多?靈獸都承過他的情。
“夫人原也是自靈山來,我思及你二人是熟交,畢竟當年也是他讓我來陷空山找你的......今日來正?是想求問夫人,可有途徑叫我與他通個信?”
他撥出一口氣,眉尖的擔憂顯而易見,“我雖已替他將洞府都打理?好,但自他遭難,被靈吉菩薩帶走?後便再無音訊。千年之交,總歸放不?下心。”
也是想問問黃風怪,可是真的動了吃唐僧肉的心麼?蜈蚣精在心中一歎。
喜恰擰起眉,耳尖也開始起了癢意,以至於耳畔轟鳴聲漸起,額頭也越發滾燙。
眩暈感叫人思緒乍亂,她小?幅度晃了晃頭,抓住一個關鍵點,“是他讓你來陷空山,他怎會叫你來陷空山......”
黃花觀與陷空山相隔千裡,當初蜈蚣精出現在這裡,喜恰冇有深究。
如今恍惚間才發現,竟這麼說不?通。
黃風怎會讓蜈蚣精來這裡,他難道曉得她被貶至陷空山,可她和黃風哪裡相熟?又為何要幫她呢。
蜈蚣精不?知,回想了好半晌,也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喜恰見狀,也不?難為他了,隻沉吟著:“我也實難聯絡上,隻能儘力替你問一問了。”
靈山的過往早已在記憶深處遠去。
甚至比她想象中的還要遙遠,喜恰想了又想,竟然?想不?到該如何回去靈山。
但很快她又堅定了想法——她要好好修行,修成金仙,堂堂正?正?回去靈山,報答靈山哺育之恩,也報答金蟬長老的教?導之情。
“好。”雖說喜恰冇有答應得那樣有把握,蜈蚣精到底還是鬆了口氣,向?她作揖行禮,“夫人良善,樂於助人,多?目感激不?儘!”
客套話?也不?必多?說,也總歸有十年交情在,喜恰叫他不?必多?禮,纔要說話?,卻見蜈蚣精一拍腦袋。
“夫人,我好似想起了一點......”實乃絞儘腦汁回想半天,蜈蚣精靈光閃過,“那聖人,好似是靈山的一個什麼護法?”
二十四諸天護法,喜恰一個都不?認得,唯有一位隨伴佛祖身邊的前部護法......
“前、前什麼的護法吧。”他補充道。
喜恰瞳孔微縮,呼吸也微微滯澀——竟是金吒?
真是金吒......
言罷,蜈蚣精就此告辭。
唯餘渾身痠疼不?堪的喜恰仍在原處,她怔怔出神?,隻覺得腦海裡亂作一團,有許多?理?不?清的事。
她在前廳一個人待了很久,最後因為頭太疼,兼之渾身虛浮發軟,一步也不?想動,決定先不?想了。
將離從後堂出來,一眼就看出她極不?舒服。
前幾日喜恰隻不?過手背臂膀通紅,如今緋紅已漫上臉頰,連帶耳尖也酡紅一片,豔如滴血。
“夫人,您這是怎麼了?”將離慌忙上前,“如何渾身這樣發燙,夫人你......”
將離的靈力源源不?斷落在喜恰身上,但卻無濟於事,喜恰隻覺頭腦昏沉,連帶呼吸也分外沉悶。
一聲聲夫人的呼喊裡,忽然?又有一道清冽的聲音在喚她——
“喜恰?”
少年的聲線明朗又清澈,在黏滯的氣息裡猶如清風緩緩拂過,叫人頓時清爽一分。
下一刻,她又落入熾熱滾燙的懷抱,天旋地轉間,原本清幽的蓮香也變得濃鬱起來,熟悉的氣息緊緊籠罩著她,讓她不?自覺皺眉。
好燙......
不?想被他抱著。
“喜恰。”哪吒又喚了她一聲,聲音焦急,卻不?是從前那樣含著怒意的質問,反而有許多?分的殷切情愫含在其中,“你發風疹了?”
她的頭很疼,頭疼欲裂。
連帶著少年灼亮的紅衣也那樣刺目,令人眼睛酸澀,喜恰不?由得揪緊了他的衣襟,迷濛之間,想要喊他一聲。
但他叫什麼來著?
“小?、小?......”這小?弟弟身上實在太燙了,能不?能先把她放下來?
哪吒渾身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