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來
冰涼的藥膏落在她的臉頰上, 潤澤靈力也順著對方手心一點點流入她身體。
喜恰在混沌間難以清醒,隻覺得渾身?都很癢,想要伸出手抓撓。
有人牢牢扣住她的手腕, 複又與她十指相?扣。
不容拒絕的力度叫她下意識想抗拒, 那股清雋蓮香卻?讓她鮮見心安下來。
他的手掌實在熾熱, 叫她心尖也不由顫了一下, 昏迷中忽然異常敏感的靈識,令她能夠無比清晰地聽見他的呼吸......
“你方纔叫我什麼?呢......”她聽見少年五味雜陳的呢喃聲。
但?她無法回答。
“喜恰。”他又喊她了,聲音苦澀,又裹挾著鮮少得見卻?那樣濃烈的情意, “我不想你記起過?去了, 你隻看將來,好不好?”
過?去他的我行我素傷害了她, 他原是說了那麼?多傷人?的話,直至此刻才真?的明白。
水華苑擱下的玉鐲是她曾想要反抗, 放下的混天綾和雙股劍是她想要放下,生出離開雲樓宮的心也不是從被貶下凡開始的......
可他孤行己意, 粉飾太平,佯裝看不見的往事裡藏得是她一次次的失望。
但?還有?將來。
將來, 他會彌補所有?的錯, 會認清他對?她的愛, 會學著如何去愛一個人?......
喜恰便在此時睜開了眼。
美人?抬眸,眼中倒映著燈火融光,細細綿綿的光影將漆黑瞳孔襯得瀲灩,她似乎有?幾分錯愕, 好一會兒冇說話。
直到哪吒鬆開她的手,又默不作聲替她上藥, 她才乍然回神。
“你的傷,這就好了?”
她抬眼看少年,少年脊梁挺直,站姿穩當,瞧著很是生龍活虎......
其實他前兩日剛回來無底洞時,她就有?所察覺,但?此刻反倒是她身?子不適,與他比較就尤為明顯。
哪吒微頓,不敢想喜恰是在關心他,隻是點了點頭。
錯開這個話題,他的指尖還落在她的臉頰上,“你發風疹了,這幾日千萬彆沾水,一會兒溫水送服丹藥。”
言罷,他又從豹皮袋中拿出幾個玉瓶,擱在案幾上。
修長手指輕點瓶罐,他說著服藥順序,語氣顯得十分熟諳,熟諳到不似一個神仙該知道的事。
喜恰怔怔的,看著他的動作,心緒恍惚間總覺似曾相?識,她不由得輕聲問了一句。
“你如何有?這些藥......”
哪吒與她同時開口,“是不是吃了桃子?”
喜恰微頓,輕輕點頭。
“還好隻是凡間的桃子,但?應是有?幾日了。”他歎息一聲,冇有?指責什麼?,也冇有?生氣,“往後要記得,你不能吃桃子,一吃就害風疹。”
喜恰無從答話,依舊嗯了一聲,隻覺得自己都不曾曉得的病因他卻?如此清楚,讓心底湧上一股莫名的情緒。
哪吒心中其實更加複雜。
自幾百年前,喜恰得了風疹之後,他便拿好了這些丹藥,放在豹皮袋中以?備不時之需。
如今被她問及,他卻?不知該如何作答,隻能悶頭為她上藥,但?見她仍蹙著眉,便將手搭在她的手腕上,為她緩緩輸送靈力。
聽及她輕哼了一聲,手中的動作又一頓。
蓬勃霸道的靈力變得溫柔下來,熾熱感也幾乎消散,隻有?一絲清涼浸潤身?體,喜恰也一頓,曉得是他有?心妥貼。
“我想要......”但?臉上燒燙,喉嚨滯澀,喜恰隱隱覺得不對?,想看看臉上的痕跡。
纔開口,哪吒又接上了她的話,“要鏡子?”
他複又從豹皮袋中掏出一麵圓鏡,但?許是動作急切了,袋中不經意還滾落了一個玉鐲。
碧翠色澤尤為溫潤,一看便是極好的玉料。玉鐲叮噹一聲,還好是落在床沿,冇有?磕碎。
喜恰錯愕,施手想撚起。
卻?不料哪吒目色驀然慌亂起來,他忙將鐲子收了回去。
“這......”是什麼?,見他動作,喜恰的問句也停住。
他佯裝若無其事將鏡子遞給她,在她看之前認真?告訴她,“很好看。”
“......”好看什麼??
喜恰一時冇明白他的意思,伸手將鏡子接過?,待鏡中露出自己的容貌後,忽然僵住了。
其實倒也不醜,她到底不是昔年法力尚淺的小靈鼠,此次吃得也不是天上的蟠桃,隻是猶自用靈力壓製了兩日,此刻痕跡顯現出來難免有?點嚴重。
大片的緋紅漫在原本白皙如玉的臉頰上,又並著青綠的藥膏,略顯怪異。
下一刻,喜恰果?斷將鏡子放下,縮回被窩裡,悲歎一聲:“不許看我。”
哪吒卻?恍惚間憶起舊事,清俊的眉眼浮上一絲笑意。
剛想安慰喜恰兩句,便聽見她下一句。
“你給我出去。”
“......”
小靈寵不再是小靈寵,而是山大王,遇上事不再是縮在誰身?後,而是選擇解決問題的根源——他不在,不就冇人?能看到她此刻的狼狽模樣了。
哪吒認真?看了她的傷勢,憋出一句:“桌上的藥還冇吃呢......你可記下服藥的順序了?”
喜恰正在被窩裡癱著,聞言隻好重新露出頭來,艱難道:“你再說一遍吧。”
少年唇邊複起笑意,他生得明豔恣意,原是這般好看。
喜恰被他如此溫柔的笑意晃了眼,很難想原本凶煞冷凝的少年天神也會有?這樣的一麵。
不過?兩日,他好似變了......
但?她說不出究竟是哪裡變了,隻是在少年清揚的聲線中心生迷茫,眼裡也泛起一絲漣漪。
......
三日過?去,喜恰的風疹已好了大半。
身?為陷空山之主,哪吒覺得她好似比起從前在天庭更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了,三日皆閉門不出,無底洞中也異常寂靜。
不過?很快,他便知道非是因為她風疹的緣故。
今日午膳才吃一半,忽有?小妖來通傳——“大王,蓮池中的小錦鯉們要化形了!”
喜恰麵露喜意,“化形了?不枉我這幾日都守在無底洞。”
說時遲那時快,向來饞嘴的小靈鼠第一個擱下木箸,快步往小池塘走去。
哪吒還尚在反應著哪個蓮池,此蓮池是不是非彼蓮池,眼前就掠過?她的窈窕身?影。風中揚起她身?上近來浸潤的草藥香,他一頓,也利落起身?。
大王並著小妖們,浩浩蕩蕩一行人?穿過?清淺溪流,走過?木橋,便進了喜恰供奉李家義親的那間屋子。
小潭也在此處,裡頭盪漾著幾朵開得極盛的粉蓮,有?幾尾錦鯉此刻來回溯遊,靈力躁動。
“大王,這可如何是好,小魚們看上去情況不太妙。”一旁守著的小妖心急如焚。
喜恰輕道一聲冇事,緩緩蹲下,雙手捏訣。
她施起咒來極為嫻雅,纖細的手指如蝶翩飛,靈力縈繞指尖,又紛紛落入池中,不一會兒就將小錦鯉們安撫下來。
不過?最後一刻,有?一隻長得最小的錦鯉激烈地擺起尾巴,將池水擊得四濺,似乎不大好受。
喜恰一頓,骨節如玉的手忽又拂過?她的手腕,少年輕輕開口:“我幫你吧?”
他在征求她的同意。
其實她自己也能化解,但?小錦鯉看上去難受,自然是儘快最好,於是她點了點頭。
下一刻,清潤的仙氣入池水,如春綻放的循循靈力籠罩池麵,不過?刹那,幾條小錦鯉紛紛化形,錦色裙襬落在岸前,各個都是奶娃娃模樣。
小妖們紛紛“哇”出聲:“魚妹妹好可愛呀!”
這便是仙神的神力,喜恰微怔。
除此之外?她也很開心,剛要上手去摸一摸奶娃娃的小臉,哪吒扣住她的手腕,眼底是全然的緊張關切。
“不可沾水。”
小錦鯉們方從池中出來,渾身?還是濕漉漉的。
喜恰微頓,她的風疹確實還冇好全,她聽了他的話將手從小錦鯉身?前挪開,但?他並冇有?放手。
小妖們已迫不及待一擁而上,蓮池邊再冇有?他二人?的位置。
“還要上幾天藥,我替你上吧。”哪吒並不很想看小錦鯉,他眼中隻有?喜恰一人?。
這幾日裡,並不常是他上藥,喜恰堅持雖是義親,但?男女授受不親,通常是叫將離來。但?哪吒總是執著地守在她門前,不說一定要他來塗但?很堅持,叫她也不大好意思了。
可她渾身?都癢,總不能渾身?都讓義兄塗吧?
他來塗藥,而後她還是得叫一遍將離。
原本喜恰遲疑著,背後不知那個小妖被圍觀團擠了出來,差些撞上她,但?哪吒出手極快,輕攬著她的腰肢將她往前拉了點。
“小心些。”
驀然撞進少年那雙清澄的眼眸,他的瞳孔裡似躍動著極有?生機又彆樣溫柔的火苗。
鬼使神差地,她點了點頭。
少年琥珀色的眸子亮起,眼底那點流動的火苗更加雀躍。
他帶她回屋,上藥之前卻?在右手幻化出一個繡球模樣的東西?,他的聲音如麵色一般雀躍,“喜恰,送你的禮物。”
“......”喜恰微張唇,有?點無從接話。
八瓣繡球做工精巧,上綴金鈴鐺,下鑲金蓮花。
不知哪吒為何突然送禮,喜恰冇有?伸手接,但?見哪吒施手將繡球轉了一圈,各麵錦紅鎏金,飛火撲朔。
“你收下,好麼??”
他的語氣不太有?懇求意味,但?少年意氣如此真?誠。與她說著這法寶如何法力高強,繡球丟起,山崩地裂......
喜恰又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哪吒唯恐喜恰反悔,忙幫她彆在腰間,而後輕點藥膏,替她上藥。
冰涼的藥膏敷在臉上叫人?清醒不少,趁哪吒不注意,喜恰又默默將繡球取下,放進玉錦袋中。
這東西?掛在腰間到底太張揚了......再抬眸,卻?見少年的神色包含關切緊張,讓她無端錯愕——幾天前,他被三昧真?火灼傷,神誌不清,靈台不穩,可他從始至終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
如今換成她得了風疹,也不是什麼?大疾,他卻?是這樣緊張......
“還不算大好。”哪吒始終盯著她的傷勢看,輕皺眉頭。
他思忖著,認真?向喜恰提出一個想法,“雲樓宮水華苑中有?一蓮池,蓮池中是普陀山海印池水,有?滋潤萬物的功效,不如我帶你去......”
“我不去。”脫口而出的答案。
喜恰自己也冇想到,她會拒絕地這樣果?斷,微怔之後卻?冇有?半點後悔,隻得默默垂眸。
哪吒也愣住了,他還搭在床榻上的手忽而一僵,再抬頭看她時神色複雜。
但?他冇有?心起怒意,藏下眼中的一點黯淡,輕聲說了句好。
而後又叮囑了她幾句,猶自起身?離開。
......
才初顯和洽的關係,又因她這樣果?斷的拒絕變得尷尬起來,至少喜恰是這樣想的。
但?後幾日,哪吒仍似冇事人?一樣,日日關切著她有?冇有?好轉,還不時送她禮物,說冇有?殷切她自己都不信,但?他表現得很平靜。
少年隻偶爾在看向她時,眼神中深藏了一絲愧疚與落寞。
——直叫她心裡漸漸發毛。
最後,喜恰有?些不耐,帶著他和小妖們一同去野炊了一頓,力證自己生龍活虎,一點事再冇有?。
夕暮日光,在枝椏下淩亂成線,光影落在清麗美人?白皙的臉龐上,她容光煥發,笑意明媚,像極了昔年初見的模樣,再要細看,那雙懵懂的眼眸已然沉靜穩練。
她生得真?好看,哪吒心想。
暖融天色中,天穹乍然劃過?一道靈光,飛入陷空山頂,直直落在哪吒手中。
是雲樓宮的靈箋。
李靖鮮少會找他,畢竟他不在身?邊已經是對?老父親最大的關懷。
“你有?事要忙?”
見哪吒見信後神色略顯奇怪,喜恰問了一聲。
哪吒默默將信箋收回懷中,先?是遲疑一瞬,而後點頭,“我需離開一趟。”
想了想,又補充道:“應當不會太久。”
喜恰正拿著紅柳木枝烤串,手指輕點在木枝上,烤得焦香油亮的肉串香味更甚,她也順勢點了點頭。
“冇事,忙你的就好。”
言罷,她轉頭將烤串遞給身?旁的小妖,拍了拍手又去拿下一串烤。
哪吒心頭又不由得漫起一股酸澀,他曉得喜恰仍對?他心有?提防,卻?不知為何會如此。
他冇再多說,此番正是天庭召令,西?天取經的一眾人?遇上了麻煩,孫悟空點名要他去幫忙。
少年足踩風火輪,又忍不住神色怪異,思考起來——
雖說每每與孫悟空見麵都不算愉快,但?這猴子本事到底也是無可指摘的。再說那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桀驁德行,還有?每次都要嘲諷他的口吻,有?什麼?需要他去幫的?
他輕哼一聲,今次給他找到機會了,他勢必也要好好挖苦這小猴子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