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崖
林間小道上, 六名侍衛與刺客廝殺混戰,趙嘉禾嚇得花容失色,那些刺客本就是衝著她這位攝政王妃而來,先攻馬兒腿部, 如此一來, 趙嘉禾便不能縱馬離去。
顧錦棠戴著帷帽, 並未引起那些刺客的注意,可當她下意識地欲要去往前頭搬救兵, 還是叫一殺意騰騰的刺客發現,施展輕功奪了匹馬直取她而來。
那刺客窮追不捨, 顧錦棠又不識路, 慌亂間竟是被人追至那日她曾去過的懸崖旁,顧錦棠及時收攏韁繩, 耳畔傳來崖底河流湍急的水流聲, 被人逼至死路, 她也顧不得許多,腦海裡想起妙善真人送與她的那句話:得時者昌,失時者亡。
陷入此番境地, 不跳大抵也難活命, 倒不如堵上一把,便是宋霆越知曉她的死訊,也隻能將罪責歸於在行刺之人的身上, 應是不會牽連旁人。
顧錦棠來不及細想,在那刺客翻身下馬靠近之前, 將身上的披帛取下朝著崖壁處的灌木處扔去, 自個兒則是挑了棵最為茂盛的崖樹將心一橫跳了下去。
好容易掙脫刺客圍攻趕來的一名侍衛眼睜睜看著她墜入崖底,在與那刺客廝殺一番取勝後, 近乎絕望地來到崖邊往下看,可除了掛在灌木上的一條披帛和崖底的潺潺流水外,哪裡還有半道人影。
獨有一顆矮小的灌木樹上掛著條薑黃色的雲錦披帛,那侍衛努力回想顧娘子的衣著,腦海裡不斷浮現出她為了躲避那些黑衣殺手無奈跳崖的場景。
除卻在水邊長大的漁女,又有幾個長在城中的女子會遊術呢,何況這懸崖高度不算低,心說這位顧娘子大抵是活不成了。
王爺武功蓋世,身邊又有諸多武藝高強的侍衛暗衛保護,想來不會有性命之憂。可他寵愛的婢女卻因這場刺殺喪命,不知他在聽到這個訊息後,會做出何種反應。
手臂和腰背處的傷口還在不斷往外滲血,那侍衛卻顧不得這些傷口,騎馬去尋宋霆越稟明此事。
那樹的枝乾雖減緩了一些下墜的衝力,可拍到水麵的那一瞬,還是痛得她幾乎昏死過去,為著能夠活下去,隻得忍著巨大的痛楚勉強鳧水,足足小半刻鐘才在一處長著幾棵柳樹的岸邊扯著飄在水上的柳枝上了岸。
因怕宋霆越來尋她時瞧出端倪,顧錦棠特意將頭髮和衣衫擰到再也擰不出水來才敢踏著河床往岸邊走。時值正午,春日的日頭不小,零零散散落下來的水珠不多時便在陽光下蒸發了,顧錦棠腳下生風地往林子裡走去,一刻也不敢停歇。
這期間她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宋霆越知曉她墜崖後會是什麼反應,查出謀劃這兩次刺殺的幕後之人又會如何清算,除卻這兩個問題外,她想得最多的就是綠醅知道後該是何等傷心,好在綠醅與那坊丁十分有緣,綠醅買了宅子後冇多少時候,綠醅便與他結識了,依綠醅所言,那坊丁家世清白,家中人口簡單,人上進也能吃苦,待綠醅很是上心,有他在綠醅身邊,想來綠醅會逐漸從悲傷中走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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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出動的黑衣刺客眾多,宋霆越實打實地廝殺頗久方轉危為安,特地留了一名刺客的性命,待夏衍從衣袍上撕下一塊衣料塞進那刺客的嘴裡防止他自儘,宋霆越方鬆開緊緊捏住他下巴的手。
宋霆越心裡記掛著顧錦棠的安危,吩咐陸機審問此人,而後揚鞭催馬火急火燎地往馬場的方向去尋顧錦棠。
待他趕到馬場之時,隻能瞧見一地的屍體和驚魂甫定的趙嘉禾,她似乎被嚇的兩條腿都軟了,整個人縮在一顆樹下渾身不住地顫抖著。
她的身邊倒著一具青衣侍女的屍體,鮮血流了一地,而她的右臂也被人砍傷,淡青色的衣袖被血染紅,裙邊也沾了不少血跡。
“顧娘子去了何處?”
宋霆越看她這副模樣,又尋不到顧錦棠的身影,急得有如熱鍋之上的螞蟻,一顆心因為不安和害怕狂跳不止,是以就問出來的話都有些顫巍巍的。
“跑,跑了……她,那,那邊……”趙嘉禾哆哆嗦嗦地說著,艱難地抬起右手指了一個方向。
這時候,夏衍帶著援兵追了上來,忙叫人去扶王妃上馬。
還不等他開口問上句話,宋霆越又要揚鞭,那馬才衝出去,忽見一渾身是血的侍衛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在看到宋霆越的一瞬間便支撐不住地伏在地上。
夏衍認出他來,那是王爺撥給顧娘子的三個侍衛之一,也是三個人裡功夫最好的。
“王爺,顧娘子為了不屈辱地死於賊人之手,已經墜入崖下。想來是活……”
不字還未出口,夏衍卻出言將他的話打斷,高聲嗬斥他道:“你還跪著作何,還不速速帶王爺過去。”
說罷偏頭看了身側侍衛一眼,示意他將馬讓出來。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來到崖邊,仔仔細細地檢視現場,卻隻能瞧見崖邊繡鞋留下的腳印和那條掛在崖壁樹上的披帛。
那條淺黃色的披帛,宋霆越今日晨間還親手替顧錦棠整理過的,如何會不記得。
霎時間,宋霆越隻覺喉嚨裡湧上一股腥甜,他拚命壓下那股味道,看向那侍衛,帶著一絲僥倖的心理問他,“顧娘子墜崖,可是你親眼所見?”
王爺是何等的雷厲風行,縱然多有寵愛在那婢女身上,也不至被她迷了心智,想來傷心難過一陣子就會好了。
那侍衛複又跪倒在地,照實回答:“確是屬下親眼所見,萬望王爺節哀……”
話音落下,宋霆越再抑製不住喉間那股熱意,撫著心口吐出一口血來。
夏衍見狀,忙上前扶住他,一雙劍眉皺成個川字。還未及問他如何了,卻聽他嘴裡喃喃低語道:“死了也好……死了好……”
“一個婢女而已,死了便死了……”
口中鮮血順著嘴角流出來,他彷彿冇有絲毫感覺,隻覺得心裡痛得厲害,令他有些呼吸不過來,好似隻有騙自己她於自己而言不過是個低.賤的婢女才能稍稍麻.痹那叫人難以忍受的痛感。
“速速召集人馬下到崖底去找,順著河道找,本王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彼時顧錦棠髮髻散亂地穿行在林間,一刻也不敢停下來,此時正值午後,陽光溫暖,她身上的衣物也乾的差不多了,體溫的回升令她的腳步變得輕快了一些。
她早膳用的不多,這會兒子早已是饑腸轆轆,她怕被人追上,隻能不停地往前走。
直到日落西山,她實在有些堅持不住,胃裡因為饑餓難受的厲害,好在時值春季,山裡野果多,她憑著現代在農村爺奶家尋過野菜野果的記憶,倒也找到了些野果裹腹。
這些野果吃下去飽腹感雖不強,卻也可解燃眉之急,顧錦棠身上氣力恢複些許,便又繼續趕路。
長樂宮內,灰衣素服的鄭太後正手拿佛珠端坐在塌上,閉著眼默聲唸誦佛經,梁女官又來勸她用些晚膳,鄭太後不以為意,仍叫她出去。
宮外的訊息遲遲不曾遞進來,令她如何吃得下東西。
外頭的天已麻麻黑了,鄭太後愈發心煩意亂,梁女官又扣響了殿門,隻是這一回,卻不是勸她用膳的,而是有要事稟告。
麵色凝重的梁女官推門入內的刹那間,鄭太後睜開眼,手上的佛珠串驟然斷開,珠子灑落了一地。
“太後孃娘,外頭傳來訊息,道是攝政王無礙,不過是受了些皮外傷……那攝政王妃亦無甚大事,獨有一寵婢墜了崖,這會子正大張旗鼓地叫人在崖下找呢。”
梁女官將頭垂得很低,實在不忍也不敢去看鄭太後此時的神情。
後半段話鄭太後無心去聽,她的腦海裡隻是不斷地回想著宋霆越無礙這句話,每響起一次,她便痛苦一分。
憑什麼,她的兒子死了一年多了,宋霆越卻還好端端的、有權有勢地活著。她本以為宋霆越隻是想要扶持自己的兒子上位謀得權勢,卻不曾想宋霆越根本就是狼子野心,不過是拿她的兒子當成一枚棋子罷了。
他明知宋承恪那日會反,可他卻聽之任之,他明知宋承恪會派重兵誅殺她的兒子,他卻有意偏向於救護宋承賢。
說到底,還是因為年幼的承賢更容易把控,可以乖乖做他的傀儡,由他把控朝政。
所以她的兒子就活該成為宋承恪的刀下亡魂,可笑那宋承恪還以為自己有多大的能耐,其實這一切都是宋霆越佈下的局而已。
他也隻是把殺人的刀。
“哀家就不信,他宋霆越做儘了惡事,會不遭任何報應。這回哀家和廢太子舊部殺不了他,還有的是下回,隻要聖人還在一日,哀家就不怕跟他耗。”
梁女官知她複仇心切,可這次的刺殺,的確是有些操之過急了,倘若叫攝政王查到些蛛絲馬跡,於太後和鄭家來說都會是極大的隱患。
以攝政王睚眥必報的個性,必定不會輕易罷休,更何況他還死了個寵婢。
不敢繼續往下深想,梁女官轉而安慰起自己來,心說那攝政王就是查到什麼,隻要冇有實質性的證據,也不能拿鄭家如何;更何況大晟效仿漢室孝悌之風,太後貴為當今聖人的母後皇太後,攝政王應是不會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落人口實。
“這些時日太後孃娘還是小心謹慎些的為妙,莫要叫攝政王瞧出什麼端倪來,隻要還未撕破臉,事情總有轉圜的餘地,可以容咱們從中斡旋,徐徐圖之。”
說來說去都是勸她忍耐,她貴為一國太後,身後靠著的又是國公府,憑什麼要她看一宮女出身的五品才人所出的庶子的眼色行事。
鄭太後當下隻覺恨得牙癢,卻又無可奈何,隻能暗道蒼天不長眼,此番冇能將那黑心肝的宋霆越收了去。
看她不做聲,梁女官又勸她用膳,身子才是最當緊的。
鄭太後實在拗不過她,隻得讓人佈菜。夜色漸濃,崖底的河流兩邊卻是燈火通明的,那河道的寬度和深度以及流速都不及運河的小半,然而要沖走一個瘦弱的女子卻也是不在話下;
何況前日夜裡才下過一場大雨,河道的水位還未退下,流速不緩,且那河道的儘頭是彙入了運河中的,倘若顧娘子嗆水溺死在河裡,又被河水沖刷至運河之中,要將人撈上來可謂是難如登天。
夏衍一行人沿著河道尋找數個時辰,又叫人紮了竹筏泛舟水上,仍是一無所獲。
他的心中對於顧娘子能夠生還本就不報多大希望,故而對於這個結果他並不覺得意外,隻是有些苦惱該如何開口告知宋霆越,顧娘子的屍身大抵已經如了運河中,再也尋不回來了。
過了二更,崔榮敲響書房的門,道是夏衍前來複命。
宋霆越叫他進去,待看到他眉頭緊皺的模樣,加之陳嬤嬤下午傳回來的話:顧娘子從未學過遊術,心中大概有了底。
“找到她了?”
夏衍搖頭,心中頗有幾分不安,聲音委婉低沉,“屬下無能,顧娘子大抵是被水衝進了運河裡,恐怕難以尋回。”
“你是想告訴本王,她會沉入水底,被魚蝦啃食,最後屍骨無存是不是?”
宋霆越再難抑製胸中的悲痛,猛地站起身拂袖將桌案上的東西統統掃到地上,睜著忍得通紅的雙眼看著夏衍,額上青筋暴起,活像是要吃人的樣子。
頭一回見他這副模樣,夏衍也被嚇得不輕,縱然心中認為顧娘子最終的下場會如他說的那般,可嘴裡萬萬不敢說出是字來。
此時此刻,夏衍感覺得到,王爺瞧上去真的像是要瘋了一樣。
“拿著本王的令牌再去找人手來,連夜去那河道彙入口附近打撈,再叫人去附近村鎮拿著畫像搜查,倘若她能僥倖未死,必定是要尋個地方歇腳。”
罷了,且讓他瘋上幾日慢慢接受這個事實,等他瘋夠了,自然就會好了。
“臣還有一事要報,那刺客在王爺提拔上來的酷吏手段下招了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