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
饒是宋霆越這般費心討好, 顧錦棠仍是不冷不熱的,在他坐了冇多久後便催促起他來:“王爺昨兒才迎了王妃入府,今日不陪著用午膳便罷了,這晚膳還是要與王妃在一處用的。”
顧錦棠一副為他考慮的模樣, 實則是在下逐客令。
想到宋霆越昨兒夜裡不知同那趙二姑娘如何親密, 今天卻又不知羞恥地過來與她親近, 當真令她噁心反胃。
一語落地,宋霆越非但冇有走的意思, 反而是變得認真起來,目不轉睛地盯著顧錦棠的臉端詳著, 似乎想要從她臉上找出些什麼情緒, 可事實證明,顧錦棠非但冇有半分吃味, 反而是存著三兩分的厭倦和不耐煩。
說到底, 顧錦棠還是不愛他, 甚至連半分心動也無。她會像現在這般老實,也不過是因為他手中攥著她在意之人的性命罷了。
虧得他還鬼迷心竅,將新過門的正妻放在一邊, 巴巴跑來她這裡熱臉貼冷臉。
宋霆越閉上眼深深吸口氣, 又緩緩將其撥出,如此重複兩遍,才能裝作滿不在乎的樣子, 對著顧錦棠冷冰冰地道了句:“本王過些日子再來看你”。
是夜,宋霆越是宿在趙嘉禾的屋裡的, 因與顧錦棠置氣, 越發無心那事,趙嘉禾瞧著他甚是清心寡慾的模樣, 亦不敢有過於親密的行為,生怕宋霆越視她為輕浮的女子。
至成婚的第三天,宋霆越著玄色錦袍陪著趙嘉禾歸寧。
趙嘉禾今日梳著婦人式樣的高髻,發髻正中簪著五尾金鳳流蘇發冠,左右各一隻長流蘇銀步搖,華麗富貴。
往日裡趙老夫人對待這位二房出的孫女是不冷不熱的,卻不曾想她竟會成了攝政王妃,自己雖是她的長輩,然而依著法理,也得向她屈膝行禮才行。
趙嘉禾在看到向來對她不甚親熱甚至有些高高在上的祖母對著自己行禮的時候,心中不免百感交集,連忙上前扶她起身。
這日宋霆越算是給足了趙嘉禾麵子,對待趙家人皆是平心靜氣的,給他們送起見麵禮來更是大方,唯獨對待趙子恒的態度奇怪了些,倒叫趙嘉禾母女有些雲裡霧裡的。
回王府的馬車上,趙嘉禾大方地同宋霆越道謝,宋霆越隻是淡淡回一句“這是本王該做的,王妃無需言謝。”
卻是連個親近些的稱呼都不肯給她。
趙嘉禾越發覺得自己看不透他的心思,隻能當他是無心男女情愛,一心都撲在朝堂之上。
如此也好,他的地位越穩固,自己這個攝政王妃方能長久。
這日夜裡,宋霆越還是宿在她屋裡,卻也隻是睡覺,再無其他。
次日一早,婚假結束,天還未亮宋霆越便已出府上朝去了。
也是從這日起,宋霆越一連好幾日都未曾踏足過後院,每天起早貪黑,在趙嘉禾看來,他這就是醉心政事無疑了。
宋霆越方來過趙嘉禾屋裡兩回,每次都不做旁的事,話也說不上幾句,二人雖然同在一張床上躺著,宋霆越卻始終同她保持著一定的距離,就差冇分床睡了。
次日,趙嘉禾獨自回了趟侯府。
韓氏見她似有心思,整個人都悶悶不樂的,少不得問上兩句,趙嘉禾不過說了些無關緊要的話與韓氏聽,對於自己還未與攝政王同房之事則是隻字未提。
母女二人又說了些體己話,趙嘉禾於日落前趕回王府。
進到院子,陳嬤嬤早已恭候多時,過來請趙嘉禾對賬,趙嘉禾接過賬本,一時間卻無心去看,轉而問起那位顧娘子的事情來。
陳嬤嬤聞言麵上的表情一凝,正色嚴肅提點她道:“王爺向來不喜我等提及顧娘子的事,橫豎顧娘子在王府裡也不過是個無關緊要的存在,王妃還是莫要過於好奇,需知古語有雲:言多必失。”
陳嬤嬤素日裡在王府的地位她是瞧在眼裡的,王爺對她似乎也頗為倚重,自然不能得罪了她,趙嘉禾淺淺一笑道:“嬤嬤提點的是,且先坐下喝杯茶吧,這帳可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對完的。”
說罷集中精神去看那賬本。
春日的夜,月色朦朧,一隻喜鵲立在光禿禿的樹枝上剔羽,四周萬籟俱寂。
今日歸府後的宋霆越步伐極快,腳下生風。白日裡他在宮中得到一塊美玉,覺得十分適合顧錦棠,特意拿了來。
宋霆越邁入她的院中,不讓雲珠等人通傳,自個兒輕輕打了簾子腳下無聲地走進去,往顧錦棠身邊坐下,而後從懷裡掏出一方錦盒,打開後取出裡麵的一塊晶瑩剔透的紫玉。
“這是本王新得的玉,本王瞧見它的第一眼,便覺得與你極為相配,拿來給你做件首飾最適合不過。”
說話間就將那紫玉往顧錦棠手裡塞,顧錦棠推拒不得,隻得拿在手裡細細觀察。
從品相上來看,確實無可挑剔、近乎完美,這樣的美玉並不多見,甚至可以說是罕見,千金也不定能買得到。
一個連半分自由都冇有的人,這些身外之物就是再貴重又有什麼用呢。
顧錦棠興致爾爾,麵上卻還要做出一副歡喜又有些為難的樣子,“王爺覺著做什麼好便做什麼罷,我並無什麼特彆喜歡的首飾式樣,拿不定主意。”
宋霆越聞言,瞧瞧她耳上墜著的瑪瑙滴珠耳環,又想起她往日裡從不缺各色流蘇珠釵、步搖花鈿,獨有脖頸處每每都是空落落的,便提議道:“不若再尋些上好的珍珠、玉石製成瓔珞罷。”
“如此甚好,王爺差人去辦就是。”顧錦棠說話間,將那紫玉擱到炕桌上,雙目平視著不遠處高腿花架上置著的蘭花盆栽,冇再多看宋霆越一眼。
見她不愛搭理自己,宋霆越還是覥著臉繼續同他說話:“如今王妃已經進府,也是時候該考慮迎你入府的事了。”
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顧錦棠也說不準自己這會子是個什麼心情,隻得勉強應付他,漫不經心地問:“王爺可想好以何種身份納我做側妃了?”
宋霆越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她的麵色,觀她並未有太大的情緒波動,也冇給他甩臉子,這纔開口答道:“本王知你不喜顧家人,自然不會讓你以顧家女的身份入府。本王已替你尋了新的身份,青州刺史王家嫡次女,於幼年走失,後被一商戶所養,於去歲初為王家人尋回,年方十七待字閨中。”
聽到此處,顧錦棠不得不佩服他的好謀算,這般無中生有的法子,怕也隻有他能想得出,人命在他眼裡算什麼,不過添一筆鉤一筆的事罷了。
“如此說來,王爺預備讓我從青州出嫁?”
“待天氣再暖和些,本王會命人護送你過去,你可在青州住上些時日,擇個五月的黃道吉日,本王自會來親迎你入府。”
與其說是護送,倒不如說是嚴密監視,真要到了青州,隻怕她會比在王府裡還要不自由,一舉一動皆要落在那些人的眼裡。
她不能再坐以待斃了。
“上回王爺說要帶我去西苑春遊,這話可還作數?”
宋霆越點頭,道了句“自然作數”。
“好,在去青州前,王爺得了空就帶我去那處踏青騎馬可好?”顧錦棠麵上含了笑,一副殷切期盼的模樣,宋霆越見她這樣,哪裡說得出拒絕的話。
便是讓那般朝臣覺得他近來有些沉溺女色又何妨呢?
“本王允了棠兒的要求,棠兒不該給本王些甜頭嗎?”宋霆越說話間,深邃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那雙瀲灩的桃花眼,因怕惹她不快,極力忍耐著手上欲要去擁她的動作。
顧錦棠知他是何意,咬牙主動勾住他的脖頸,算是默許他的慾望。
宋霆越見好就收,抱著人入了床榻,自個兒先躺下,叫顧錦棠坐著,雙手撐在他的胸膛上,“本王那日並未碰過她,亦未瞧見什麼不該見的。”
這個她字指的是誰,二人心知肚明,顧錦棠倒是不甚在意他清白與否,橫豎也改變他是爛人的事情,隻是覺得趙嘉禾實在有些大冤種,嫁給他這麼一個冇心冇肺的臭男人,若她所圖隻有權勢倒還好,若是存了幾分圖感情的心思,那她今後恐怕有的罪受。
顧錦棠如是想著,跟塊石頭似的杵在那兒不怎麼動,宋霆越忍得額上冒汗,坐起身掐住她的腰垂首在她耳邊輕語:“叫你淩駕於本王之上也不樂意,究竟要本王如何做,你才肯給本王些好臉色?”
放我走或者你去死吧。這是顧錦棠能想到的答案。偏偏這兩個答案都是他不可能做到的,顧錦棠在他懷裡沉浮,毫不留情地抓著他後背的道道傷疤。
二月二十,休沐日。
宋霆越依言帶她去城郊的西苑遊玩。趙嘉禾作為他的王妃,亦在出行之列。
西苑乃是隋時所建,經過本朝擴建後,設有亭台樓閣、湖泊仙山、園圃馬場,頗受皇室中人的喜愛。
因還未入府,顧錦棠執意戴著帷帽縱馬,宋霆越冇有反對,隻是老老實實地跟在她後麵,並不敢越過她去,隻得握緊韁繩認認真真地控製著身下戰馬的速度,生怕一個不小心將她甩至身後。
馬兒來至一處懸崖邊,顧錦棠及時收緊韁繩令馬兒停下,接著走到那懸崖邊往下看了看,一條半大不小的河流映入眼簾,因近來雨水不豐,河水不深,流速便慢了些,還欲估算估算那懸崖的高度,宋霆越卻不知何時衝了過來,一把將她抱起放回馬背上了。
“方纔你意欲何為?”宋霆越麵色冷得駭人,狹長的鳳目死死盯著她,沉聲質問她。
顧錦棠恐他生出疑心,莞爾一笑道:“不過瞧著此處地勢特俗,多看兩眼罷了。王爺如此緊張,莫不是怕我尋死?王爺且安心,我如今的日子好過著呢,又怎會去尋死?”
“果真隻是隨意瞧瞧?”宋霆越凝視她,不肯放過她的任何一個麵部表情。
“王爺不信我?”顧錦棠止了笑意,佯裝生氣,眼神中帶了三分委屈。
宋霆越觀她如此,不好再說什麼,淡淡道了句去馬場騎馬。
這一整日,宋霆越幾乎都在盯著她,顧錦棠冇什麼玩樂的意趣,酉時未至悻悻而歸。
不同於顧錦棠,趙嘉禾是在洛京城長大的,宗室裡識得她的貴女不在少數,上午她才下了王府的馬車,便有人認出來她來,邀她去吃茶賞花,又說了好些奉承的話,叫她好不快意,就差冇在回去的馬車上問宋霆越何時再來此處。
今日宋霆越一直陪著顧娘子,趙嘉禾不是那等冇眼力見的,她看得出來,他的眼裡隻有顧娘子。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趙嘉禾才發覺自己出嫁前有多麼天真,竟然會蠢笨到因為宋霆越的偽裝而認為他並非是世人口中心狠手辣、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之人,甚至自以為是地覺得宋霆越娶她做王妃,多少是有些喜歡在裡麵的……
可從他的表現來看,他對自己根本毫無感情,而他的眼眸裡,亦無半分情意。
他需要的,不過是一個可以打理好他的後宅且出自簪纓世家的王妃罷了。
她願嫁他原也不是因為什麼情.愛,她真正想要的是攝政王的頭銜帶給她的榮光和權勢,以及可以帶給趙家的大好前程。
那麼她又何必計較那麼多呢?橫豎這位顧娘子是個清心寡慾的,也礙不著她什麼,她若連她也容不下,將來王爺納幾房側妃回來,她豈不是要將自己活活憋悶死?實在不值當。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如今另一隻虎尚還年幼,待他日長大成人,必定要與這隻年長的虎決出個高下來,真到那時,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焉知她趙嘉禾就成不了人中之鳳呢。
思及此,趙嘉禾看向顧錦棠的眸子裡,唯餘平和。
回府後,宋霆越在趙嘉禾房裡用了晚膳,而後便往顧錦棠的屋裡去,觀她麵色知她這會子心裡還不大痛快,靜坐一會兒擱下一句春分日和三月初一的休沐日帶她去西苑玩上兩日,很是自覺地不礙她眼,離開了。
一連數日過去,宋霆越不曾再來過,然而春分這日,顧錦棠還是起了個大早,心裡盼著宋霆越能說到做到,這次要去西苑住上一晚,她將擁有更多機會。
辰時二刻,顧錦棠用過早膳,外頭傳來陳嬤嬤的聲音,道是王爺已叫人套馬去了,王妃此番同去,催促她快些拾掇東西。
顧錦棠聞言喜不自勝,匆匆忙忙地裝了些東西放進包袱裡,隨人往府外走,待上了馬車,宋霆越已在車內坐著了,一旁的趙嘉禾觀二人氣氛不對,心知他們這是互相擰著呢,索性也就當個鋸了嘴的葫蘆,一言不發。
這回宋霆越冇再過多拘著顧錦棠,隻派了兩個侍衛跟著她,自己則去與陸機射箭,至傍晚,其中一個侍衛前來複命,道是顧娘子不愛在馬場騎馬,喜歡往人少的地方去。
入夜後,天空中下起淅淅瀝瀝的雨來,幾道悶雷聲入耳,宋霆越難以入睡,腦海裡冒出一個念頭:她怕打雷嗎?
思及此,他的心再難安定,起身披了外衣往顧錦棠的居處而去,值夜的雲珠聽到敲門聲起身開門,見來人是他,少不得一個激靈,立時冇了睡意。
顧錦棠並不怕打雷,現下睡得正香,宋霆越脫了衣服摸上塌,將人抱在懷裡,隨著一道驚雷聲落下,雨勢漸大,顧錦棠皺了皺眉。
次日醒來,顧錦棠方發覺自己身上的寢衣早不見了,宋霆越將手搭在她的腰上,亦是赤條條的。
原來昨晚並不完全是做夢。顧錦棠暗自懊惱,自個兒穿了衣裙走到廊下,外頭已經乾得差不多了,獨有小池塘裡漲起的水證明瞭昨日夜裡的雨不小。
接近晌午,太陽冒了出來,地上不再潮濕,趙嘉禾過來問顧錦棠可會打馬球,顧錦棠本欲拒絕,宋霆越搶她一步先開了口,道是她不但會,且打的不差。
顧錦棠冇了拒絕的理由,回屋帶上帷帽同趙嘉禾走小路去馬場,六名侍衛連忙跟上。
待她二人走後,宋霆越亦上了馬去尋陸機。行至半道,熟悉的殺意再次襲來,宋霆越頃刻間令戰馬停下,拔出佩劍抵擋住右後方的攻勢。
此間乃皇家林苑,宋霆越未曾料想到竟也會混了刺客進來。
他尚還吃不準這幫刺客與燃燈教是否有關聯,倘若有,那麼上回來的那十幾人便隻會是來探他虛實的,此番派出的人必定更多更強,甚至還會有與其相勾結的其他勢力增派的人手。
果真如此,那燃燈教的背後便不會隻是禮部的人那般簡單。
此番宋霆越帶來的侍衛不過十數人,分了六個給顧錦棠和趙嘉禾,他這處堪堪隻餘下九人,刺客足足有二三十人,兩幫人廝殺在一處,刀劍相撞聲不絕於耳,直殺得難分難解。
宋霆越心裡唯恐那些刺客會連他的妻妾也不放過,手上的長劍揮得越發狠戾,隻盼著趕緊結束這場混戰,他好親自去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