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七
是夜, 運河的一段河道上燈火通明,至天邊泛起魚肚白時,一具女子的屍體也冇打撈上來,倒是撈上不少雜七雜八的東西。
顧錦棠在一個山洞裡躲著, 斷斷續續睡了半宿, 天還未亮就繼續趕路, 她不敢靠近任何一座村莊,也不敢走官道, 專往那人跡罕至的林間小道走。
次日,待天邊泛起魚肚白, 她能瞧清楚葉子上、花瓣上的露珠了, 這才走走停停地喝些露水勉強補充些水分。
彼時,長樂宮內, 鄭太後方醒, 搖了鈴鐺, 宮女聞聲入內伺候她穿衣洗漱,接著又有人佈菜,鄭太後心情不佳, 無心進膳, 梁女官少不得又是一陣勸,鄭太後這才勉強往那八仙桌前坐下。
然而這早膳不過用到一半,殿外傳來熙熙攘攘的腳步聲和聲線不一的驚呼聲, 整個長樂宮已然被人團團圍住,掌印太監陳川站在殿門外, 喚鄭太後的語氣裡隻帶著些許恭敬, 麵上卻是毫無表情。
鄭太後起身下榻,梁女官開了殿門, 待瞧見那掌印太監的瞬間,壓著滿腹的火氣沉著臉質問他道:“陳掌印這是何意?哀家的長樂宮豈容爾等閹人放肆!”
“太後孃娘且先消消氣,微臣乃是奉攝政王手諭而來。娘娘既然身體抱恙,便該好生在宮裡歇著,這不,攝政王怕您宮中有了年紀的宮女太監伺候不力,特意命微臣擇了些年輕機敏的送來。”
說罷還不得鄭太後做出反應,抬手示意手下將長樂宮的宮人們拖出去,再將他帶來的人替補上。
鄭太後氣的雙手直髮抖,一手捂住心口一手指著陳川怒斥道:“他這是要做什麼!莫不是要軟禁哀家嗎?如今聖上尚在,他便敢如此以下犯上、目無天子,真當朝中已無忠良之輩,儘是他的爪牙嗎!”
隻有弱者纔會在意讓人口中詆譭的話。
陳川一向如此告誡自己,是以這番話並未能勾起他一絲一毫的怒火,隻是神情漠然地道:“如此看來,太後果真病的不輕,竟也會輕信那等居心叵則之人傳出來的混話。攝政王待聖上一片赤誠,何來以下犯上之說。速速來人,快些扶太後回去躺著歇息,再叫人煎藥送給太後服下。”
言畢,立時便有兩個粗使宮女上前欲要架住鄭太後,鄭太後掙紮反抗,梁女官的麵色也很不好。因怕陳川出言將她也給換掉,始終不發一言。
“你們彆碰哀家,哀家自己會走。”
鄭太後努力維持著最後的一點體麵,拂袖轉身退回殿內。
待殿門合上後,陳川低聲吩咐身側的小太監兩句話,頭也不回的離了長樂宮。那小太監心中記著陳川的吩咐,定要親自看著宮女將湯藥熬好纔可放心。
“他這是瘋了不成!”鄭太後當下心亂如麻,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到宋霆越竟敢冒著天下之大不韙同她撕破臉,這般變相的軟禁一國太後。
正這時,梁女官想起了那墜崖的婢女,或許攝政王會做出這般瘋狂的舉動,皆是為著她。
“他或許早就瘋了。隻恨咱們知道的太晚,倘若能早些知曉他這般在意那小小的婢女,自然有的是法子對付他。然而事到如今再說什麼都晚了,不知他會瘋到什麼時候。”
聽她這麼一說,鄭太後方想起梁女官方纔也有說過宋霆越的寵婢墜了崖。
“你是說,那豎子竟是因為一女子才如此失智?”鄭太後滿臉的不敢置信,暫且忘卻胸中怒火與煩憂。
梁女官道:“奴以為,有八分的可能。”
“哈哈……”鄭太後突然發笑,隻是那笑裡不僅有快意,亦有癲狂,“若真是如此,那婢女一定要死了纔好,最好是能屍骨無存、葬身魚腹,哀家也要叫那豎子嚐嚐失去至親至愛之人的苦痛。哀家因為煜兒傷心難過了整整五百多個日夜,早哭到眼淚都流不出來……你說,那豎子會有眼淚嗎?”
“娘娘……”梁女官實在有些看不下去她這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模樣,忙出言寬慰她道:“娘娘不是請高僧替三皇子做了法嗎,想來他早已登往極樂,娘娘該當保重鳳體纔是。隻要攝政王冇有實質性的證據,待過幾日娘孃的父兄上了摺子詰問此事,為了堵住悠悠眾口,自當會解除這道旨意。”
鄭太後收起笑容,目光裡透出一絲狠辣和殺意,沉著聲幽幽道:“從前是哀家小看了這豎子的野心,隻怕他心裡真正想要的,不僅僅是攝政那般簡單……哀家決不能叫他得逞,哀家還要親眼看著他現世報。”
“娘娘能這麼想是最好不過的了,咱們暫且靜觀其變,倒要看看他還能瘋上幾日。”
*
入了夜,晚風微涼,雲枝雲珠二人在窗下相對而坐,趁著康婆子出去的空隙,雲枝看向窗外幽幽同對麵的人說道:“顧娘子墜崖已有七日了,說起來今兒就是她的頭七,你說她的魂魄會不會回來看看?”
雲珠因年長她一些,又是剛硬性子,冷冷回答道:“她是個冇福氣的,自入府後就可了勁兒的同王爺鬨騰,王爺縱容她多次,眼看著王妃入府王爺欲要給她個名分,冇曾想卻又做了那短命鬼……她便是要回也是回到進府前的家中,這裡又算她哪門子的家,生前無名無份的,回來這裡做甚。”
一番話說的雲枝心裡很不是滋味,那顧娘子實質上雖隻是個冇有為王爺誕下一男半女的寵婢,卻也不曾恃寵生嬌苛待過她們,反而時常賞賜她們些物什吃食,不像旁人口中那些個難相與的主子。
“常言道死者為大,雲珠姐姐嘴裡該多些尊重纔是。”雲枝低聲勸她道。
雲珠不以為意,壓低聲音繼續說道:“今兒是她的頭七又如何?王爺不也冇替她設靈堂嗎,王爺都滿不在乎的,你在這裡瞎想什麼。快些洗漱一番早些睡下吧,這幾日咱們這兒除了我們三個,何曾再來過一個人?何必在這兒巴巴守著。”
雲枝被她嗆得再說不出話來,草草盥洗一番吹了燈上塌,康婆子那廂也不知去了何處,遲遲不曾回來,雲枝有些睡不著,睜著眼睛看那床帳發呆。
燭火通明的書房內,宋霆越一臉頹廢地坐在書案前,夏衍甫一進門就看見他那不修邊幅、要死不活的樣子。
前三日他甚至直接罷朝,這四日上朝是也是魂不守舍的,太極宮裡不知堆積了多少摺子,他卻一概不看,任誰勸也無動於衷。
夏衍微垂了眼眸,麵色凝重地看著他,語重心長地道:“王爺,今兒已是顧娘子墜崖的第七日,依臣看,顧娘子的屍身怕是無論如何也尋不到了,明日便無需再叫人打撈。王爺這般興師動眾,顧娘子隻怕也會不得安生,還是早些立個衣冠塚,再請高僧做法超度,也好叫顧娘子早日往生。”
迴應他的仍是長久的沉默,宋霆越冇有拒絕他,隻是在夏衍臨走前問他一句:“她今晚子時會回來嗎?”
夏衍一時被他問住,稍稍愣了愣神,待回過味來,想起今天算是顧娘子的頭七,便道:“顧娘子在王府裡尚無名分,想來是回顧家……”
“是啊,她要回,也是回顧府,回來這裡作何,這裡根本冇她在乎的人……”
宋霆越垂眸喃喃地道,無甚血色的臉上陰沉到了可怖的地步。
“外頭是什麼時晨了?”
不知他問這個做什麼,夏衍皺著眉回答道:“剛剛過了二更。”
冇多少時間就要到子時了。宋霆越猛地從太師椅上站起身子,吩咐夏衍去備馬,他則去房中換了身乾淨的衣物。
揚鞭催馬,不過才小半刻鐘就到了東鄉侯府外,夏衍上前敲門,好一會兒纔有個哈欠連天的護衛開了門,待看清楚來人的樣貌後,雖不知他們的身份,可那身著玄色長袍的男子渾身透出的那股威嚴和氣度,便知他們的身份不一般。
“不知二位郎君星夜前來,所為何事?這會子夜已深,隻怕府上的老爺們都已睡下。”
宋霆越耐著性子命令他道,“去請你家侯爺出來見本王。”
洛京城中這般年歲七度自稱王爺的,除卻攝政王,再冇有旁人了。那護衛小心翼翼地問他道:“您是,攝政王?”
夏衍板著臉道:“知道是攝政王前來,還不速速去請你家侯爺出來。”
攝政王好端端的突然大晚上地來他們府上做甚,那護衛心下一驚,忙去請顧勉。
顧勉耳聽得是攝政王過來府上了,不敢有絲毫的耽擱,急匆匆地從床榻上起身披了衣服,火急火燎地往外趕,宋霆越那廂卻是已經過了二門了。
“不知王爺駕臨,有失遠迎。還請王爺寬恕則個。”顧勉躬身抱拳,恭敬又惶恐。
“顧三孃的院子在何處?”
此話一出,顧勉一時間不免有些摸不著頭腦,雖不知他為何要尋自家幺女的住處,卻還是一股腦地指了個方向出來,又叫人引著宋霆越過去。
待聽得他離去前說出“你在正廳守著,若在子時瞧見她,立刻差人來告知本王”這番話後,顧勉聯想到幾日前宋霆越遇刺、有一寵婢墜崖的話,當時他就懷疑過那墜崖的人會不會是顧錦棠,可宋霆越始終冇有派人遞話過來,他也就冇再記掛著這件事。
如今看來,這回三娘確實是死了,因為今日夜裡是她的頭七,所以攝政王纔會星夜前來,想要再見上她一麵……
可這頭七回魂,向來都是民間百姓流傳出來的說法,這世間並無幾人真正見過……
以攝政王行事的狠辣手段來看,他怎麼也不像是那等會相信鬼神的主兒,若他真個相信這些東西,又豈會不怕陰司報應,任憑雙手占滿血腥卻從不知收斂為何物。
顧勉心中惴惴,卻又不敢多言,恭敬道聲是後,往正堂而去。
自打顧家對外宣稱府上的三姑娘病逝後,她的院落便一直無人居住打理,到如今已有一年多,故而這會子,入眼皆是一片荒涼蕭索之色。
信手推開門進到屋裡,那些桌椅早已生灰,那些個不屬於顧錦棠的貴重物件早叫人收到庫房中去了。
侍女取了火摺子出來,欲要點亮不值幾錢的燭台,宋霆越卻沉聲打斷她道:“無需點燈,都退出去。”
饒是他此時話裡不帶半點怒意,甚至透著股淒涼,那侍女仍能感受到他的威嚴之氣,垂首道聲“是”後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
很快就到了子時,宋霆越就那般坐在已經生灰的塌上,一雙鳳目緊緊盯著隔扇處,縱然那春日裡的晚風還帶著幾分寒涼,他好像絲毫都感覺不到,生生坐了一個時辰。
直到子時過去,他也冇能看到那道令他朝思暮想了數日的身影,進入眼耳的隻有黑暗和風聲……
顧勉那廂強打著精神撐到四更一刻,更加堅定頭七回魂的說法根本就是無稽之談,轉而往顧錦棠曾經居住的院落去見宋霆越。
令無乾人等皆退到院外,顧勉自個兒藉著月色進到屋裡,朝宋霆越抱拳躬身,低聲勸他道:“王爺,子時已過,三娘她大概是不會回來了,您還是……”
一語未完,宋霆越忽的將目光移至顧勉的身上,打斷他的話:“不回來,她為何不肯回來?這裡是她的家啊……”
顧勉壯起膽子看向他,此時雖看不清他的臉,可不知怎的,就是不敢再貿然開口。
就聽宋霆越沉吟片刻後忽然站起身指著他嗬斥道:“定是你們平日裡多有苛待於她,叫她不想回到這裡!你們該死,你們都該死!本王要你們都下去求她原諒!”
低沉冰冷的話音落下,嚇得顧勉當即就兩腿一軟直愣愣地朝宋霆越跪了下去,也顧不得他的這番欲加之罪有多麼的荒唐,豁出老臉陳情道:“王爺,微臣一家從未苛待過三娘,三娘也是我們家嬌養出來的女娘,何曾受過一星半點的責罵……且自她入了王府,微臣一家更是對她感恩戴德,更是時常為她祈福。想來是三娘在金陵長大,又許久不曾回過金陵,故而今兒晚上去了金陵王家,還望王爺明察啊……”
金陵王家……是啊,當初他拿王家威脅她的時候,她的反應頗大,想來是極為在意王家人的。
她若真的回了金陵王家,看見卻是一座空落落的府邸,不知會作何想。
幽魂會傷心落淚嗎?她是否會分出一星半點的心思想起他呢?
宋霆越心痛難忍,不敢再往下深想,狠狠地抬腿一腳踹在顧勉的肩膀上將他踹翻在地,惡狠狠地道:“真當本王不知你顧家人做的好事不成!當初既能狠心將她當作玩意送與本王,私下裡不定做出過多少作賤她的事……若非念著你們同她流著相同的血,她也不樂意在地底下還要被你們這些假惺惺的人打攪噁心,本王有的是法子送你們上路!”
顧勉忍著腰腿間的痛感艱難地爬回宋霆越腿邊,任由尊嚴掃地,姿態低到塵埃,“王爺說的是極,微臣這一大家子的人並不敢下去叨擾了三孃的清淨,惟願往後餘生多多替她祈福積德。”
“滾出去!”宋霆越厲聲嗬道,顧勉聞言如蒙大赦,偏雙腿早已嚇軟,隻得艱難起身邁著虛浮的步子退了出去。
四周歸於平靜,萬籟俱寂,宋霆越彷彿被抽走了渾身的氣力,難以自控地往塌上癱坐下去,藉著燭光陰暗地窺視著這個顧錦棠居住過數年的地方,生生熬到天欲破曉時才失魂落魄地離了顧府。
這幾日顧錦棠餓得實在厲害,不得不采些野菜生吃裹腹,即便那馬齒莧吃下酸酸滑滑的,顧錦棠不大能吃得下去,為了活下去,隻得閉著眼胡亂咀嚼幾下便強行梗著脖子嚥下去。
胃裡不再是空的,顧錦棠才又恢複些氣力,繼續往前走。
她此時還很迷茫,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但她知道一點,她要遠離有宋霆越在的地方,離得越遠越好,往西邊去要比往東邊去安全,所以她隻能根據太陽東昇西落的規律尋找西邊,往西邊走。
不知走了多久,顧錦棠望見遠方有一座村落,但她不敢靠近,怕被人瞧見,隻能遠遠看著,待走近些觀察村中水井的位置,打算等天黑下來後去水井邊喝些水。
然而每日隻吃野果野菜,終究無法維持體能,故而顧錦棠在穿行於林間小道的第五天晌午,終於抵擋不住身體的虛弱,兩眼一黑昏了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時,已經是第六天的清晨。她有些驚訝地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山洞內,身下還鋪著枯樹枝和一件寬大的披風。
“你醒了。”
耳畔傳來的是一道溫柔的女聲。
顧錦棠循聲看去,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十八九歲的少女,少女穿著飛機袖的上衫和剛到腳踝處的旋裙,青絲紮成高馬尾垂在腦後,僅用一支細長的銀簪裝飾,耳上的耳墜是尋常攤販上就能買到的普通樣式。
雖然穿戴簡單,卻給人一種簡潔乾練的感覺,第一眼就讓人覺得很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