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十一)
一大早, 吳陽就接到了身在外地旅遊的導員打給他的電話。本以為有什麼事,結果是來問楊非的手機號的。他說他冇有,導員還不信,說他們一個宿舍的怎麼可能冇有。
“真冇有, 我跟他又不熟。”吳陽煩躁地撓撓腦袋,自從放假後,他就開始晚睡晚起的作息,淩晨三四點才睡, 現在早上九點,對於他來說瞌睡才睡了一半。
導員問他:“那錢小星呢?”
吳陽巴不得把球踢到錢小星那去,連忙把錢小星電話給了他。掛了電話,矇頭睡覺。
一分鐘後, 正在世界另一頭吃晚飯的錢小星接到了電話:“楊非的電話?我不知道, 您不如問問藺舒吧, 他應該知道。”就算不知道,憑藉藺舒的本事, 找人查也查到了。
於是, 導員把電話打到了宿郢這裡。
宿郢那時正在辦事, 電話來得不合時宜,接電話聽導員說是要楊非的手機號, 也冇多想便把手機號給了,轉頭回來繼續跟人談工作。
幾分鐘後, 正在劇團收拾道具服裝的楊非就接到了一個神秘陌生來電, 對方說, 要請他去《小醜的狂歡》劇組試鏡。
《小醜的狂歡》是近兩年很火的一部小說,前段時間就已經放出訊息說要將小說改編成魔幻電影,劇組已經確定下來,由一位國內特彆著名的導演主持,而最近快要開拍了。
聽到這訊息後,楊非剛開始完全懵了,確認了兩三遍,才確定對方說的就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為什麼啊?”
對方解釋了一通亂七八糟的理由,說到他在網上傳播的視頻,說導演欣賞他雲雲。
楊非起初還有點相信,以為天上掉餡餅專門挑著砸自己頭上了,一時歡欣雀躍,開心地答應了一堆好好好,準備買票去麵試,結果對方說,不用他買票,劉導已經到了H城,讓他直接到某個酒店去就可以。
聽到這話,楊非一下冷靜了下來。
雖然楊非在某些方麵腦子簡單得令人髮指,但是他畢竟是從小到大全班第一、全級第一地考進了現在這個全國前幾的大學來的,智商並不低。他冷靜下來一分析,再一想,劉導演什麼人,他是個什麼人,怎麼可能專門跑來見他?絕對是個騙局。
但要是騙局,又想騙他什麼呢?
他想了想,想到了自己珍貴的血型。很好,理由充分。
“那就這樣定了,明天早晨我我們等你來。”
“嗯,好的。”
楊非答應得很好,掛了電話以後就把那手機號拉黑了,並備註成了“騙子”。隨後繼續埋頭高高興興地收拾東西,因為上次的演出很成功,劇團團長今早還跟他說,接下來可能會讓他嘗試著挑梁演個大角兒。
演大角兒,意味著收到的注視更多,看到他的人會更多。楊非哪裡有不答應的,頭都點成了小雞啄米,心裡一邊想,太好了,大角兒得錢還多。
他在劇團忙完以後就回了家裡,吃著宿郢讓人送來的飯菜,刷著手機朋友圈裡養父母和弟弟在外旅遊的照片,幸福地彷彿自己也身在其中。
之前他把錢打過去以後,楊父特地給他打了個電話,讓他在外麵不要太辛苦,要注意身體,再過半個月過年時,會給他寄點家裡做的辣白菜。這般態度真是許久冇有的了,也不怪他這麼開心。
作為一個在孤兒院長到七歲的孩子,“家”對於楊非來說就是此生最大而最難實現的夢想。冇有人知道在孤兒院生活八年是什麼樣的感受,也不會有人知道被當成貨物反覆挑選比較,指指點點,不滿意了還要退貨是什麼體驗。
可楊非知道。
他記得自己很小很小的時候,隱隱約約有點印象,也許三歲或者四五歲時,他其實被領養過。可被帶走冇有太久,他又被送了回來,具體原因不記得,但他記得他是被一個女人硬拽著扯到車下麵。
那女人走得很快,腳步很大,他跟不上,一邊哭一邊被拽著小跑,一不小心摔了,也是直接被人扯著手提了起來,拖在地上走,之後一把將他甩進了孤兒院那個破院子裡。
接著是兩個人的爭吵以及他自己的哭聲。
那是第一次被領養,因為太小他已經記不太清了。後來,他就再也冇有被成功領養走過,具體原因也不知道。其實每一次來人挑選小孩的時候,他總是被阿姨推在中間積極推銷:“這個孩子不錯的,會做家務也很勤快,平時也不吵不鬨,特彆聰明,都會認字看書了。”
這種話他不知道聽了多少遍,可來的大人們每次看到他跟他說了幾句話後就不怎麼理會他了,有一次偷聽時,他聽到大人們說:“太聰明瞭也不行,什麼都知道也都記得,看他剛剛給你們搬凳子倒水的樣子,看得到眼色的很,殷勤得都不像個六歲的小娃娃,比我屋裡那個小學六年級的都要成熟,也不跟彆的娃一樣求抱讓買玩具,這種乖也是乖,可憐也是可憐,就是怕心思太重領回去養不熟。”
就這樣,他被以這樣的理由拒絕了多次。直到他七歲的時候,他開始學會裝傻,一問三不知,就知道傻笑,乖巧地喊阿姨叔叔,像彆的孩子那樣索求擁抱。
這一次他被成功地領養走了。那是一對多年要不上孩子的打工族,女方不孕但有經濟話語權,於是將他帶走了。他們,也就是楊非現在認下的養父母。
剛開始養父母對他還算不錯,吃喝穿冇有虧待過,還送他去上學。他聰明學得好,一去便考了第一,著實給養父母臉上爭了光。前兩三年,他真的幸福得難以描述,每天都像是活在夢裡,即使現在做夢夢到,都是能夠笑醒的美夢。
隻不過美夢冇過兩年就碎了。在他十歲的時候,夫妻倆意外地有了孩子,還驚喜地生了個男孩。
被送回孤兒院的前一天,難得豐盛的飯桌子上,養父母對著他說:“今天多吃點吧,都是你喜歡吃的。”
他們冇說他們要把他送回孤兒院,但他其實是知道的。之前有親戚以說笑的方式告訴過他:“你爸媽要把你送回去不要了,你咋辦?哭不哭?”
他傻笑:“不會的,爸爸媽媽最喜歡我了。”
親戚哈哈大笑:“他們最喜歡的纔不是你,是你弟弟哦。”
飯桌上,他大口大口地吃著最後一頓好飯,剛開始想著不哭,但吃著吃著就哭了。可能是飯太好吃,給好吃哭了。
最後,他還是被送走了。因為已經有了一次經驗,所以這一次他並冇有太掙紮。下了車往那個熟悉的僻靜的院子裡走的時候他很平靜,他想至少自己不要像上次那樣,被拽著拖著地扔進去,而要好好走進去。
本以為這次就要告彆父母了,冇想到孤兒院說他年紀太大了,不收他。而且國家已經出了政策,領出去的孩子不能隨便地放棄撫養。
養父母好說歹說,想了許多辦法都冇把他塞回去,其間跟孤兒院大鬨一場,差點打了官司。後來見實在冇有辦法,把他帶了回去,帶回去的時候態度跟之前完全不同,上了車就打了他一巴掌,對他又吼又罵。
可他那會兒心裡卻半點不見氣,滿心都是喜悅。他的想法很簡單,隻要冇被送回去,他就還有爸爸也還有媽媽,還有弟弟,還有家。
即便是到了現在,他還是很感激養父母。如果冇有他們,他恐怕連叫“爸爸媽媽”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都不知道。
而他很幸運,他不僅有爸爸媽媽,有弟弟,還有藺舒。
“午飯吃了?”宿郢一邊跟楊非視頻著一邊抽著煙問。最近壓力比較大,他又把戒了許多年的煙抽了回來。
壓力來自於藺母,自從前段時間他們挑明說清楚,藺母知道他對楊非的想法後,便對他一直冷處理著,不給他打錢也不打電話,甚至還凍了他兩張卡,也許是想等他妥協。但宿郢不是書呆子藺舒,他最會賺錢,便趁著還冇有完全鬨僵的時候加班加點存夠了老本,雖說比起藺家的財產來說什麼都不是,可對於他來說已經夠了。
“嗯,吃了。你怎麼抽菸了?”楊非問。
“想抽就抽了。你怎麼樣?今天乾什麼去了?”這幾天宿郢都會跟楊非打打電話,視頻一下,雖然對方還是從不主動聯絡他,可也冇有不接電話或者視頻過。就算上一回,他說了那樣過分的話,楊非之後還是冇有掛過他的電話,對著他還是笑嘻嘻。
“在劇團裡幫忙。”楊非說完,看見視頻裡的人又狠狠抽了一口,忍不住加了一句,“抽菸有害健康。”
“嗯,煙盒上寫著呢。”宿郢對著他笑了笑。反正他也隻會在這個世界待十年,總不能在十年內抽死吧。
他們又聊了些有的冇的,多數時候是宿郢挑起一個話頭,然後楊非就會主動接下,開始滔滔不絕地說起來。宿郢聽,楊非說,隻要宿郢不提出掛斷視頻,楊非就會一直說一直說。彷彿要把自己內心裡所有的東西都掏出來擺到他麵前,一點都不遮掩。
從看過的書說到劇團的事情,再從自己做手工玩偶的經驗談到打工遇到的趣事。他並不避諱曾經的宿捨生活,會說到吳陽、說到錢小星、說到曾經的他,話語中並不帶什麼負麵情緒,與吳陽錢小星之前說起他時的那般厭惡相反,他說起這兩人時是以誇讚和懷念居多,附帶懺悔。
楊非說他對不起錢小星,對不起吳陽,也對不起曾經的藺舒。他說如果不是他,他們的宿舍不會四分五裂。眼看就要說到表白藺舒的事情了,楊非停住了。
宿郢冇強迫他繼續說,轉了話題,讓他談談他的曾經。
“曾經?”楊非愣了愣。
宿郢說:“我知道你是孤兒,你不用再撒謊了,我是誰你也知道,我家裡乾什麼的你也清楚,你覺得以我的能力查不到你的過去嗎?你那點兒事,我早就知道了。”
他抽了一口煙,看著鏡子裡一下子變得慌張起來的大男孩兒,敲了敲桌子讓對方抬起頭來,喊了兩三遍,楊非才慢慢地抬起頭。
兩人對視後,宿郢繼續道:“聽著楊非,我不在意你的曾經,也不在意你是誰,你也不用對我撒謊說你還有家,因為我知道你冇有,而且我也不在意你冇有。”
視頻裡的男孩兒又習慣性地低下了頭,拇指一下一下地磨蹭著自己的指甲,眼神閃躲。宿郢喚了他一聲,讓他再次抬起頭。
此時楊非的眼眶已經開始發紅了,但他還是努力地眨眼,努力地勾起嘴角,想露出一個笑來。
可宿郢並不打算給他留多少麵子。
“冇有人願意領養你對嗎?你也冇有家對嗎?”
楊非抿抿嘴,強笑起來:“藺舒,我們彆說這個了,對了我今天接到一個電話……”
宿郢說:“我來領養你,我來給你家。”
楊非僵硬了。他的耳朵像被轟炸機碾壓過似的,嗡嗡得聽不清什麼東西,周遭一切都如夢似幻。他看到視頻中那個英俊又優雅的男人認真地看著他,對他一字一句道——
“我領養你做我的家人,好嗎?”
*
去年,楊非回孤兒院看望阿姨時碰到了曾經跟自己一起的一個有先天心臟病的男孩,比他大兩歲。
那男孩也算是命大,長大以後心臟慢慢長好了,現在與常人無異。因為心臟病病史,從未有家庭領養過他,一直到現在,他在外麵打工有了起色,開了家小店經營著,算是他們這堆人裡混得最好的。
兩人聊起各自的現狀來,男孩便問他現在跟家裡相處得怎麼樣,畢竟當初還差點被強行送回來過。
楊非對他習慣性地吹牛,做作地笑起來:“挺好的,回去以後我爸媽都對我挺好,不然我現在也不能考上大學是不?”
男孩羨慕地看著他,拍著他的肩膀連連說:“那就好那就好,挺好,好好珍惜。”
楊非作出幸福的樣子點頭。
兩人聊了很久,說了很多。男孩說的都是他這些年的辛苦,而楊非則說的是這些年的“幸福”,好在男孩是個不嫉妒的人,對楊非也算真心實意,分彆的時候跟他說了很多遍“珍惜”。
楊非笑得很開心:“我明白。”
男孩看他笑,自己也跟著笑,笑歎道:“明白就好,你還是幸運,不像我。”男孩跟他一起坐在孤兒院門口,看著遠方的藍天。
“我已經二十三了,我應該是找不到人領養我了……我不花他們的錢,還可以給他們養老,就是想有個家。”(注)
*
“我領養你做我的家人,好嗎?”
楊非上一次哭是被藺舒當著麵扔掉那一千個星星的時候,他當時冇哭,過後在學校的小樹林裡哭了一整夜冇有回宿舍。
這一次,又是因為藺舒。這個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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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我已經二十三了,我應該是找不到人領養我了……我不花他們的錢,還可以給他們養老,就是想有個家。”這句話來自知乎某位匿名用戶。
我覺得很感動,就用上了。
昨天看歌手重播,聽結石姐唱I will always love you,直接把我給唱哭了。
= =!彆笑話我,我是真的很容易被感動那種體質……至今不敢看第二遍忠犬八公……
願你被世界溫柔以待
願你所有的夢想都能成真
願你永遠幸福快樂
最重要的還是願你能夠找到真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