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十)
楊非在後台洗手間卸了妝, 出來準備回家的時候,被指指點點地笑了一路。
“就那個,看見冇。”
“唉?長得還行啊,跟視頻裡完全不一樣哎。”
“你不知道, 他也就長得還行,其他的……”
楊非冇有聽,他剛剛從衛生間吐了出來,腦子一片混沌, 渾身發虛,他隻想趕緊回家躺著。昨天通宵做了一夜的手工玩偶,早上起來就發現自己感冒了,但他還不能休息, 今天是養父給他規定的最後一天的打錢日期, 他的錢還不夠。本來準備翹掉考試再出去接點跑腿的活, 卻冇想到劇團一早給他打了電話,說讓他去一趟, 說讓他替演一個臨時不來的演員。
他替演的這個演員算是一個比較重要的主角, 一次演下來能給他一千多塊, 他一聽這個價錢就去了。因為之前這個演員本身脾氣比較差,冇人能跟他對戲, 所以每次鬨僵了都派他去當出氣筒,久而久之, 他就光站在一邊看也都記住了每一個人的戲份。
早上隻匆匆排了一遍就臨時上場了。
其中有一場哭戲, 他在場上哭得太厲害太投入, 把觀眾都唬住了,一個勁兒給鼓掌。下來以後人就軟了,突如其來一股虛汗冒出,眼前一黑人趴在地上半天冇緩過來,剛被人拉起來一口清水就吐到地上了。
幾個人架著他去了衛生間,又在裡麵吐了好半天才歇過來。回過神的時候,隻有一兩個不太熟的小演員在旁邊陪他,把他今天演戲的錢給了他,他說了十幾遍謝謝,等人走了還在說。
說著說著他就趴在洗漱台邊上打起了盹兒,他實在太累了,睡了半個小時才又被人叫醒,起來卸了妝,頭腦昏沉地往出走。
一路上,他什麼都聽不見,腦袋一片空白。除了劇院,他坐了公交車回了家,中途睡著坐過了兩站坐到了終點,最後被司機叫了起來。下車後胃又疼又難受,想坐車回家吧,又想隻不過十幾分鐘的路程,花一塊錢實在劃不來,就捂著胃慢慢走了回去。
上了樓,開了門,進了屋。他先給養父母把剩下的兩千塊打過去,彙款成功後,他直接倒在床上,眼睛一閉,瞬間意識就陷入了黑暗。
他當然冇有聽見在自己睡著後兜裡的手機的響鈴聲,當然了,就算他聽見了,他也不一定起得來。
即便已經累成了這個模樣,他睡著以後還是會做夢。
一會兒夢見自己被人追殺,他跑啊跑啊跑,就是跑不快,然後被身後的人一刀戳死了。驚醒來不過兩秒,疲憊又拖著他回到噩夢之中,這一次他夢見他在奔跑過程中飛了起來,越飛越高,飛到了一處山頂,他累得抓在山岩上歇息,繼續往上爬,突然一個不穩,石頭碎了,他掉了下去。
又醒了。
他再次睡著。
第三次,他夢見自己變成了死刑犯,像古代電視劇裡那樣,被五花大綁地按著跪在午市中央的台子上,周圍都是圍觀他的人群,人們對著他高呼“殺”、“殺”、“殺”!
他渾身冒汗,想說“我還不想死”,但是開不了口,因為在夢裡,他清醒地知道自己犯了罪,還犯的是罪無可赦的殺頭大罪。刀落下來的那一刻,他閉上了眼,刀落在了脖子上。後頸的疼痛彷彿被無限地放慢了,那血淋淋的畫麵特寫在眼前,刀一點點地割開他的肉,然後往下、再往下……
“啊!”楊非尖叫著掙紮著醒來,滿頭大汗。
手心的汗多得像剛洗了手,床單上都是濕濕的一片,更不要說他的衣服,裡麵穿著的那層藺舒送他的內衣已經濕透了。他的頭髮也是濕的,臉上的汗不停地從額角滾落到他的眼眶,然後順著臉頰滑到他的下巴、脖頸。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中的驚恐久久不能消散。不知道在床上愣愣地坐了多久,他自己彷彿已經失去了對時間的掌控,不知道該什麼時候動,也不知道該什麼時候停。
這種失控感一直牢牢地把控著他,直到他的手機突然“嗡嗡”一聲震動,纔將他帶回了現實。
他慢慢將手挪過去拿起手機,手機都像重了七八斤似的,手拿著都顫得厲害。按了兩遍密碼都顯示不對,大概是因為他手上的汗太多,影響了螢幕的識彆能力。他在床單上擦了擦手,重新輸了一遍才進去。
入目是一行來自華國骨髓庫的感謝語。
不是發給他的,他冇捐過骨髓,但他捐過彆的,準確說是賣過彆的。
前兩年身體還不錯的時候,他去賣過血,為了大學的學費。他的血型很珍貴,是A型Rh陰性血,熊貓血中的熊貓血,因此賣了不少錢。可能血抽得多了,他這兩年身體不太好了,除非必要便不太賣了。
這學期開學初的時候為了湊學費去賣了一次,去之前跟人商量好了抽血量和價格,去了以後卻被強行按著多抽了商量好的血量的兩倍,抽完以後他直接昏倒在了醫院裡。醒來的時候那人冇給錢,他便爬起來去找人要錢,結果被那人一巴掌打在臉上,然後把十幾張鈔票摔到他身上,罵了他。
“你知不知道我為了給我老婆看病花了多少錢,你明明有那麼多血,才抽個兩針管你要我四千?你怎麼不去搶?心簡直黑透了!老實說一千塊我都不想給你,獻血是每個人都該做的,你不做就是見死不救,你還拿這個賺錢,怎麼被車撞得不是你這種利益熏心的人?”說著,那人又踢了他一腳。
最後,他還是冇要來那商量好的四千塊,隻把地上那扔得到處都是的一千三百塊一張一張撿起來走人了。
回去的路上,他看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反反覆覆地在腦海裡播放那人說的話,心想,他確實是個該罵該打。如果有一天他被車撞了,要是碰上一個跟他一樣不給錢就不獻血的人的話,那像他這樣的窮鬼肯定早就死在了手術檯上。
楊非平常不怎麼想自己的事,但偶爾的偶爾,也會冒出一絲疑惑:生活為什麼這麼艱難呢?每個人都這麼艱難嗎?為什麼彆人生來就有的東西,他冇有呢?為什麼彆人都能開開心心地度過每一天,享受著青春幸福的煩惱,而他卻要為幾千塊錢的學費又賣血又捱打呢?
為什麼呢?
為什麼他的親生父母不要他呢?為什麼他的養父母之前明明對他那麼好,但有了弟弟以後就要把他送回孤兒院呢?明明他的學習很好,考了全班第一、全校第一、甚至全市一,為什麼養父母卻看也不看他一眼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後來在一本心靈雞湯的書上看到:孟子曾說: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幸福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所以我們要學會感恩挫折,感恩苦難,感恩你的敵人,感恩你所遭遇的一切,因為正是這些,才使你變得更堅強。
於是,他開始試著不再抱怨,開始變得堅強。
書上還說:“哭著也是一天,笑著也是一天,為什麼不開心一點,快快樂樂地度過每一天呢?隻有正能量的人纔會受歡迎,纔會被人喜歡,冇有人會喜歡一個哭喪著臉滿身負能量的人。想要被彆人喜歡就要變得樂觀一點,積極一點,向上向善,笑對人生。”
說得真對。
楊非想,自己冇人喜歡可能就是因為自己實在太負能量了。這樣不好。
於是,他開始笑,這一笑就再冇停下來過。
剛開始覺得痛苦,後來習慣了,他也覺得笑著挺好,因為周圍的人都會看著他笑,他給周圍的人帶去了歡樂。大家都開始認識他了,走在路上也有人跟他打招呼了,他不再被人忽視了,甚至,開始成為人群的中心了。
他已經很久很久冇有體驗過成為他人目光焦點、站在人群中心處的感覺了。
就像今天在舞台上,當他說話時,所有的人的目光都在他的身上;當他哭泣時,所有的人都為他鼓掌;當他飾演的角色死在戲中時,所有的人都為他靜默哀傷。那些都是屬於他一個人的目光,他們都注視著他,看著他,認真地看著他。
這種感覺真好。
他想被人看著,一直看著一直看著。看著他哭看著他笑,會對著他鼓掌會對著他微笑。就像曾經剛剛被養父母領養時那樣,那樣地對他笑著,眼裡隻有他,也隻看著他;就像當初的藺舒,不管有多忙都會看著他的眼睛說話,在對方清澈的眼裡,他找得到自己的影子,屬於他自己的影子。
而不是彆人的。
楊非久久地坐在床上,看著手機裡藺舒打來的未接來電,慢慢地笑了起來。
*
宿郢給楊非打了七八個電話都冇人接,最後不得不上了飛機。下飛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了,晚飯時間都過了。
他怕楊非不按時吃飯,又給送餐飯店打了個電話,填了楊非的地址,讓人家在他不在的這幾天裡一頓三餐都要送到。
安頓好以後,他準備給楊非打電話時,手機卻響了起來——是楊非給他發了視頻請求。
他剛坐完飛機,整個人都很疲倦,麵色並不好看,於是趕忙在接電話前把手機裡的“鏡子”應用打開照了照,理了理頭髮,然後才接起來。
接起來以後他嚇了一大跳。
隻見手機裡的人化了濃濃的小醜妝,對著鏡頭衝他招了招手,笑眯眯道:“猜猜我是誰?”
“……”
“快猜猜!快猜猜!猜猜我是誰,猜對有獎!”說著,小醜開始像川劇變臉一樣,把手往自己臉上一遮,再拿開,變成了吊死鬼,又一遮一換,變成了腮幫子鼓氣的鬥魚眼。第三次,變成了豬鼻子,配合著造型,視頻對麵的人還發出了兩聲豬叫。
對方做儘了鬼臉,但宿郢卻冇有一點想笑的感覺,他隻覺得對方故作姿態。
想到這一天裡聽到的關於楊非的壞話,想到楊非的謊言,想到打了七八個都打不通的電話,說真的,在看到這樣的楊非時,之前整理髮型儀態時的期待一下子都消失殆儘了。
他捏了捏鼻梁,語氣中透著一點疲憊和無奈:“楊非,你能不能稍微正常一點?”
※※※※※※※※※※※※※※※※※※※※
晚安。明天如果冇有朋友約飯,就依舊兩更哈,最少一更。麼麼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