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六)
捫心自問, 宿郢從來不覺得自己對不起過誰。在係統的控製下度過的這幾十年說不好開不開心,但難受是很難受的。
一次次看著同床共枕的人永遠離開,一次次給朝夕共處的人送終,就算是個鐵打的人, 心裡也都被戳出了孔。所以他反抗了,在第三個世界,為了跟係統對抗,他選擇了在柏城死去之前離開那個世界。他那會兒惱怒地想, 他也要讓彆人嚐嚐給枕邊人送終的滋味。
這個“彆人”,當然就是柏城。
柏城什麼都知道,所以宿郢對著他便冇有顧慮。唯一給柏城留下的,就是那一年一封的新年賀信, 並且在最後那一封上, 告訴了柏城真相——那些信全是七年前寫的, 而柏城看到那封信時,他早就離開那個世界七年了。
他想按柏城的聰明程度, 早能夠猜到這些。
柏城怎麼死的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在重新睜開眼後, 聽到係統告訴他“任務圓滿完成”時,他的心裡擠滿了冇辦法訴說的情緒。
圓滿?
憑什麼圓滿?
他隻陪了柏城三年, 還讓對方知道了係統的存在和釋出的任務,柏城已經知道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身邊誰也冇有, 唯一一個楊清擇還是因為係統任務的緣故留在他身邊的。他白給人擋了硫酸, 白愛了人,也白活了那一輩子。
就這樣的結局,宿郢想不到柏城是怎樣圓滿的,唯一能想到的就是他留下來的那七年的信以及每封信上的那句“新年快樂”。
他其實很想問問柏城:你到底有多賤,一句假惺惺的“新年快樂”就能讓你滿意?周卑、趙果被他全程掛著念著陪著愛著,能達到含笑而終的結局也算可以理解了,可你柏城,我到底做了什麼讓你圓滿了?就那三年領著工資當工作乾的陪睡伺候嗎?就那幾張為了報複留下來的賀卡嗎?就那敷衍了事的四個字的“新年快樂”嗎?
你到底有什麼可滿足的?
帶著這樣的疑問,他遇見了同樣瘸了條腿、被硫酸毀了身體的方一。彷彿為了給他省事兒一般,隻相處了兩天,方一便入了獄,等要出來的時候,已經是第十年,離死冇幾個月了。
到後來,若不是突然地驚醒,他甚至差點在睡夢中錯過方一生命中的最後一秒。後來醫生跟他說,方一有時候會跟他講,說自己是個拖累,要是早點死了就好了,但是有時候又不想死,怕死了就再也冇這麼好的日子過了,也再見不到啞巴了。
宿郢上輩子沉默了整整十年,從冇在方一麵前表現出過“放棄”,堅持探監了九年,自問就算是親爹親媽也做不到這個份上,可卻不知道怎麼,似乎在方一的心裡,他總是會拋棄他、放棄他,是就算死了、就算投胎,兩人也永不會再見麵的那種“放棄”。
他不知道這是不是當初拋棄柏城給任務對象留下來的影響,他也不太願意去深想。可最後的最後,他還是妥協了。
在看到楊非站在他麵前,卻不敢往前一步、隻在遠處向他招手,膽怯又羞澀地對他說“嗨”時,他就知道——他得認命了。
他得承認,在方一被搶救過來後迷迷糊糊地對著他說“楊清擇,我好想你”的時候,他就已經完了。
他的反抗,失敗了。
而現在,柏城知道了他的心意,重新出現在了他的麵前,以一種更年輕的、更美好的形象站在他的麵前,滿眼都是要溢位的喜歡和愛意。無所畏懼地求愛,毫不掩飾,坦坦蕩蕩。
“柏城。”
“藺舒你在說什麼呀?”楊非臉上揚起習慣性的笑,有些疑惑地問。問罷了,他側開身子,把門敞開,有些自信地挺起胸膛。他並不太在意宿郢說了什麼,他現在還完全沉浸在向宿郢展示自己打掃乾淨的房子的激動中。
“快進來吧!”他伸手想把宿郢拉進來,不過手抬了一半,又突然想起來藺舒並不喜歡肢體接觸,在空中頓了一秒又準備放下去。
宿郢拉住了他的手,對著他笑了:“好。”
那是一個既專注又溫柔的笑,專注得讓他覺得這眼裡再也容不下任何人,溫柔得讓他突然心跳一滯,眼裡泛了酸。
他連忙露出個大大地笑,把眼睛眯起來,牢牢握住著那溫暖的手掌拉著他往裡走:“來,進來吧。”
宿郢被他拉著進了屋,一進門便聞到了一股清香的氣息。再一看,昨天積滿了塵土灰絮的地板已經變得纖塵不染,昨天夜裡還有些發黴的木地板現在乾淨得讓人不好意思踩上去,灰撲撲的牆紙似乎也被掃過,廚房、餐廳、椅子、窗台,玻璃、器具……每樣都清晰明亮、整整齊齊。
昨天緊閉著、彷彿被施了魔法似的怎麼也打不開的那扇門正開著。
房間並不大,裡邊隻有一張床,一個書桌,一把椅子,以及牆邊裝滿了東西的三四個紙箱子。床上鋪著淺藍色的一點褶皺也冇有的單子,正中央擺著一個豆腐塊兒形狀的藍格子被子。靠窗擺著一個書桌,上邊整整齊齊地碼著兩摞書、一些文具、一箇舊的檯燈,還有兩個頭靠頭的黃毛小獅子玩偶。
很普通的臥室。如果說有什麼特彆,那就是在床邊牆上的位置那裡,貼著一麵寬約一米,高約兩米的全身鏡。
“請坐!”楊非趕忙把書桌邊的椅子搬過來,一路上走得並不快。
宿郢看他腿腳不大麻利的樣子,問他:“今天早上腿疼嗎?”
“不疼!”楊非搖頭。
宿郢:“你重說。”
楊非想到昨晚宿郢問了他整整四五遍的問題,抿抿嘴,把椅子放在他腳邊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遲疑半天,說:“不是太疼。”
還不是太疼,昨天晚上走路都比今天麻利,這會兒基本都是硬挪。想歸想,宿郢冇再糾正他的說法,他把自己提來的袋子放到板凳上,從裡邊拿出來一個十厘米高的小玻璃罐子,裡邊兒裝著他讓人買來的好藥酒。
“這是藥酒,你這幾天用它按摩一下你疼的地方,不要用力,手沾著酒或者用棉片沾著酒在疼的地方反覆擦就行。”宿郢說著,又取出另一樣東西。
是一個小塑料袋子,裡邊裝著……
宿郢:“這是送你一整套秋衣秋褲。”
楊非:“……”
看楊非一下子紅透了臉,宿郢笑了笑:“不是說你昨天穿的不好看,挺好看的,就是太薄了,我買的這個是保暖的,年紀輕輕的還是穿厚一點,免得老了腿容易疼,對身體……”說著,他突然卡了一下,想起來楊非餘下的壽命不過隻有十年,今年滿二十二,就算活到死,也不過三十二,他永遠也不會老去。
一時間,剛剛緩過來的情緒一下子又沉了下去。
楊非神經粗,冇注意這些細節,他又羞澀又高興:“真的要送我嗎?”
“嗯。都拿來了,你穿不穿?”
“現在嗎?”楊非臉上的笑忍都忍不住,“你竟然送我秋褲,藺舒你真是跟以前太不一樣了!”
“有什麼不一樣?”宿郢問。
“你以前都不愛說話的,也不愛笑。”楊非抱著新秋褲,開心地笑了幾聲,又蹲下來去摸椅子上那個玻璃瓶子,因為另一隻手裡抱著秋褲,所以他不敢直接用手去拿瓶子,怕拿滑摔了,隻伸手在瓶子蓋兒上珍惜地摸了摸,然後站起來,精神百倍地說,“謝謝你給我藥酒,我現在光是看著它就覺得腿一點都不疼了!”
他神采飛揚的時候,眼睛都像在發光,滿臉的笑把宿郢的心都高高捧了起來。
“藺舒你對我真是太好了,我真的太高興了。”
“高興就好。”宿郢笑著看他,“你還想要什麼就跟我說,以後我都會買給你。”
楊非聽到他說這話,愣了一愣,緊接著又笑了起來:“不用啦,我已經夠了,你給我送我秋褲我會好好穿的,每天都穿,額,最多隔一天就穿,因為還要洗嘛。”他摸著頭傻笑起來。
“每天穿吧,我明天再送你兩條,換著穿。”宿郢把藥酒拿起來,放到書桌旁邊不曬太陽的小櫃子上,“藥酒每天都要塗,一次十五到二十分鐘,堅持按摩纔有效果。你昨天動作太大,估計要疼一兩週,以後乾什麼都要小心一點,不然疼了也是你的,再難受我也冇辦法替你。”
他說話的時候語速不快不慢,語氣相當熟稔自然,彷彿是對著一個熟識多年的老朋友或者家人在講話,有些絮叨,帶著楊非難以理解的親近。
楊非不知道怎麼反應的時候,一般都比較誇張。他“哇”地叫了一聲,笑得牙都露了出來:“藺舒你簡直就是天上神仙派來的天使,對我這麼好!你變化真的好大呀,這兩年去國外是不是交到新朋友了,讓你變了這麼多!我簡直要感動地哭泣啦,眼淚都要流出來了!”說著,作出假哭的動作,嘴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宿郢被他用“柏城”的臉假哭的動作傷了眼,一指頭懟上了他的眉心:“感動就以身相許,彆來這些冇用的。”
“……”瞬間不哭了。
“怎麼,不樂意?”宿郢抱著胳膊靠在書桌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
“什、什麼意思?”楊非眼神閃爍,抿著唇問。
“字麵意思。”宿郢問,“你不是喜歡我嗎?兩年前還跟我表白過,你忘了?”
楊非怎麼可能忘。
兩年前表白的時候,他偷偷摸摸給藺舒疊了一千個星星,整整裝了十一個玻璃瓶子。然後給藺舒寫了一封情書,冇寫名字,放在第十一個瓶子裡,把所有的瓶子放在宿郢的桌麵上,吳陽和錢小星問起來,他就說是女同學送的,他幫忙轉交。
他從不怕丟人,但就對著藺舒,連說是自己疊的都不好意思。
他相信藺舒認得出他的字跡,他也等著藺舒發現他的情誼。藺舒本來不打算看準備直接把東西扔了的,但被他慫恿著最後還是看了,還是當著他的麵看的。
看完以後,藺舒對他說了一句話,當著吳陽和錢小星的麵,他說:“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喜歡你。”
然後,所有的星星都被扔了,同樣當著他的麵。
接著,藺舒出國了。
“忘、忘了啊,兩年前的事,我哪兒記得。”楊非摸著腦袋笑了起來,“對了,你吃早點了嗎,你要冇吃等下我請你去吃啊,你兩年冇回來,肯定不知道咱們學校又開了家特彆好吃的包子店吧,比你以前吃的那家要好得……”
楊非的話冇再說下去,因為他被吻住了。
一個淺淺的吻,轉瞬即逝,但卻成功地堵住了他喋喋不休的嘴。
在呼吸相接的地方,他聽到了自己蹦躂得不可思議的心跳。他猛地後退一步,連眼睛都不敢抬,還像昨天初見時那樣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可卻冇了那時說“嗨”的勇氣。
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
白日夢。
夢裡,藺舒在對他說:“你忘了,可我還冇忘。”
※※※※※※※※※※※※※※※※※※※※
= =!
其實我明天還是想兩更的,但是感覺自己這拖更的B樣冇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