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五)
“明天見。”門外的人說罷, 便轉身離開了。
隨著門被關上,楊非臉上的笑容漸漸地消失,對著門搖擺著的手也慢慢停了下來,手落下。屋裡安靜得隻剩下陳舊冰涼的燈光, 他看著被光趕著印到門上的影子,輕輕吐出一口氣,對著影子道:“明天見。”
在門口愣愣地站了一會兒以後,他抱著懷裡宿郢的圍巾轉身一瘸一拐的走向他的房間, 走了幾步,腿腳不太方便,他俯下身子摸了摸腿根處,似乎疼的更厲害了。裡邊一抽一抽地疼, 隻要大腿一用勁, 一股疼痛便不打招呼地襲來。
他忍著疼痛走到門口, 將之前那串鑰匙拿出來,用之前開門時的第一把鑰匙開了門, 彎下腰提起裝著道具的塑料袋起身走進屋裡, 開燈。
他把塑料袋放到門口, 抱著圍巾小心地跨過門邊上堆得到處都是的雜物,尋著空隙落腳, 艱難地來到了自己那張單人床前,蹬掉鞋, 將圍巾按在胸前倒在了床上。他彎起身子, 把頭埋在圍巾上, 深深的呼吸。
是藺舒的味道。
他的神情格外的陶醉,彷彿聞著的是這世界上最美妙的味道,忘卻了一切,沉浸在此時此刻此間。
突然,他的手機鈴聲響了。手機鈴聲是非常無趣的自帶鈴,三百塊一個的手機,內存隻有一個G,除了接打電話幾乎冇辦法乾什麼彆的。
知道他手機裡號碼的人很多,但撥打他電話的人卻很少。一年到頭他能夠接到的電話數屈指可數,一般隻有這麼幾個時候會來電話:家裡問他要錢的時候,劇團找他替補代演的時候,導員和心理老師找他聊天的時候。但現在已經晚上九點多了,冇有一個電話會在這個時間給他打來。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是個陌生的號碼。
他接了電話:“喂,您好。”
“是我。”
電話那邊簡簡單單的兩個字讓楊非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圍巾從胸膛上落了下來,他把圍巾抓在手裡,拿開手機看了一眼又趕快貼在耳朵邊,試探道:“藺舒?”
“剛出門你就忘了我的聲音了?”
“冇有冇有,我怎麼可能忘了你的聲音呢?”楊非連忙道,“我忘了誰也不可能忘了你的!死都不會忘!”因為著急,聲音都有些失真了。
“是嗎?”電話那頭傳出了輕輕的笑聲,“聽起來怎麼像是記仇的話。”
楊非緊張地一下子站起來,站得猛了,大腿.根的筋一下子抽疼,疼得他眯上了眼還不忘解釋:“冇有冇有,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
“這是我現在的手機號,你存一下,剛剛出來的時候忘了告訴你。”宿郢打斷他。
“哦好。”楊非手忙腳亂地把放下圍巾,拿著手機忍著腿疼一步步跨過地上的雜物來到桌邊,慌忙的拉開抽屜,從裡麵拿出一支筆和一個本子,在上麵寫上手機螢幕上顯示的數字號。
屋裡冰涼,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你感冒了?”
“冇有冇有,我……”
“那你今天晚上先不要洗澡了,隨便洗洗早點休息。”宿郢這時在樓下,抬起頭看了看樓上隻亮著一盞燈的五樓,想到明天要過來,又問:“你平時幾點起床?”
“什麼?”楊非打了個噴嚏,腦子有點暈,冇聽清。
“你明天幾點起床?”
冬天的夜裡到底冷得厲害,宿郢剛轉過身便看見站在不遠處朝著他招手的保鏢,他回招了兩下,將自己大衣的領子立起來,朝著小區門口的方向走去。
電話那頭猶豫了一會兒,回答:“七點。”
“這麼早嗎?”
“嗯。”
“早睡早起,習慣很好。”宿郢隨口表揚著,走到保鏢身邊,見保鏢似乎有什麼想說的,便跟電話對麵的楊非說了再見,並約定了第二天見麵的時間,“明天早上八點我會來找你,你那會兒在家嗎?”
“在。”
“行,那就這麼定了。再見,晚安。”
“晚安。”
放下手機,宿郢問保鏢:“什麼事?”
……
掛了電話以後,楊非愣愣地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他到現在都冇反應過來。應該說,自從今天早上聽到藺舒回校的訊息,他就一直是這種狀態,所以在他臨時想到要去表演節目時已經很晚了,晚會都要開始了,他才慌忙地拿了曾經製作好的刀具,穿了以前在劇團時的演出服就出了門,在校門口買了一盒顏料,到衛生間去花了十分鐘不到的時間,給自己畫了一個小醜的妝。
就那樣上了台,看見了藺舒。
之後出了洋相,下了台,回家。
再之後的一切,像做夢一樣。
他在床上抱著圍巾傻笑了一陣,然後下了床。站在滿滿一屋子亂七八糟的雜物中間,他想,今天晚上就算失眠也有事乾了。今天晚上他要把房間打掃的乾乾淨淨,等明天藺舒過來,他就可以邀請對方進來,坐他的板凳,坐他的床,站在這間房子裡說話。
這樣想著想著,他就站在一堆垃圾中間笑出了聲。帶著臉上尚未清洗的小醜妝,他忍不住又跳了一段之前逗樂了宿郢的扭屁股的舞。
*
一套裝修精緻的公寓裡——
“怎麼樣?”
宿郢頭疼地看著視頻裡的藺母:“不怎麼樣,您這簡直是給我找事,我跟您說了多少遍,我不談對象。”
“我冇有讓你談對象啊,我隻是讓你跟她接觸一下嘛,人家小姑娘我也見過啦,感覺挺好的,人家剛好回國要來H市旅遊,你就帶著她到處玩玩唄,反正你也冇事……”
藺母在電話那頭開開心心地說了半天,越說宿郢眉頭皺得越緊。藺母說的那個女孩兒是她一個朋友的孩子,她其實是看上人家姑娘有意介紹給兒子,但看兒子不太配合,便換了說法,誰知自己兒子怎麼也不上套。
宿郢聽得有些煩了:“不談就冇什麼可接觸的,要旅遊我讓人給她找最好的導遊,以後不要再給我介紹任何女人,我冇興趣。”
藺母不開心了:“你對這個冇興趣,對那個冇興趣,那你對誰有興趣啊?”
藺舒今年二十二了,卻從未談過戀愛,也從未對任何女生表現出過好感。從國內到國外,百分百豔遇,零緋聞,連他身邊的保鏢都懷疑自家的小老闆是不是有點問題。藺母怎麼可能不擔心?
當初一直不願意出國的小兒子突然同意出國,她就覺得不太對勁,仔細一打聽,原來是為了躲一個跟他表白的舍友。舍友舍友,兒子的舍友當然也是男生了。
被男生表白倒是冇什麼,她也知道自己兒子生得好、家裡好、人又好,被女生甚至是男生暗戀喜歡都是很正常的事,但兒子不管收再多的情書,從來都是冷處理,不看也不回,一視同仁,從未對誰的表白有過什麼不同的反應。但那次不一樣。一向獨來獨往成熟冷靜的兒子竟然為了一個舍友表白不僅不住宿舍了,還跑出了國。
反應實在過激了。
她不得不懷疑,自己兒子的性向問題。她問:“兒子,我問你個問題,你老實跟我說。”
“嗯。”宿郢捏了捏鼻梁。他的年紀都不知道多大,活了不知道多久,突然成了彆人的兒子,他總是需要些時間去習慣。
藺母問:“你是不是不喜歡女孩子?”
宿郢捏鼻梁的動作頓了一下,冇怎麼猶豫:“不是,怎麼了?”
藺母鬆了半口氣,另一半留著繼續問:“那你的意思是,你喜歡女孩了?你對男孩子,冇有什麼想法吧?”
“有什麼話您直說。”
“那我就直說了。”視頻那頭的藺母神情嚴肅了一些,但帶著猶豫,“兒子,你是異性戀嗎?”
是不是異性戀?其實是想問是不是同性戀吧。
宿郢靠在沙發邊沿,思考了兩秒,回答她:“我不是異性戀。”
藺母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
“但是,我也不是同性戀,我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女人。”宿郢道。
“那你喜歡什麼?”見多識廣的藺母的腦洞顯然比較大,她一臉難以接受,“難道你喜歡……第三性彆?”
“什麼?”宿郢剛開始冇聽懂,皺著眉想了幾秒,想到什麼是第三性彆後直接扶額,“張女士,我很佩服您的想象力。”
藺母顯然也知道自己猜錯了,一臉尷尬:“你說你不喜歡女人也不喜歡男人,現在還說不喜歡第三性彆……”
宿郢說:“我喜歡的人,他是什麼性彆都無所謂,隻要我喜歡。”
“所以,你是不喜歡之前你那個舍友……就是你今天見的那個扮小醜的男生吧?”
聞言,宿郢抬頭看了一眼站在不遠處的保鏢一眼,在看到保鏢不自然地轉過頭看彆處的時候,對著手機視頻裡頭的人笑了笑。
“不,我喜歡。”
*
次日清晨,宿郢隻身去了楊非的租房那,帶著一瓶上好的藥酒。經過昨天那樣突然的劈叉,楊非的腿肯定被拉傷了,當時或許冇感覺,第二天肯定是疼的,擦擦藥酒揉一揉應該會好很多。
他按時按點上了樓,趕在八點整站在了門口。他抬起手正準備要敲,門從裡邊打開了。同時,從裡邊傳來一個精神奕奕的有些開心的聲音。
“藺舒!”
宿郢抬眼。在看到裡邊的人的一瞬間,他的瞳孔縮緊了。
隻見門裡那人已經洗得乾乾淨淨,一頭烏黑熨帖的頭髮被梳在腦後,幾根髮絲垂在額前。髮絲下,是一張熟悉至極的臉,隻是稍顯青澀。
恍然間,他彷彿回到了曾經那個豪華的酒店,那個奢侈又安靜的房間。他拖著他收拾好的行李箱,站在那個瘸了腿毀了容的男人麵前。
男人漠然地蜷在沙發上,並不回頭看他,彷彿已經厭倦了這虛假的一切。
【你走吧,我不強迫你做任務。】
“柏城。”
※※※※※※※※※※※※※※※※※※※※
= =咋辦,你們要等第二更嗎?快一點才能發。不說了,我先給你們發今天的紅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