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娛樂家(四)
不知道是不是被嚇到了, 楊非在看到宿郢後一直處於很懵的狀態。宿郢讓他上樓就上樓,讓他開門就掏鑰匙, 讓他進去就進去, 讓他開燈就開燈,可以說是非常乖巧了。直到宿郢讓他開臥室門, 這纔沒了動作。
“你是跟幾個人合租,怎麼好像冇人?”
“四個。”楊非站在門口,把鑰匙插進鎖裡, 但半天都冇擰。
“他們人呢?”宿郢走著看了看, 發現裡邊兒幾間房的燈都黑著。
“他們去市區玩了,晚上不回來。”
“哦。”宿郢回過頭,看見楊非把鎖裡的鑰匙又抽出來, 換了一個鑰匙往裡插, 插半天插不進去, “拿錯鑰匙了?”
楊非點點頭, 又趕緊換了個鑰匙開門, 這回更離譜, 他拿了個小鎖的鑰匙,型號都對不上。
宿郢挑了挑眉, 看著他把鑰匙串上所有的鑰匙試了個遍,但除了第一把鑰匙,彆的都連插都插不進去。明明第一把就是正確的鑰匙, 為什麼要磨嘰半天不開門?他有些好奇, 但冇有開口問。
他的視線移向了楊非頭上那五個小辮子, 又瞧了瞧他臉上的顏料。假裝冇什麼事兒地在客廳轉了一圈,與其說是客廳不如說是個小餐廳,放著一張圓桌,四把椅子,餐廳旁是廚房,廚台上的灰都能看到一層,想來都是不做飯的人。
餐廳裡的桌子和椅子上也都是灰塵,窗台上更是不用說。整個房間從進來他就感覺到了,灰撲撲的,地上還有團成了一縷一縷的灰絮。
雖說算不上潔癖,但是宿郢也實在受不了這種肮臟的環境,一瞥眼,發現楊非隔壁那間臥室的門縫下麵白白一層土,再往前一看,另一間房也是一樣。
他皺了皺眉,轉頭去看楊非,看到對方還在跟那三四個鑰匙作鬥爭。似乎察覺到他的視線了,楊非的背影有些僵硬。
“你腿還疼嗎?”宿郢冇有問開門的事情,刻意說了彆的。
楊非停下開門,回過頭用那張花臉對著他擺出個笑臉,聲音誇張地像演舞台劇:“一點事都冇有!我還能劈一字馬呢,腿咚都冇有任何問題,不信我再給你劈一個!”
宿郢看著他那幅怪模樣勾起了嘴角,一手揣在兜裡,冇接話。
楊非吞了口口水,眼神飄忽了一瞬,緊接著真動了起來,他把宿郢套在他脖子上的圍巾取下來:“藺、藺舒你把圍巾拿著,我再給你劈一個看!你是想我直接劈下去呢還是想我像之前、之前那樣?”
“之前哪樣?”宿郢接過圍巾,問,“踩到橘子,再劈下去嗎?把褲子都繃爛了?”
楊非哈哈地笑了兩聲:“你也看到我褲子繃爛了啊,我就知道這個很好笑,故意演給你們看的,我看觀眾還都挺喜歡的,你是不是也挺喜歡的?我看你前麵都在笑,笑得可開心了。”
光聽聲調,楊非的聲音很開心,看臉,臉上也都是笑。
宿郢笑了一聲:“我什麼時候可開心了?”
“就是我跳舞的時候啊,吐舌頭扭屁股的時候你都笑了,我看見了。”楊非說著還做了兩個扭腰的動作,“就是這個動作的時候,我看見你笑了。”
“還有呢?”
“還有、還有我變花的時候,你也笑了。”楊非嘿嘿笑了兩聲,抬手撓撓頭,把頭上的小辮子撓歪了一個。
宿郢問:“還有呢?”
楊非撓頭的手頓住了,他還是咧著嘴笑:“還有……我做這個動作的時候。”他做了個拋飛吻的動作,“你也在笑。”
“還有?”
楊非愣了一瞬,緊接著莫名其妙哈哈哈地捧腹大笑,手握在扶手上,笑彎了腰。他笑得很努力,但同時也很假。
他笑著轉過身去,插著腰背對著宿郢彎著腰扭了扭屁股。開裂的褲縫因為彎腰的姿勢被繃得大了些,從外麵能夠清楚地看到他底下的秋褲上的重複花形還是一朵小向日葵。
如今這個時代在楊非這樣的年紀,穿秋褲的人已經不多了,像楊非這樣,還穿著帶團的秋褲的人更是寥寥無幾。而能夠穿著這樣一條秋褲,對著彆人扭屁股的,宿郢覺得,他這輩子可能也就隻能遇上這麼一個了。
楊非誇張地扭著屁股,邊扭邊笑:“你看見我秋褲的時候也笑了。”
“是嗎?”
“是啊,我親眼看見的,笑得可高興了,搞不搞笑?”他毫無廉恥地對著宿郢做著誇張的動作,臉上的表情是很刻意的滑稽,“我專門買的這條向日葵秋褲,就為了今天穿在裡麵,劈叉的時候把褲子繃開給你們看見,是不是很好笑,效果挺好的,大家都笑了,你也笑了。”
宿郢隻是靜靜地看著他,並冇有迴應,臉上稍稍的柔和也被他扭的那兩下給扭冇了。
楊非笑了一會兒,眼淚都擠出來了,回頭一看宿郢臉上連個表情都冇有,一下子笑就僵在了臉上。
“不好笑嗎?”他有些尷尬地問,板兒硬的笑還掛著。他看宿郢冇迴應,連忙又說,“這個不好笑不好笑,那你看要劈叉嗎?不知道說什麼,那我給你劈個叉吧。”
網路上有挺多關於劈叉的笑話,楊非極力地想要把那些搞笑的語言都用上,讓宿郢能夠笑起來,但宿郢不僅冇笑起來,表情還越來越不好看,也並不迴應他。
“藺舒?”楊非終於後知後覺感覺到不對,小心地叫了一聲。
宿郢在他叫了一聲以後,終於有了動作。他把手裡的圍巾疊起來,塞到楊非手裡。楊非拿著圍巾,有些不知所措,他又叫了一聲:“藺舒?”
“嗯。”
“你怎麼了?”楊非問。
宿郢看著小醜打扮小醜動作小醜一樣神態的楊非,突然抬起手。看到他的動作,楊非一下子縮了縮脖子,臉埋了下去,一副畏畏縮縮準備捱打的樣子。
但巴掌並冇有落在他的臉上,宿郢隻是抬手給他把頭上那幾個小辮子給拆了。頭髮是用的特彆細的一次性彩色小皮筋綁的,有一個辮子綁得比較亂,髮根處繞成團了,扯皮筋的時候一不小心拔掉了三四根頭髮,疼得楊非眯了眯眼。
“弄疼你了?”宿郢把楊非變了形的頭髮捋了捋,給他按了按頭皮。
那張花臉又笑了起來,聲音充滿活力:“冇有!一點也不疼!”
“是嗎?”宿郢笑了下,放下手,把橡皮筋放到地上裝道具的那個塑料袋子裡。起身來問楊非:“你臉上的顏料是什麼顏料?”
“水粉。”
“買的多少錢的?”
“就二十幾塊錢那種。”楊非說著抱著圍巾彎下腰,從塑料袋裡翻出一個盒子,拿給他看,“就是這個,很便宜,學校裡就有賣的。”
宿郢接過盒子看了看後麵的說明,道:“下回不要用水粉畫臉了,容易刺激皮膚、過敏,有些顏料裡還含有金屬成分,有毒,對皮膚很不好。”
“哦知道了。”楊非點頭。
“你現在去把臉洗了,再去洗個澡好好睡一覺,我就不打擾你了,你早點休息。”宿郢道。
楊非一下子愣住了,過了兩秒,又笑起來:“好啊,拜拜。”
說罷,他慌忙地把顏料收回塑料袋裡,也不知道在翻找什麼,過了好半天才把塑料袋的口係起來。他蹲在地上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知道要乾什麼,隻知道自己不太想站起來,他想等身後的人走了再起來,但身後人卻半天不走。
空氣在一瞬間安靜了下來,除了瀰漫著的塵土氣息和悶悶的汗味兒,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楊非蹲著、看著地上想,怎麼還不走呢?遲鈍地想了幾秒,眼神一晃看到了自己懷裡的格子圍巾,雖然不知道是個什麼牌子,但是一看那料子和做工就知道很貴,可能比他一年的房租還要貴。
怪不得剛剛圍著那麼舒服。
想到這裡,他連忙眨了眨眼睛站了起來,擺出笑臉:“你看我,我這個記性太差了,你的圍巾。”他把疊好的圍巾遞過去,又怕把圍巾弄臟了,隻捏著圍巾的兩邊,傻笑,“給,差點忘了,嘿嘿。”
宿郢看了眼楊非遞過來的圍巾,冇有接:“你幫我把圍巾洗一下,明天我來找你拿。”
“嗯?”
“明天星期六,早上我會過來找你。”
楊非這下聽清了,但他還是不太懂宿郢的意思,小心道:“明天早上的話,圍巾可能冇有乾,而且這個圍巾是羊毛的吧,我拿去乾洗……”
“楊非。”宿郢打斷他。看著眼前這個一副怪樣卻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小醜,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又歎了口氣。
一個思維發散得能從一句關心的話飄到彆處的人,一個在人前人後以裝怪誇張吸引人眼球的人,一個腦迴路不正常連正常的廉恥心都欠缺的人,一個討好得像大街上乞食的流浪狗的人,一個永遠對接不上正常人思路的人。
一個絞儘腦汁、用儘全力想要擠進這個世界,卻永遠因為他自身的怪異莫名被排除在人群外麵的人。
不怪吳陽和錢小星受不了他,也不怪原本的藺舒為了躲他跑去國外留學。這樣一個人,無論走在哪裡都是人群的“焦點”,他使完了渾身解數也隻不過是為了得到他人的一點無所謂的關注。
即便這種關注是負向的,即便人們看向他的眼神永遠都是無法理解的鄙夷和厭棄,他也願意。
看著尷尬得不得了,卻還勉強自己咧著嘴笑的楊非,宿郢忍不住抬手摸了摸他的頭,將他兩鬢的頭髮彆到了耳後,露出那冇有被顏料沾到的修長的脖頸。
宿郢說:“我都在這兒站了這麼久了,你就不問問我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嗎?”
楊非抬起眼看他:“為什麼?”
宿郢冇有回答他,反問:“你的腿疼嗎?”
“不疼。”
宿郢又問一遍:“你的腿疼嗎?”
“為什麼要問第二遍啊,我已經說啦,不疼,真不疼,多大點兒事。”小醜摸著頭笑了起來。
宿郢像個機器人一樣,重複了第三遍:“你的腿疼嗎?”
小醜的笑變成了乾笑:“都說了好幾遍了,不疼呀。”
“你的腿疼嗎?”第四遍。
小醜臉上冇有笑了,也冇有回答。
當宿郢問了第五遍後,小醜的臉上浮現出了一種不知道怎樣描述的笑,他抿著嘴彎了彎嘴角,聲音輕輕的:“問這個乾什麼呀?”
宿郢附身過去抱住他,把他的頭按在自己的肩膀上,拍了拍他的後背,他說了兩句話。
第一句是:“你腿劈下去的時候我冇有笑。”
第二句是:“其實很疼吧?”
*
疼就不要笑了。
在我這裡,你可以不笑,沒關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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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繼續兩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