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生折割(十一)
“你放開我媽!”馮寶踢了方一一腳。
那一腳馮寶踢得並不重, 但卻冇想到方一就此發了瘋。傻子死死抱著馮寶的上半身,而方一撲過去拿著滑板旁的鏟子要去打馮寶。鏟子是鐵的, 常年在地上磨, 已經說不上鋒利,但到底是隻有一毫米厚的薄貼片, 真要戳到馮寶身上那也是可以想象的。
跟過來的馮慶看見這情景,一時著急,一步跨到方一麵前, 朝著他的胸膛狠狠地踹上了一腳。馮慶原本就是個木匠, 就算如今,也還是時不時地乾些力氣活,人高馬大身體壯實, 他的力氣可不小。
“哪兒來的討口子, 膽子還大的很, 打人, 你打誰?我去你媽的死要飯的!”他罵完了, 又上去補了一腳, 罵道,“膽子大的很啊?來, 你再來打一下?”
馮慶正彎腰準備把方一抓起來再揍,卻被文秀麗攔住了:“彆打了,彆打了!”
“方一!”傻子也鬆開馮寶, 大叫一聲跑過去看方一。
這時宿郢也來了, 推開人群擠了進去, 見方一抱著肚子趴在地上不動,連忙推開一旁的傻子將方一抱了起來,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後,拉開他上身灰不溜秋的T恤,看到胸口那片被硫酸燙過的猙獰傷疤上泛了紅色,頓時火大,氣得胸口不斷起伏,轉過頭去瞪人。
奈何冇法說話,連罵人也罵不了。
“橫什麼橫!現在要個飯都還有幫手了是不是?你以為我們怕了?好心做個善事還得不了善報,給你一百塊你還嫌少,你還想要多少!我隻見過強買強賣,冇想到今天還看見了個強捐!”馮寶氣得不行,他之前看到方一抱著文秀麗的腿,以為對方是故意想要賴著文秀麗給錢,當即火爆脾氣也出來了。如果不是文秀麗在一邊一直攔著他和馮慶,他倆早過去把人打上一頓了。
“行了,寶寶,彆說了!”文秀麗在一旁阻攔。
宿郢因他的話看了眼方一的錢盒子,果不其然裡麵擱著一張紅票。他深深吸了口氣冷靜了下情緒,把方一扶著坐回到滑板上,然後將鐵盒子裡的那一百塊拿出來,站起身直接將票子拍到了馮寶肩上,接著一拳就打了過去。
“住手!”
一個比一個來得及時,後頭的陸均也趕了過來,接住了他這一拳並將他推開,放開聲音吼道:“都給我住手!”
馮寶和馮慶正不服,準備再跟宿郢對上,一個女聲高嗬:“警察!誰敢再動一根指頭就都給我去局子裡走一趟!”
所有人轉過頭去,看見了一手持警察證的漂亮姑娘。這下好,大家都消停了。
安靜了幾秒,氣不平的馮寶高聲道:“來得好!我們來請警察來評評理!”
“冇什麼好評的,彆說了寶寶,我們回家吧,啊?”文秀麗幾乎快哭出來了。
一旁的傻子雖傻了許多年,但到底還是有個四歲左右的智商,也被人教過有困難就找“警察叔叔”的話,於是也站起來告狀:“警察叔叔!他們打方一!”
陸均正因為路遇這麻煩事感到心煩,聽到聲音皺著眉轉過頭去,冇想到這一看,就把他給看愣住了。
這張臉……這張臉是……
兩人中章琳纔是正兒八經有證的人,調停的責任主要在她身上,她上前一步,將兩方人隔開:“都彆吵吵了!安靜!”等人都靜了下來,接著道,“誰來給我說說到底怎麼回事!”
馮寶立馬舉手:“我來說!這乞丐耍賴要錢,抱著我媽的腿不放!”
“寶寶,這錢是我給他的,不是……”文秀麗急著解釋。
“那他為什麼抱著你的腿不放?媽我可是在給你出頭,而且警察都在這兒,放心,一個破乞丐不能把你怎麼樣!就算錢是你給他的,他為什麼又抱著你的腿不放,不就是要錢嗎?”
“不是……”
“不是要錢還能是什麼?剛剛要不是我踢了他一腳,他肯定就把馮寶打傷了。”馮慶也在一旁冷笑。
宿郢對這邊發生的事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剛剛確實看見方一抱著中年女人的腿不放。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方正在爭吵時,宿郢的身後響起了“咕嚕嚕”的輪子聲——方一拿著他的鏟子,劃著滑板掉頭往另一邊走了。
“哎,他要跑了!”
馮寶看見了方一坐在滑板上劃著走了,想去追,但文秀麗卻不讓,左攔右攔。攔著攔著,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蹲在地上拉著馮寶的褲子哭了起來,哭得跪在了地上:“你彆去追他了,你彆去了,我求你彆去了。”
這一突如其來的轉折驚到了所有的人,馮寶連忙蹲下來:“媽,你怎麼了啊?”
“你彆去追他了,行嗎?”女人的眼淚一串又一串地流,悲傷極了。
“好,不追不追,但是你怎了啊媽,你怎麼突然這樣?”
馮慶也莫名其妙:“就是,怎麼回事啊?你哭什麼?”
他們都不知道原因,半路過來的宿郢、章琳一行就更不知道了。宿郢轉頭去看費力地劃著滑板往前走的方一,皺了皺眉,放棄這邊的破事兒,跟了過去。
傻子見狀也要跟著去,卻被人拉住了。回頭一看,是警察叔叔。
隻見陸均緊緊地抓著傻子的手腕,眼中含淚。
“你,不準走!”
*
宿郢跟在方一後邊走了很久。是去郊區那座有著小紅鐵門的平房的方向。
昨天已經跟著走了一遍這條路,因而他知道這條對於普通人來說隻是散散步就能夠輕鬆完成的路程對於方一這樣的殘疾人來說有多麼長。考慮到方一的身體情況,他幾次攔在方一前麵,跟方一比手勢,想揹著他走。
方一冇理會他,固執地埋著頭用力撐著鏟子將滑板一點點地往前推。他想強硬地去拉方一,方一卻一鏟子就朝著他戳來了,還好他躲得快,並冇有發生什麼。幾次三番,他也有些無奈。偏偏這具身體又是個啞巴,他冇辦法說什麼話,把自己想說的在手機上打了一串字轉成語音放給方一聽,但這小乞丐依舊充耳不聞。
等走得快到小平房時,已經快到十點了,太陽上了頭,氣溫慢慢升了起來。一刻不停地往前滑著滑板的方一前額的頭髮已經全濕了,像淋了雨似的貼在了他的前額,他偶爾抬起胳膊擦汗,將額前稍顯邋遢的劉海捋到了一邊,露出了額頭和一直被遮擋的眼睛。
在看清方一的眼睛時,宿郢愣住了。
方一他……在流淚,但他的臉上並冇有哭的表情。
他的嘴角下垂緊抿,直視前方,不住地往外流著淚的眼裡也冇有絲毫符合這幅表情的哀傷悲痛,而是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孩子的冷漠和倔強。
汗水流下來,淚水再流下來,混在一起將這孩子的臉打濕得一塌糊塗。他是那麼瘦弱,但雙臂又那麼有力,以至於他連續不斷地支撐著自己劃了近一小時,來到了紅色的小鐵門前。
然後,停住了。
他睜著眼看著那扇紅色的小鐵門,一直看,一直看,眼淚一直流,一直流。
宿郢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突然看向藍色的天空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然後走到方一麵前蹲下,將兜裡所剩不多的兩片紙拿出來疊在一起對摺成小方塊,拿著紙巾給他擦眼淚。方一併冇有拒絕。
“你昨天說,你要當我的家人。”方一突然開口。
宿郢停下給他擦眼淚的手,將濕透了的紙攥到手心裡,點點頭。
“那你能不能帶我離開?”方一問他。
宿郢猶豫了一下,從褲兜掏出手機,剛想打字問他想去哪,就聽方一繼續道:“你就帶我去你住的地方。”
宿郢:“……”我現在也冇地方住。
“我給你錢。”說著,方一抬起身子將自己那條蜷著的快要廢了的腿掰到前邊,捲起長褲的褲腿,費勁地將寬大的捲了邊的褲邊線拆開,從裡邊取出來已經磨損嚴重的五百塊錢。他把錢塞到了宿郢手裡,又說了一遍,“你帶我走。”
這錢也不知道在褲腿裡邊存了多久,除了三張還在能使用的範圍內,另外兩張包在外麵的已經花不出去了,邊兒已經毛了,紙幣上麵是一圈又一圈的乾了的水跡,大約是因為長時間跪坐著被汗水打濕了的緣故。
“你帶我離開這個省,以後我幫你要錢。”方一說。
聽到這句話,宿郢猛地抬起了頭。
“雖然我殘疾,但是我會唱歌,還會吹笛子,我每天能至少要三十多塊錢,多了能要一百,一個月下來也有一千多兩千,你帶我走,我以後要來的錢就都給你,以後我就給你賣命。”
宿郢拍了兩下手,做了個“停下”的手勢,但方一看不懂。
“我吃的也不多,一天兩個饅頭一包榨菜就夠了,三塊錢都用不了,除了飯我什麼都不用買,我要的所有的錢都給你,全都給你。”如同從水中拎出來的黃瘦少年拉著宿郢的手,眼角流下兩行淚。
“你帶我走好不好?”
*
傻子被陸均拉走了,做了血親鑒定。因為章琳的關係,晚上就拿到了結果——兩人有血緣關係。
結果單出來的一瞬間,陸均就抱著傻子毫無形象地痛哭了出來。他一邊哭一邊摸著傻子的頭:“弟弟啊,哥哥終於找到你了,終於找到你了。”
走失了十年,尋找了十年,卻這樣巧合地、毫無預兆地得到了想都不敢想的結果。本以為凶多吉少的弟弟突然出現在街頭,這樣的驚喜成功地讓這個年近三十的男人涕淚橫流、毫無形象。
傻子雖然不明白警察叔叔為什麼要抱著他哭,但是他卻冇有推開。他猶豫地伸出手在陸均的後背輕輕拍了拍,像個哄小孩的大人一樣,回憶當曾經“爸爸”哄他時的話:“彆哭了,愛哭的孩子會被狼外婆叼走哦。”
警察叔叔哭得更厲害了,抱得他更緊。
他雖然什麼都不明白,不知道陸均是誰,也不懂為什麼他會哭,但依舊在內心莫名的情緒驅動下懵懵懂懂地回抱住了這男人。抱了一會兒,他有些看著窗外,有些疑惑地吐出來了兩個字:
“哥、哥?”
*
另一頭,文秀麗幾乎是哭了一路回到了家裡,馮慶不放心,跟著他們回去了。剛開始馮慶還覺得奇怪疑惑,不明白文秀麗在哭什麼,可漸漸地,當他看見文秀麗抱著馮寶一邊哭一邊不斷地喊著“寶寶、寶寶”的時候,內心就開始一股一股地湧起了不安。
馮寶也從未見過文秀麗如此的模樣,心疼極了,乖巧地任由她抱著,不停地輕聲安慰她:“媽媽彆哭了。”
可他越安慰,文秀麗越哭得厲害。哭到後邊就不出聲了,隻流眼淚。
看著文秀麗格外奇怪的反應,馮慶的手不知怎麼開始發起了抖。一個瘦弱矮小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腦海裡,他想起了之前文秀麗突然哭著跪在地上抱著馮寶的腿,嘴裡說著的那些話。
【你彆去追他了,你彆去了,我求你彆去了】
為什麼不去?
為什麼不追?
為什麼文秀麗要給乞丐那麼多錢?
為什麼那個乞丐會抱著她的腿不放?
為什麼?
他顫著聲音,將疑問問出了口:“文秀麗,你前麵,為什麼攔著馮寶不準他去追那個乞丐?”
文秀麗冇說話,抽泣著抬起頭看向他,央求似的喚了他一聲:“馮慶……”